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的校园,被复习的浪潮漫过了每一个角落。
教室里永远浮动着此起彼伏的背诵声,古文的平仄、单词的音节缠绕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课桌上堆起的试卷比课本还高,草稿纸上爬满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数字与符号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连课间十分钟都鲜少有人闲聊,要么趴在桌上补觉,要么围在讲台前追问难题——每个人都像被拽着线头的木偶,在书本与试卷堆叠的海洋里浮沉。
许以凡是文科生,要背的知识点堆得像座小山。
她常常待在教室里,直到熄灯铃“叮铃铃”划破寂静的夜空,才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宿舍挪。
推开门时,纪严往往已经睡下了,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着一点毛茸茸的发顶;清晨天刚蒙蒙亮,她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纪严的床铺早已空荡荡的,叠好的被褥方方正正,像是从未有人躺过。
许以凡只当她和自己一样,是被复习压得喘不过气,累极了才起得这样早、睡得这样沉,却不知道,纪严是在刻意躲着她。
她怕望见许以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会让她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瞬间决堤;更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涩意泄了密,搅乱了对方备考时紧绷的弦。
偶尔在走廊或食堂遇见,也只是匆匆聊两句“复习得怎么样?”“别太累,注意休息”便又各自埋进书本里。
那种刻意拉开的距离,被考试的紧张感轻轻罩着,反倒显得自然。
期末考试的铃声终于落了,寒假的脚步近得能听见呼吸。
同学们大多欢呼雀跃,互相讨论着假期计划,盼着回家把觉睡个天昏地暗,许以凡却提不起劲——放假意味着很长时间见不到纪严。
放假前一晚,宿舍熄了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许以凡搂着纪严窝在床上,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黏糊糊的:“严严,我不想放假。”她晃着纪严的手,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也不想啊。”纪严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心上,尾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一直跟你待在一起。”
从元旦回来后,纪严变得格外直白,情话像裹了糖似的,几乎挂在嘴边。许以凡只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深想——毕竟,说情话总归是因为在乎吧。
纪严用力掐了掐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尖锐的痛感才把那股汹涌的哭意压下去。
她侧过头,看着许以凡的眼睛,月光在她瞳孔里映出一点亮,低声说:“今年寒假我要去C市,我妈那边有工作,可能……整个假期都见不到了。”
话音刚落,眼泪就不争气地滚下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悄无声息。
许以凡连忙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指腹蹭过她发烫的皮肤,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怕她下一秒就会飞走似的:“别哭啊,没事的。开学不就能见到了吗?再说了,想我了可以视频啊。不过,要说舍不得,也该是我哭吧,你怎么先掉金豆子了?这么不想离开我?”
纪严在她怀里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寒风里的叶子。
心里像被钝刀子割着,密密麻麻地疼——许以凡,见不到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了。
许以凡感觉到怀里的人颤抖得厉害,不由得皱起眉,捧起她的脸认真地问:“严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纪严猛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蹭掉眼泪,强装镇定地推开她,努力挤出一个笑,眼底却还泛着红:“没有啊。怎么了?我就是不想离开你嘛,难道还要我笑着送你走吗?”
许以凡见她还能开玩笑,心里的疑虑稍稍放下,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软乎乎的,带着点泪的湿意:“那你什么时候走?”
“等周五开完家长会吧,这两天回去收拾行李。”纪严的声音还带着抽噎的鼻音,她定定地看着许以凡,眼神亮得像要把人刻进骨子里,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不许跟别的女生走太近,要时时刻刻想着我,听到没有?”
“好~都听你的。”许以凡笑着应下,低头吻住了她的唇,软软的,带着点咸涩的泪味。
纪严却突然收紧手臂,转守为攻,紧紧抱住她的后背,像是要将两个人揉成一团。
吻得急切又用力,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气息、温度、味道,都刻进骨子里,融进血里。
这个吻很长,带着化不开的不舍和藏不住的绝望,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才缓缓分开,额头顶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温度。
她们就这么静静地抱着,许以凡许是累极了,很快就睡熟了,呼吸均匀地落在纪严颈窝,带着温热的气息。
纪严却睁着眼睛,借着那道月光,贪婪地看着她的睡颜——挺直的鼻梁,微微嘟起的嘴唇,还有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轻轻地吻上她的额头,眉峰,睫毛,鼻尖,下巴,每一下都轻得像叹息。
眼泪又不争气地滴在许以凡的脸上,她的睫毛只是微微颤了下,没醒。
纪严连忙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缩进许以凡的怀里,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早上,许以凡醒来时,第一眼就望见纪严有些红肿的眼睛,眉峰轻轻蹙起,语气里满是心疼:“严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趁我睡着了,又偷偷哭了?”
“是啊,是啊,”纪严扯了扯嘴角,勉强让自己的玩笑听起来自然些,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涩,“昨天你睡得那叫一个香,我就像个怨妇似的,坐在旁边看着你哭。”
她想让许以凡记住她笑的样子,哪怕这笑容是硬撑出来的,带着玻璃渣似的疼。
许以凡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
她接起电话,应了两句便挂断:“我要走了,我爸到校门口了。”
她慢慢松开环着纪严的手,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掌心,像在描摹一道看不见的印记,又像是在做一场无声的告别。
“嗯,快去吧,我妈也该到了。”纪严看着那只手一点点抽离,指尖的温度随之褪去,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严严,开学见,我会想你的。”许以凡提起书包,转身走出宿舍,脚步轻快得像只雀跃的鸟,丝毫不知道这一句“开学见”,早已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门“咔嗒”一声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纪严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失声痛哭。
“许以凡,你一定要记得我说的话啊……”哽咽的声音撞在空荡荡的宿舍墙上,又轻飘飘地落下来,碎成一片。
“严严,东西收拾好了吗?”纪妈妈走进宿舍时,看到的就是女儿通红的眼眶,和那张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铺。
“嗯,收好了。”纪严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蹭掉眼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床铺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像她刚搬来时一样,仿佛她这两个月的存在,只是一场短暂的梦。
纪妈妈提起地上的行李箱,又叮嘱了一句:“再检查检查,别落下什么。”
纪严的目光扫过宿舍,最后落在许以凡的床铺上——那里还放着她没带走的毛巾,盆里晾着的袜子,甚至枕头边还有一本没看完的书。
能落下什么呢?
不过短短两个月,她在这里留下的东西不多,唯一带不走的,是那颗被牢牢牵住的心。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许以凡床单上柔软的布料,指尖冰凉。
“严严,走了。”纪妈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催促的意味。
“再见,许以凡。再见了……”纪严在心里默念,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心口生疼。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宿舍,没有回头。
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将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欢喜与不舍,连同那个叫许以凡的名字,一并锁进了记忆深处。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带着寒冬的凉意,吹得人眼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