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严,都收拾好了吗?过来坐会儿。”
晚饭后,纪严正在厨房水槽前洗碗,水流哗哗地淌着,纪妈妈坐在客厅沙发上叫她,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离寒假不到一个月了,这事再拖下去,恐怕更难开口。
纪严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擦了擦手,走到沙发旁坐下,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洗洁精清香:“妈,怎么了?”
纪妈妈攥着沙发巾的边角,指尖微微泛白,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严严啊,你……喜欢现在的学校吗?”
纪严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敲,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来:“挺喜欢的,老师同学都很好,而且田歌也跟我一个班,我们处得特别好。”
她特意提到田歌,语气里带着点想加固什么的小心思。
“嗯……”纪妈妈点点头,视线落在女儿干净的侧脸上,咬了咬下唇,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那……如果转学呢?”
“转学?”纪严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手里的抱枕“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好好的,为什么要转学啊?”
“严严,你听妈妈说。”纪妈妈连忙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发烫,“妈妈接下来几年的工作重心要转到C市了,那边新成立了分公司,我得过去盯着。C市一中你知道吧?是省重点,师资比这边好得多,学习氛围也浓,对你将来考大学更有利。”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恳求,“最重要的是,妈妈想多陪陪你。这些年总让你一个人在家,吃外卖,自己洗衣服,我这心里……一直都过意不去。”
纪严的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她看着妈妈眼底的愧疚,知道自己没法说“不”。
妈妈为了她,这些年在外地跑项目,连过年都难得在家待上几天,如今好不容易能换个稳定的环境,想把她带在身边,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还是忍不住冒出来:“妈,什么时候办手续?能不能……等我上完高一?”
“还有几周就放寒假了吧?”纪妈妈的话彻底打碎了她的希望,“等期末开家长会的时候,我就跟你们班主任沟通这事。”
“这么快……”纪严喃喃自语,指尖忽然变得冰凉,连带着心口都泛起一阵寒意。
“等放了寒假我们就先过去,妈妈已经在那边租好了房子……”纪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规划,却瞥见女儿失神的样子,眼神空落落的,像丢了魂。
她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严严,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纪严下意识地躲开了,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声音有点发紧,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好的妈,我知道了,我先回房了。”
关上门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转身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压抑的哭声被棉絮吸走,只剩下肩膀无声地颤抖。
虽然才和许以凡说好要回归各自的生活,保持点距离,可那至少还能每天见面——能在课间操的队伍里瞥见她蹦跳的身影,能在食堂排队时听见她大大咧咧的笑,晚上能在宿舍里和她一起睡觉,早上能和她一起醒来。
可转学之后呢?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她会不会就这么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
纪严抹了把眼泪,从书架的最上层抽出那本画满了许以凡的画册——赛场上奔跑的背影,领奖时笑的侧脸,打球时被汗水浸湿的额发……可现在看着这些,心里却只剩密密麻麻的疼。
“许以凡,我们还会有以后吗?”眼泪砸在画纸上,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把画里那个笑得灿烂的女孩,晕得有些模糊。
“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纪严慌忙用袖子拭去画纸上洇开的泪痕,画册被她胡乱合上,边缘磕在桌面发出轻响。
指尖抖得厉害,几次才划开那条信息,是许以凡发来的:“女朋友,想没想我?”
方才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此刻像断了线的雨珠,大颗大颗砸在手机屏幕上,将那行字晕成一片模糊的水渍,倒像是把字里藏着的温度也晕得愈发灼人。
她哽咽着打字,指尖总在字母键上打滑:“想了,很想。”
该不该告诉她?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重得像坠了铅。
告诉她,以许以凡那性子,定会从知道的瞬间就搁不下这事,眼下正是期末,怎能让她分心?
可不告诉她,等开学时突然消失,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是被丢下了?
“女朋友要睡觉了吗?”许以凡的消息又跳出来,后面跟着个揉眼睛打哈欠的表情包,透着点憨态。
纪严深吸一口气,鼻腔里酸得发涨,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淌。
她想多说些情话,仿佛这样就能把给许以凡承诺过的未来里,那些即将空白的日子都填满:“要睡了。做梦会想你,醒着的时候会想你,走到哪里都会想你。”
许以凡盯着屏幕上的字,眉头轻轻蹙起。
这太不像平时的纪严了——她向来内敛,就连说“喜欢”都带着点羞赧,极少说这样直白又缠绵的话。
今天的她,字里行间像裹着层化不开的委屈,轻轻一碰就要碎。
“怎么啦?今天不像平时的纪严哦?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回了消息,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似的,悄无声息地爬上来,缠得发紧。
“没有,就是很想你。”纪严咬着下唇,尝到淡淡的涩味,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不能让她被自己影响,她们不是才说好,要让她回到以前的生活里,多和朋友相处,多做喜欢的事吗?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方式了。
“那我们一块睡吧,要梦到彼此哦!”许以凡发来个小熊拥抱的表情包,后面缀着句“晚安,我的女朋友”,字里都是软乎乎的暖意。
纪严望着那个表情包,眼泪流得更凶了,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
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最后一点快要溜走的温度。
窗外的月光钻过窗帘缝隙,斜斜落在空荡荡的书桌一角,像一块冰冷的留白,映着她满脸未干的泪痕。
她不知道的是,许以凡放下手机后,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纪严今天的反常像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隐隐作痛。
她点开聊天记录,把那句“走到哪里都会想你”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了那句滚烫的思念背后。
天蒙蒙亮时,纪严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全是许以凡的脸,笑着朝她伸手。
她急着想去碰,对方却像烟雾一样散开,只留下一句模糊的“再见”,轻飘飘的,却重得砸在心上。
她猛地惊醒,额前的冷汗浸湿了碎发,睡衣后背也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摸过手机一看,才五点半。
窗外的天还黑着,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沉沉地压着,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