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想活着

化疗的日子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没有急弯,没有落差,只是平静地、一天一天地向前淌。倪筱开始熟悉这条河的节奏——第一周是反应期,恶心、呕吐、浑身乏力,像一个被掏空了所有力气的空壳;第二周是恢复期,体力一点一点地回来,能下床走动了,能吃下东西了,能坐在窗边看一会儿书了;第三周是平稳期,她几乎觉得自己是正常的,可以出门散步,可以去超市买东西,可以在厨房里煮一碗面;然后第四周,下一次化疗,一切重新开始。

她学会了在这个节奏里生活。不抗拒,不挣扎,只是顺着它走。反应期的时候就躺着,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朵云,飘在天上,什么都不用想。恢复期的时候就慢慢地动,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玄关,每天多走几步。平稳期的时候就做一些想做的事——画画盛艾子教她的水彩,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她发现调色的时候心会很静;读盛艾子给她带来的书,都是些轻松的散文集,写花写草写猫写吃食,字里行间都是人间烟火;给绿萝浇水,看着那些新叶一片一片地展开,嫩绿色的,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盛艾子几乎每天都来。化疗后的那几天她一定会来,有时候甚至请半天假,下午就来。她会带一些清淡的食物——白粥、蒸蛋、清汤面,都是倪筱能吃得下的东西。她把食物放在好看的碗里,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在旁边放一小碟腌萝卜或者几片黄瓜,让白色的粥面上有了一点绿色和橙色。

“你吃得太素了,”盛艾子说,“医生说要多补充蛋白质。”

“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要吃。你看着这个蒸蛋,多嫩啊,上面还有我切的葱花,你看这个绿色,多好看。”盛艾子把蒸蛋碗端到倪筱面前,用勺子舀了一小块,送到她嘴边。

倪筱张嘴吃了。蒸蛋确实很嫩,滑过喉咙的时候没有任何负担,葱花的清香盖过了嘴里的苦味。

“好吃吗?”

“嗯。”

“那再吃一口。”

倪筱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她吃了大半碗蒸蛋和半碗白粥,然后摇了摇头。盛艾子没有勉强她,把碗收了,去厨房洗了。

倪筱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这些声音在以前是她最讨厌的——太吵了,太乱了,打破了她精心维持的安静。但现在,这些声音让她觉得这个房子是活的,有人在里面走动、做事、制造声响,不是一座安静的坟墓。

盛艾子洗完碗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在介绍一家藏在巷子里的馄饨店,画面上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腾腾的。

“等你好一点了,我们一起去吃。”盛艾子说。

“好。”

“还有那家酸菜鱼,你上次说好吃的。”

“好。”

“还有那家牛肉面,你出院的时候说要请我吃两份牛肉的。”

“好。”

盛艾子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倪筱想了想。“因为都是好的。”

盛艾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咧到了耳根,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了一团,像一只开心的猫。倪筱看着她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她现在笑的时候弧度比以前大了很多,大概有三四毫米了。

化疗进行到第二次的时候,倪筱的头发开始掉了。

不是一下子掉光,而是一点一点地、安静地离开。早晨醒来的时候,枕头上会有十几根头发,卷曲着,像一个个黑色的问号。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着一团一团的发丝,扯下来的时候会有一种轻微的、拔丝般的触感。洗头的时候,脱落的头发顺着水流进下水道,在排水口那里聚成一团,像一片黑色的水草。

倪筱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越来越稀疏的头发,表情很平静。她早就知道会这样,周医生告诉过她,盛艾子也告诉过她。但知道和经历是两回事。她伸手摸了摸头顶,手指触到头皮的感觉很奇怪——以前那里有一层厚厚的头发,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绒毛,头皮的温度直接传递到指尖,凉凉的,滑滑的,像一个她不认识的自己。

她把掉在洗手台上的头发拢起来,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盛艾子发了一条消息。

“开始掉了。”

盛艾子的回复是一段语音。倪筱点开,听到盛艾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小心的温柔。

“你别怕。我在网上买了帽子,明天就到。有好几顶,不同颜色的,你可以换着戴。还有一顶是橘色的,和橘子一样。”

倪筱听完语音,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攥着手机,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稀疏的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有些陌生,但她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深棕色的,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大了一些,眼窝深陷,但瞳孔深处有一种她以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坚强,不是勇敢,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经历了风浪的湖面,风停了,水面平静下来,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如果非要她用一个词来形容,她会说——那是活着的样子。

第二天,盛艾子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纸袋。她把纸袋放在沙发上,像圣诞老人展示礼物一样,一件一件地往外掏。第一顶是深蓝色的贝雷帽,简洁大方;第二顶是浅灰色的毛线帽,软软的,摸起来很舒服;第三顶是米白色的渔夫帽,帽檐宽宽的,可以遮住半张脸;第四顶是——她拿出来的时候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一顶橘色的毛线帽,上面还缝了两个小小的耳朵。

