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童年

日子悄然滑入十一月。

教学楼前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像幅简约的水墨画,透着深秋特有的清寂。

空气里浸着湿冷的气息,风卷过走廊时带着细碎的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仿佛下一秒就要飘起雨来。

旁人眼中这万物蛰伏的时节,在许以凡心里却总裹着层暖意——只要纪严在身边,连呼啸的风都像是带着甜味。

“不冷吗?”纪严走在后面,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身影,忍不住扬声问。许以凡只穿了件单薄的校服外套,拉链还敞着,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小熊的卫衣,风一吹,衣角就跟着飘起来。

“不冷啊。”许以凡猛地回头,笑容在冷天里格外亮眼,像颗刚剥开的橘子糖,甜得晃眼,“你在我身边,浑身都暖烘烘的。”

她说着快步走回来,伸手替纪严把外套领口的扣子系紧,指尖不经意划过她微凉的下巴,又顺势捧起她的手,凑到嘴边哈了哈热气,眉头微微蹙起,“你手怎么这么凉?”

“我今晚不回宿舍了,我妈出差回来了。”纪严任由她焐着自己的手,指尖被她掌心的温度烫得微微发颤,顺势把指尖蜷进她掌心,轻声说。

“嗯,好。”许以凡攥了攥那只微凉的手,指尖蹭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舍不得松开,“那你明天早点回来。宿舍的床没有你,睡着都不香。”

“好。”纪严弯了弯嘴角,抽回手时,指尖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转身走进教室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盛着细碎的光。

许以凡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门后的身影,心里泛起点小小的失落——今晚见不到纪严了,宿舍的被子怕是要凉半截。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课预备铃响了,才慢吞吞地往楼上走。

“干嘛呢?傻站着。”徐沫沫从后面拍了下她的肩膀。

许以凡被惊得一哆嗦,下意识往旁边跳了半步,看清来人后拍着胸口道:“沫沫?你走路都不带声儿的吗?吓死我了。”

“我都叫你两遍了,魂儿都飞到哪儿去了?”徐沫沫挑着眉,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圈,故意拖长了语调,“跟小学妹难舍难分呢?最近瞧着你们俩,那叫一个甜……啧啧,走哪儿都黏一块儿,蜜里调油似的。”

“那是自然。”许以凡得意地扬起下巴,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揣了一兜的糖,可转瞬又垮下脸,眼神暗了暗,拖着长音叹了口气,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不过今晚纪严要回家住,我得一个人独守空床咯~漫漫长夜,孤枕难眠啊。”

“哟,小学妹今晚不在啊?”徐沫沫瞅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推了她一把,“哎呀,不就一个晚上嘛,多大点事儿。我和一乐今晚过去,陪你增进增进友情怎么样?”

“怎么增进啊?”许以凡顿时来了精神,眼睛亮得像淬了光。

“晚上再说~你回宿舍之后就赶紧利利索索洗漱完等着我们吧!”徐沫沫神秘地眨了眨眼,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完便推开自己班的门,“先进去啦,晚上见。”

“晚上见!”许以凡冲她摆摆手,心里那点因纪严不在的失落,被这突如其来的邀约冲散了大半,脚步轻快地往自己教室走去。

风依旧凉,吹在脸上有点疼,可心里那点盼头却像团小火苗,越烧越旺。

晚自习结束,纪严背着书包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恰好亮起,暖黄的光漫过鞋柜,映出地上零散的拖鞋。

“妈,我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安静的客厅里漾开。

“嗯,回来了。”纪妈妈从沙发上起身,搭在膝头的毛毯滑下来一角,她弯腰捡起来,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倦,连抬手揉眉心的动作都透着乏力。

纪严的目光落在妈妈身上,心尖忽然轻轻一酸。

这么久没见,妈妈下颌线明显尖了些,原本打理得整齐的鬓角垂着几缕灰白的碎发,眼角的细纹在暖黄灯光下愈发清晰,连平日里总是温和的眉峰,都拢着散不去的倦意。

“妈,工作顺利吗?”她弯腰换好拖鞋,快步走到沙发旁坐下,指尖不经意碰到妈妈搭在扶手上的手——比上次握时更凉了些,像块冰。

“还行,就是太忙了。你吃晚饭了吗?”纪妈妈说着就要撑着沙发起身,想去厨房给她找点吃的。

“我在学校食堂吃过了,您坐着歇会儿。”纪严赶紧拉住她的手腕,语气里满是心疼,“您呢?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没吃的话我去做,简单煮碗面很快的。”

纪妈妈摆了摆手,靠回沙发背上,闭上眼轻轻摇头:“我在公司凑合吃了点,不饿,就是今天实在太累了,眼皮都在打架,先去睡了。”

她说着慢慢站起身,转身走向卧室时,脚步都比往常慢了些,背影看着格外单薄。

“好。”纪严看着妈妈关上卧室门,才收回目光,自己也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换上柔软的棉质睡衣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洒进细碎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纪严盯着那片光斑,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回了小时候。

她的爸爸是个极其传统的男人,和妈妈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只相处了两三个月,双方家长觉得 “门当户对”,就匆匆办了婚礼。

后来有了她,可从纪严记事起,家里就总少不了争吵声。

起初她还小,会攥着妈妈的衣角仰起头问:“妈妈,爸爸为什么总跟你大声说话呀?是不是严严不乖?”

纪妈妈每次都会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摸着她的头,声音软得像棉花:“严严最乖了,不是吵架。是妈妈工作太忙,爸爸想让妈妈多陪陪严严呀。”

可后来她渐渐懂了——爸爸不是怪妈妈忙,是不喜欢她。

他一直想再要个儿子,妈妈却觉得有她一个就够了,再加上工作本就繁忙,根本没精力再要一个孩子。

每次提起这件事,“商量”最后都会变成激烈的争吵,摔东西的声音、爸爸的怒吼、妈妈压抑的哭声,成了她童年记忆里挥之不去的背景音。

终于在纪严五岁那年,爸爸摔碎了家里的青花瓷碗,瓷片溅了一地,他红着眼眶吼出“离婚”两个字。

妈妈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地答应了,只提了一个条件:纪严必须跟她,且从此与那个男人老死不相往来。

爸爸几乎是立刻就点头同意了,收拾行李走的那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这个女儿从来都不存在。

从那以后,妈妈更忙了,常常是她睡了才回来,她醒了已经去上班。

空荡荡的家里,总是只有她一个人抱着玩偶等妈妈回家,连空气都透着冷清。

纪严摇了摇头,纪严轻轻摇了摇头,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起身从书架抽出那本封皮已经有些磨白的画册。

指尖拂过封面,她慢慢翻开——里面每一页都画着许以凡的笑脸,明媚得像小太阳,晃得人心里暖暖的。

看着看着,心里那些沉郁的阴霾渐渐散了,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连窗外的夜色都好像温柔了许多。

她指尖轻轻拂过画册上许以凡的笑脸,低声呢喃:“许以凡,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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