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寒假,许以凡过得像踩在浸了水的棉花上,脚不沾地的忙乱里裹着一团化不开的空茫。
临近年关,街巷被家家户户的红灯笼串成了长链,傍晚起,烟花爆竹便一波接一波炸开在夜空,金红的光把墨色的天映得亮如白昼,连空气里都飘着硫磺的暖香。可她心里始终蒙着层灰,连呼吸都带着涩味,像含着颗没化的黄连。
她想纪严,想得厉害。
日子像被拉成了细长的橡皮筋,每一秒都在缓慢的拉扯中透着疼。
刚放假那几天,她们还能每天发消息——纪严会叮嘱她“出门戴围巾,风刮着脸疼”,会提醒她“少喝冰饮料,开春容易咳嗽”,字里行间的温度像捧着暖炉,熨帖着许以凡的想念。
可每次许以凡想打个电话,听筒里总传来那句“在忙呢,晚点打给你”,匆匆几句就挂断。
她不知道,电话那头的纪严正用手死死捂着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怕稍一迟疑,那哽咽的哭腔就会泄出来,拆穿所有伪装。
起初,许以凡真的信了“在忙”。
她想着纪严妈妈工作忙,说不定要帮着打理家务,便耐着性子等,把攒了一肚子的话写成草稿存在手机里,盼着她闲下来时,能视频聊个够。
可后来,电话渐渐不接了,消息也回得越来越慢,从“嗯”“好”变成了已读不回,最后彻底石沉大海,像投进了深不见底的冰湖。
许以凡慌了。
她翻遍了书包夹层、课本扉页,才惊觉自己根本不知道纪严在C市的具体地址,连田歌的电话都没存过——以前总觉得“就在身边”,从没想过会有找不到的一天。
她像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兽,对着透明的屏障徒劳地冲撞,只能一遍遍拨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发一条条带着哭腔的消息,对面却始终是死寂的沉默。
直到某天清晨,听筒里终于传来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年过完的。
除夕夜的饺子嚼着像蜡,蘸再多醋也压不住那股寡淡;春晚的歌舞吵得人头疼,明星的笑闹声里全是旁人的热闹,与她无关。
大年初二,爸妈想带她去外婆家拜年,她锁在房间里不肯出来,靠着床背盯着天花板,看阳光从窗帘缝里移过,直到天黑透。
许妈妈看着女儿眼下的乌青,几次想敲门问问,都被许爸爸拉住:“以凡不想说,就别逼她。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坎要过,等她愿意开口了,咱们再搭把手。”
许以凡每天浑浑噩噩,唯一的盼头就是开学——到时候一定要堵在教室门口,抓住纪严的手腕,盯着她的眼睛,问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哪怕得到最坏的答案,也比这悬着的心强。
纪严那边,许以凡发来的消息她存了一条又一条。
那些带着委屈的“你怎么不理我”,带着慌乱的“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带着思念的“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像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心上,疼得她喘不过气。
眼泪跟着流了一遍又一遍,打湿了手机屏幕,晕开了字里的墨迹,却始终没敢回一个字。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哭,更怕听见许以凡带着哭腔的质问,怕那点好不容易撑住的坚强瞬间崩塌,把“转学”两个字抖落出来。
索性咬着牙换了新手机、新号码,只把新号偷偷告诉了田歌,像藏起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多数时候,她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对着墙上空白的日历哭,实在忍不住了,就给田歌打个电话,对着听筒无声地掉眼泪,让那边的叹息和安慰接住自己的崩溃。
终于盼到开学。
提前一天,天还没亮,窗外的星星还没褪尽,许以凡就拖着行李箱冲出了家门,轮子碾过结着薄冰的路面,发出“咯吱”的响。
爸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眼里藏着担忧,却没多问,只喊了句“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他们总相信,自己的孩子像路边的野草,能撑过所有风霜。
她慌里慌张地冲进宿舍,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催亮,暖黄的光扫过空荡的房间。
目光猛地撞在纪严的床铺上时,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那里空荡荡的,被褥、书本、连桌上常放的那只马克杯都不见了,干净得像从来没人住过一样。
“不可能……”许以凡扔下行李箱就往外跑,帆布鞋在走廊里敲出急促的响,直奔高一三班的教室。
太早了,教室里只有零星的灰尘在光柱里跳,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却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扶着讲台喘气,安慰自己:也许只是不住宿了呢?
对,去她家找她!
她跑得飞快,下楼时没注意台阶,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像没知觉似的,爬起来接着跑。
一路踉踉跄跄赶到纪严家门口,手心全是汗。
大门紧闭。
她按门铃,没人应;用力敲门,咚咚的声响撞着门板反弹回来,依旧没人来开。
“纪严!纪严!”她带着哭腔喊,嗓子很快就哑了,最后没了力气,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在羽绒服的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中午,她去超市买了面包和水,胡乱塞了几口,又回到门口坐着等。
初春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寒气,刮在脸上像小刀子,眼泪被吹干了又涌出来,脸颊冻得火辣辣地疼,眼睛红得像兔子。
天蒙蒙黑时,路上渐渐有了下班回家的人。
路过的人都好奇地打量这个坐在门口的姑娘,眼神里带着探究。
“哎呦,小姑娘,你这是咋了?”一位推着自行车的中年阿姨停在她面前,看样子是刚下班,语气带着关切。
“阿姨,您……您认识这家的人吗?”许以凡哑着嗓子问,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
“你是严严的同学吧?”阿姨上下打量她,见年纪和纪严差不多,眉眼间带着点焦急。
“对!阿姨,我是她同学!”许以凡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火星,“您知道她去哪了吗?她什么时候回来?”
“让我想想啊……”阿姨皱着眉回忆,“哦,对了!年前她放假那会儿,她妈妈跟我唠嗑,说要带她去C市过年,估计还没回来吧?”
“C市……”许以凡重复着这两个字,舌尖发苦,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像被风吹熄的烛火。
“谢谢阿姨。”她低声道谢,声音里全是化不开的失望,“可……明天就开学了啊。”
天完全黑下来时,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打在许以凡带着泪痕的脸上,把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许以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宿舍。
老二、老三已经到了,正坐在各自的床上收拾东西。
她们看着纪严空荡荡的床铺,又看看许以凡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数。
“老大,你跟……跟嫂子……”老二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心翼翼地开了口,“是不是吵架了?怎么东西都搬走了?”
许以凡没说话,连鞋都没脱就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把自己裹成个粽子。
她想赶紧睡着,好像只要一觉醒来,明天睁开眼,纪严就会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站在宿舍门口,笑着喊她“以凡,该去上课了,再磨蹭要迟到啦”。
可眼泪还是从被子缝隙里钻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枕头,也打湿了那个关于“开学见”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