“这个……”盛艾子挠了挠后脑勺,“这个是我自己织的。第一次织,有点丑。那个耳朵是缝歪了,本来应该在侧面,结果缝到了头顶上。”

倪筱看着那顶橘色的帽子。毛线的针脚确实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帽身的形状也不太规则,像一只被揉皱的橘子。两个耳朵一高一低,一个朝前一个朝后,看起来又呆又滑稽。

和橘子很像。

倪筱伸手把帽子拿过来,摸了摸。毛线很软,是那种婴儿用的棉线,不会扎皮肤。帽子的内侧有一小块地方,盛艾子用针线缝了一个小小的标签,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两个字——“盛艾子”。

“你什么时候学的织帽子?”倪筱问。

“网上看的教程,”盛艾子说,“拆了好几次,毛线都快被我揉烂了。你看这个地方——”她指着帽檐旁边的一处接头,“这里我接错了,后来发现拆不掉,就硬着头皮继续织了。”

倪筱把帽子戴在头上。帽子刚好包住了她整个头顶,两个耳朵一高一低地竖在头顶上,像两只迷茫的小动物。她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某个儿童动画片里的角色。

“好看吗?”她问。

盛艾子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忍住什么。“好看,”她说,声音有一点哑,“特别好看。”

倪筱没有摘下帽子。她戴着那顶橘色的、长着两只歪耳朵的毛线帽,坐在沙发上,继续翻那本莫奈的画册。盛艾子坐在她旁边,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安静是空的,是冷的,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上的那种安静。现在的安静是满的,是暖的,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的那种安静。

化疗进行到第三次的时候,倪筱的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她索性让盛艾子帮她把剩下的头发剃掉。

盛艾子拿着推子,站在她身后,手在发抖。“你确定?”

“确定。”

“我从来没给人剃过头发。”

“没关系。”

盛艾子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推子。推子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蜜蜂在耳边飞。她小心翼翼地把推子贴在倪筱的头皮上,从后脑勺开始,慢慢地往上推。一簇头发落下来,轻飘飘的,落在倪筱的肩膀上,落在围布上,落在地板上。

盛艾子的手一直在抖。她咬紧了下唇,眉头紧紧地皱着,眼睛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一刀一刀地推,动作很慢,很轻,像在雕刻一件极其珍贵的作品。倪筱静静地坐着,闭着眼睛,感受着推子的震动从头皮传到骨骼,再传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最后一簇头发落下来的时候,盛艾子关掉了推子。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梧桐树枝的声音。

“好了。”盛艾子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倪筱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头现在光光滑滑的,像一枚被剥了壳的荔枝。头皮很白,白得有些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淡青色的血管。没有了头发的遮挡,她的五官显得更加清晰了——高高的颧骨,深深的眼窝,瘦削的下巴。她看起来像一个病人,但也像一个刚刚出生的人,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好看吗?”她问。

盛艾子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她在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好看,”盛艾子说,“特别好看。”

倪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指尖触到头皮的感觉很奇怪——凉凉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块温热的玉石。她以前觉得头发是她的保护层,是她在人群中藏起来的屏障。没有了头发,她觉得自己暴露了,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树,所有的纹理、所有的伤痕都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但盛艾子说好看。

盛艾子说好看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笃定,那种不容置疑的、像在陈述物理定律一样的笃定,让她觉得——也许是真的。也许光头的她也是好看的。也许不需要屏障也是可以的。

盛艾子从纸袋里拿出那顶橘色的毛线帽,轻轻地戴在倪筱头上。帽子上的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地竖着,一只朝前一只朝后,看起来又呆又滑稽。

“以后你就戴这顶,”盛艾子说,“这是我给你织的,上面有我的名字。”

倪筱伸手摸了摸帽子上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现在大概有半厘米了。

十二月的第一场雪来了。

倪筱站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高处撒盐。窗外的世界慢慢变成了白色——屋顶是白色的,树枝是白色的,地面上那些光秃秃的痕迹也被雪覆盖了,一切都变得柔软而模糊。

盛艾子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她最近迷上了做热可可,每次来都会带一保温杯,说是“冬天的必备饮品”。倪筱也有一杯,但她的杯子里是红枣茶——盛艾子说化疗期间不能喝太多可可,对胃不好。

“你看,那棵树。”盛艾子指了指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每一根枝条都镶上了一道白边,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些枝条的姿态——弯曲的弧度、伸展的方向、分叉的角度——在雪的勾勒下变得更加分明了,像一幅用白墨在灰纸上画的工笔画。

“你以前说这棵树很孤独,”盛艾子说,“你看它现在,每根枝条上都有雪,它不孤独了。”

倪筱看着那棵银杏树,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刚出院的时候,看着这棵树,觉得它和自己一样——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孤零零地站在天地之间。但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树不孤独,它只是到了该落叶的季节。它的叶子落光了,但根还扎在土里,枝条还伸向天空,它在休息,在积蓄力量,在等待下一个春天。

她也是。

“盛艾子。”

“嗯?”

