时间一晃,来到六月五号。
高考要占用教室做考场,所以又到了程禔韫最讨厌的搬书环节。搬完书之后又要去打扫教学楼,一楼内和高二的连廊需要他们班负责,于是罗仁派他们这一排的去打扫。
此时已是上午七点半,走廊的窗户上映出树叶斑驳的光影,天空蔚蓝,为校园内勾勒了一幅完美的背景图。
罗仁让女生去擦玻璃,窗户比较高,需要踩着凳子,程禔韫脚还没迈上去,温敬延就制止了她。温敬延拿过她手里的抹布,自己踩了上去,一下一下地擦着玻璃,发出“吱吱”的摩擦声。
“怎么不让我擦?”
“什么时候说不让你擦了。”温敬延擦玻璃的手没停,“你去班里再拿块帕子擦下面的。”
“可是上面的玻璃也应该是我擦。”
“你这是……”他拉长尾音,语气玩味,“还想让我背你?”
明白了不让自己擦上面的玻璃的原因,加上他那撩人的语调,明明早晨还算凉爽,但程禔韫又热了起来。她没再吭声,回班里拿了新帕子后安静地擦着下层的窗户。
高考假期很长,高一高二的学生足足有五天的假期。
七号早上,程禔韫迷迷糊糊地醒了,吃完早饭后就打车去了学校,司机师傅看她背个书包,去的又是学校,还以为她是社会考生,加大油门送她去了学校。
程禔韫只觉得今天的路顺畅无比,下了车她才反应过来,今天是高考的日子啊!
看着围在校门外的一群家长,程禔韫的无力感在全身蔓延,她这个榆木脑袋,连高考的日子都能忘。
此刻她也不知道去哪里打车,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回走,走到禾荣苑庭大门时,一道熟悉却带着疑问语气的声音叫住了她:“程禔韫?”
出现在这个小区还能认识她的,只有温敬延了。
温敬延走出了大门,把手里的垃圾袋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你这是来学校写作业?”
听出了他话里的笑意,程禔韫摊牌道:“我忘了今天是高考,到学校门口了才意识到,现在连车都打不到了。”
思索一番后,温敬延真诚发问:“那你介意去我家写吗?”
他觉得自己组织了半天语言还是组织错了,找补道:“我家里有个书房,适合写作业,家里就我一个人。”
程禔韫感觉两人像瞒着别人在偷情,尽管知道这样做不太好,可温敬延也不是那种拐骗女生回家的人,她自己心里也蠢蠢欲动,但还是装矜持地问了一句:“可以吗?”
温敬延用门禁卡把大门打开,为她撑着门:“可以。”
温敬延家的房子就在紧挨大门的那一栋,在十三层,禾荣苑庭的房子都是单人单户,一层有两百多平,连电梯都装修得那么精致。
温敬延解开了密码锁,程禔韫被这房子的宽阔惊到了,房间虽大,但是打扫得很干净,铺在地上的瓷砖亮晶晶的,就连砖缝都整整齐齐。
“我家没别的拖鞋了,你直接进来吧。”
程禔韫站在玄关处没有动弹,犹犹豫豫的:“我要是给你家地弄脏了怎么办?这么大的房子肯定不好打扫。”
温敬延偷笑:“那也是我打扫,进来吧。”
温敬延带着程禔韫进了书房,书房以前一直空着,温志铭把温敬延接回来后新装修的。书房整体呈冷灰色,简单低调,主书柜前是大理石桌,台面冰凉,天气热时在这里静心最好不过。
温敬延又去厨房冰箱里拿了两瓶酸奶,他不喜欢甜食,但酸奶的甜度和口感就正合他意。
他把酸奶递给程禔韫,程禔韫一拧,发现是未开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拧了好几次,瓶盖依旧纹丝不动,摊开手一看,掌心都红了。
她是真的拧不开瓶盖。
察觉到她的窘迫,温敬延把手里刚拧开瓶盖的酸奶递给了她,装作不知情地说:“我不爱喝草莓味的,咱俩换一下。”
温敬延“啪”地一下就把她没拧开的瓶盖拧开了。
这人真是奇怪,不喜欢喝草莓味的为什么要买。
立体几何是必修二的重点,程禔韫挑了几个重点题问温敬延,可能是题过于深奥,程禔韫听不懂温敬延的口述,温敬延想了想,决定还是先让她熟悉定理和解题技巧,于是他把自己整理的必修二笔记拿给了她看。
程禔韫大致翻了翻,只觉得眼前人果真是神的级别,必修二还没讲完,他已经把整本书的笔记做好了。再一问,温敬延说他选必二的笔记也快整理完了,打算在高二之前把高中五本数学课本的笔记都写好。
这两句话让程禔韫叹为观止,连看笔记时的神情都带着敬畏。
当她开始仔细看笔记时,忽地觉得眼熟,这字迹、这排版,还有笔记本的封面,跟他捡到的那个笔记本相差无几。
程禔韫试探性地问道:“你……你有必修一的笔记吗?”
“有啊,”温敬延回得爽快,“只是自从分班之后我就找不到了,应该是丢了。”
陈禔韫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开口:“如果我说……是被我捡到了,你信吗?”
