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书页翻动的簌簌声中悄然滑过，十二月的天气一天冷过一天。
教室里的暖气片烧得滚烫，暖空气裹着粉笔灰在头顶盘旋，催得人眼皮发沉；窗外寒风呼啸，劝退了所有想出门的念头，连操场都变得冷冷清清。
自从那天在酒店里许以凡郑重告白，两人确定关系后，她像是解开了什么封印，黏人的本事越发见长。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陪纪严走到高一教学楼门口，看着她进了教室才肯离开。
课间十分钟，总能在高一三班的走廊里瞥见她晃悠的身影，有时是靠在栏杆上假装看风景，实则目光一直追着纪严打水的背影，有时干脆就堵在教室后门，等纪严出来扔垃圾时塞给她一颗糖。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刚响，她早已等在楼梯口，书包甩在肩上，笑眯眯地冲纪严招手。
更让纪严无奈的是，她竟敢在人来人往的走廊里突然抱她一下，或是趁没人注意时在她脸颊偷亲一口。
每次纪严都红着脸，假装要拧她胳膊，推着她往宿舍走，心里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甜。
时间一长，不光高一三班的学生都认识了这个“高二学姐”，连教纪严的几个老师都眼熟了她。
偶尔有同学路过时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探究或异样，许以凡却像完全没看见，她的眼里像装了放大镜，只容得下纪严一个人。
直到那天下午，许以凡正趴在课桌上琢磨着晚上给纪严带什么口味的饼干，班长突然敲了敲她的桌子：“许以凡，李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她心里没多想，还以为是上次的数学竞赛得了奖，乐呵呵地应了声“好嘞”，脚步轻快地往办公室跑。
走廊里的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心里却暖融融的——等会儿说不定能顺路去高一那边晃一圈。
“报告！”她隔着门喊了一声，声音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进来！”门内传来李老师严肃的声音，和平日里的温和截然不同。
许以凡推开门，探头往里扫了一圈，脚步猛地顿住——纪严怎么也在？
她低着头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背影透着股不安。
更让她疑惑的是，纪严的班主任张老师也在，两个老师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结了冰。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看到纪严的瞬间，嘴角还是先扬起笑意，走过去时特意冲纪严挤了挤眼。可纪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根本没看她。
“李老师，您找我？”许以凡走到班主任办公桌前，努力忽略那股怪异的气氛。
李老师没看她，先瞟了一眼纪严，才把目光转过来，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许以凡，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什么事吗？”
许以凡挠了挠头，脸上的笑还没褪尽：“不知道啊，是不是数学竞赛我拿名次了？”
“啪！”李老师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搪瓷杯里的水都晃出了些。“许以凡！你给我严肃点！”
许以凡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后背有点发僵。
李老师没再说话，只是冲张老师点了点头。
张老师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许以凡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以凡，咱们也算是熟面孔了，我每天下课都能在楼梯口看见你等纪严。”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郑重，“你不觉得，最近你们两个的关系，有点过于亲密了吗？”
许以凡愣了愣，随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张老师，我们都是女生啊，关系好点，亲密点，也没什么吧？”
张老师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两道光直直射过来：“那你和班里其他女生，也会这样天天接送，在走廊里搂搂抱抱吗？”
许以凡被问得一噎，那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毛，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秘密，心虚地别开了视线，没敢接话。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张老师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知道你们两个成绩都不错，平时也挺乖的。但你们是在学校里，周围还有那么多同学看着。你不在乎别人怎么说，难道也不在乎纪严在别人眼里变成什么样吗？”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最近已经有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了，说……说你们俩在搞同性恋。”
“老师！”许以凡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声音陡然拔高，“您这是歧视同性恋吗？”
“许以凡！”李老师厉声喝止，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跟老师说话呢！”
“我就是同性恋又怎么了？”许以凡像是被点燃的炮仗，梗着脖子反驳，声音大得震得人耳朵疼，“我们俩互相喜欢，没偷没抢，碍着谁了？凭什么要被人说三道四？”
“你再这样胡搅蛮缠，我就给你们家长打电话了！”李老师气得站了起来，指着门口，语气冷得像冰。
“打就打！我不怕！”许以凡脖子更硬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许以凡！”一直沉默的纪严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许以凡猛地转头看她，心一下子揪紧了——纪严抬起了头，眼眶红得像兔子，眼里蒙着一层水雾，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恳求，像是在说“别闹了”。
许以凡瞬间想起纪严的妈妈常年出差，她最不想让家里担心……
那股冲劲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
她看着纪严泛红的眼角，心里又疼又悔，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蔫蔫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对不起，老师，我错了。”
两个老师对视一眼，脸色稍缓。张老师看着她们，下了最后的通牒：“以后你们俩在学校里注意点分寸，保持距离。如果再像以前那样，我们只能让纪严调宿舍了，高一现在有空床位。”
许以凡一听“调宿舍”三个字，顿时慌了，连忙抬头保证：“不会的老师！我们一定保持距离！绝对不再让您操心了！”
张老师这才点了点头，拉起纪严：“那李老师，我们先回去了。”
纪严起身时，悄悄看了许以凡一眼，眼神复杂。
办公室里只剩下许以凡和李老师。
李老师重新坐下，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以凡，你现在是高二，明年就高三了，正是关键时候。可纪严才高一，你有没有想过，等你考上大学走了，她一个人在学校里，要面对那些流言蜚语，会有多难？”
他看着许以凡紧绷的侧脸，继续说：“老师不是老顽固，也知道感情的事没法勉强。但咱们这小地方，思想开明的人不多，很多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你要是真在乎纪严，就多为她想想，别让她被那些闲言碎语伤着。”
许以凡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说话。
“行了，回去吧，好好想想。”
走出办公室时，冷风灌进喉咙，带着刺骨的疼。
许以凡闷闷不乐了好几天，书包往床脚一甩，就趴在桌子上，胳膊肘抵着木纹斑驳的桌面，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漆皮，嘴里反复嘟囔着：“我们又没惹谁，凭什么要躲躲藏藏的……”
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还有点不服气，像是被雨打湿的小兽，蔫蔫的却还梗着股劲儿。
纪严推门进来时，正撞见她这副模样。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轻轻抚了抚许以凡乱糟糟的头发，指尖蹭过她发烫的耳廓，声音软得像刚晒过的棉花：“别气了，老师也是怕那些闲言碎语扰了我们的心，影响到功课。”
许以凡的肩膀动了动，没抬头，却把脸往胳膊里埋得更深了些。
纪严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以后你不用特意绕路来接送啦，反正我们住一个宿舍，晚上有的是时间待在一起呀。”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心湖，许以凡终于慢慢抬起头，眼眶还有点红，却直勾勾地盯着纪严的眼睛。
那里面盛着的温柔，像浸了温水的毛巾，一点点熨平她心里的褶皱。她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躲得过旁人的眼，躲不过彼此的心，这样也挺好。
“嗯，那好吧。”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把那点委屈都吐了出去，伸手在桌下摸索着，准确地握住纪严的手，指尖用力攥了攥，像是在确认什么，“那我们晚上偷偷好，不让她们发现。”
纪严被她这副样子逗笑，眼角因刚才的泛红还没完全褪去，却像落了点碎星光，亮闪闪的：“嗯，偷偷好。”
窗外的风还在呜呜地吼，卷着枯叶拍打窗玻璃，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但桌下交握的手心里，却藏着一丝稳稳的暖，像揣了个小小的暖炉，足以抵御这满室的清冷。
许以凡看着纪严眼里的笑意，忽然觉得那些躲躲藏藏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只要身边是她，再暗的路，也能走出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