温敬延又揣着明白装糊涂:“真的吗?这么巧?”
温敬延在极力克制自己的笑容,发现根本克制不住。
程禔韫手忙脚乱地解释:“我是在寒假的时候才发现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在我这里……”
温敬延挑眉:“我记得分班那天我跟一个人撞在一起了,手里的书还撒了一地,那个人……”他放慢语速,仔细端详着她的表情,“不会是你吧?”
程禔韫那会儿光顾着顾晓伊了,根本没去在意自己撞上了谁。
半晌后,她才答道:“我当时因为不想和顾晓伊分开,一直在哭,没注意到撞的人是你。我今天没有拿那个笔记本,等高考完再还给你可以吗?”
程禔韫说的是今年的高考生高考结束后他们返校上课时还给他,温敬延想逗逗她,故意曲解了她的意思:“这么贪心啊,还想再霸占两年吗?”
程禔韫赶忙纠正:“我是说今年考生考完后,我们回学校时再还你。”她声音突然变小,“顶多也就是再霸占两天而已……”
那本笔记她都揣了半年了,自己看不懂题时也会照着里边的笔记学习,突然说要还回去,肯定是舍不得的,如果早知道这是温敬延的,她说不定还真会装傻充愣说不知道,然后真的一直霸占着。
可是这到底不属于她,她自己也在日记里说要物归原主。
趁她发呆的间隙,温敬延把程禔韫问的那道题解题思路写好,规规矩矩地摆到了她跟前。
温敬延清了清嗓子,柔声道:“先不说这个了,我认为先把这道题解决了比较重要。”
第一场语文快考完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程禔韫的作业也写得差不多了,不能大中午的还留在别人家里,于是跟着温敬延说要回家。
温敬延没强留她,只是送她出了小区。
除了禾荣苑庭,程禔韫就犯了难,这临近学校的地方也不好打车,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本想打电话让程义来接她,程义说在公司开会,让她去附近沐阳大厦的十字路口那儿,那里能打到车。
可是程禔韫从来没走过那里,而且又爱迷路,哪怕是用着GPS都不一定能走对。
程禔韫往回走了几步,不好意思地问温敬延:“你知道沐阳大厦在哪里吗?我爸说那里方便打车,但是我没去过那里。”
温敬延直截了当地回答:“远倒是不远,就是绕的弯比较多,过了对面小区向西走大概一百五十米,穿过那个胡同可以看见一个超市的后门,沿着超市后面那条路直走,应该也就一百米,走到交叉路口再向右拐——”
“哎呀,好了好了,”程禔韫出言打断,“这我怎么记得住啊,要不……你带我过去?
温敬延等的就是这句话。
望着她灵动水光的眼睛,温敬延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
过了对面小区,温敬延忽然问程禔韫:“运动会那天我听阿姨叫你臻臻?是哪个字?”
程禔韫:“是至臻的臻。我一开始的名字叫程礼真,听我爸说是希望我能是个乖巧又活得天真的人,我妈觉得太天真了不是好事,就改成了至臻的臻。上幼儿园之前我爸我妈觉得我太淘气,不像我哥那样,于是跟了我哥的韫字,就成了现在的名字,不过小名留下了这个臻字。”
“我还听李扬总是叫你程悦温?这又是哪几个字?”
程禔韫一愣,自从她喜欢上温敬延后,这个名字一直被她用另一个层面的意思理解着,如今被他本人追问,她也有些不知所措:“我觉得我的字挺好看的,只是历史老师看不清,就念成了程悦温。”
她本想含糊过去,可奈何温敬延又问了一遍是哪两个字,程禔韫支支吾吾地答道:“心悦的悦,”她一时想不出来别的词汇,胡乱一通避开了她心里的那个回答:“我的韫字,把韦字旁换成三点水的那个温。“
……
欲盖弥彰。
良久,她听见温敬延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气音:“嗯,挺好。”
两人一路没怎么交流,一直到程禔韫打到了车,准备开车门时,温敬延突然叫住了她:“程悦温。”
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程禔韫不免心间一颤,但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回应。
她抬头望向他,太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他脸上,衬得他的五官更加立体深邃,他的嘴角噙着笑,眼底有种情愫正向外蔓延着。
“是……”他欲擒故纵,“我的那个温?”
他怎么就猜透了她的心里话。
程禔韫抿着唇,不知道他有没有往那层意思想。自己说是也不行,说不是也不行,就怕他误会,可这本来就是个“误会”。
程禔韫许是被热昏了头,不明不白地留给温敬延四个字——
“明知故问。”
随后程禔韫便上了车,温敬延看着汽车扬长而去,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回去的时候迎着风,明明前一秒还是万里无云,下一秒便被阴云笼罩,他只好加快步伐,赶在下雨前回了家。
温敬延开始担心程禔韫,如果一会儿下起雨来,她还没回到家怎么办?他给程禔韫发去消息,没过多久,程禔韫给他发来了一段三秒钟的视频,就和那天艺术节结束后给他发过去的一样。程禔韫什么也没说,但温敬延也知道,她是在告诉他她已平安到家。
而此刻,天空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程悦温。”
他的声音轻如羽翼,下垂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氤氲。
“你真的悦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