“你过年回家吗?”

盛艾子沉默了一会儿。倪筱知道她没有家可回——福利院不算家,那只是一个她长大的地方,不是可以回去过年、有人等她吃年夜饭的地方。

“不回,”盛艾子说,语气很平淡,“我去年是在朋友家过的,前年是在福利院帮忙。今年……”

“今年在我这里过。”倪筱说。

盛艾子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厨艺不好,”倪筱继续说,目光还落在窗外的雪上,“但我会做几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饺子我不会包,我们可以买现成的。你想吃什么馅的?”

盛艾子没有说话。倪筱转过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鼻子吸了吸,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你怎么了?”

“没什么,”盛艾子的声音闷闷的,像被水浸过的棉花,“就是……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在我这里过’。”

倪筱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雪花落在手心里的感觉。不疼,不痒,只是一种淡淡的、凉凉的触感,然后慢慢地融化,渗进皮肤里,变成体温的一部分。

“那就这么定了,”倪筱说,“你来我这里过年。阿杰也来。我做年夜饭。”

“你行不行啊?”盛艾子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有些闷,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试试看。”

“那我给你打下手。”

“好。”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一些,雪花不再像撒盐,而是像一片一片的羽毛,慢慢地、安静地飘落下来。银杏树的枝条上积了更厚的雪,每一根枝条都变成了白色的、柔软的线条,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微微弯曲着,像一个人在雪中伸了个懒腰。

倪筱站在窗前,戴着那顶橘色的毛线帽,帽子上两只歪歪扭扭的耳朵一高一低地竖着。盛艾子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热可可,时不时低头喝一口,喝完之后上唇会留下一圈白色的奶泡,她用舌头舔掉,然后继续看雪。

“倪筱。”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

“什么样的以后?”

“就是……病好了以后。你想做什么?”

倪筱想了想。这个问题在以前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她没有“以后”。但现在,“以后”这个词开始有了重量,开始变成一件可以想象的事情。

“我想去旅行,”她说,“去一个有海的地方。我没有看过海。”

盛艾子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没看过!我们一起去看!”

“好。”

“我还想去爬山,去看日出。站在山顶上,看着太阳从云层里跳出来,那种感觉一定特别好。”

“好。”

“我还想去学做陶瓷,捏一个碗,一个杯子,一个橘子形状的小盘子。”

“好。”

盛艾子笑了。“你今天又什么都说好了。”

“因为都是好的。”倪筱说。她转过头看着盛艾子,盛艾子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倪筱的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琴弦,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到。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声——不是嘴角的弧度,不是鼻腔里的轻哼,而是一个真正的、有声的、从喉咙里发出来的笑。

盛艾子听到这个笑声的时候,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开心了,整个人在窗边蹦了一下,热可可差点洒出来。

“你笑了!你真的笑了!我听到了!”

倪筱收住了笑声,但嘴角还弯着。“别大惊小怪的。”

“我没有大惊小怪!这是你第一次笑出声音!我要记下来!今天是十二月五号,下雪天,倪筱第一次笑出了声!”

盛艾子掏出手机,认认真真地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倪筱侧过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写着:“12月5日,初雪,倪筱笑了。声音很好听。”

倪筱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看雪。但窗户的玻璃上反射出她的倒影——一个戴着橘色毛线帽的光头女人,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张脸都在发光。她看着那个倒影,觉得那个人很陌生,但这次不是那种“认不出自己”的陌生,而是一种“原来我也可以这样”的陌生。

雪越下越大了。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白色,屋顶、树枝、地面、远处楼房的轮廓,所有的一切都被雪覆盖了,变得柔软、安静、干净。世界像一张刚铺好的白纸,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可以画上去。

倪筱站在窗前,看着这场雪,心里有一个很轻的、很安静的念头——她想活着。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理由,不是为了某个远大的目标,而是为了那些很小很小的、具体的事情。为了下一碗牛肉面,为了下一次看海,为了下一个雪天,为了盛艾子站在她旁边端着热可可说“你笑了”。

这些理由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不好意思。但它们够了。它们足够了。

那天晚上,盛艾子走后,倪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橘子——那只胖橘猫——看着窗外的雪。路灯亮了,雪花在灯光下变成了金色的,细细碎碎地飘落,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烟火。

她拿出手机,给周医生发了一条消息。

“周医生,我想问一下,化疗结束后,恢复期大概需要多久?我想计划一下之后的事。”

周医生没有立刻回,大概在忙。倪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雪。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响了。周医生回了一条语音。倪筱点开,听到周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但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恢复期因人而异,一般三到六个月可以恢复到正常生活。你有什么计划吗?”

倪筱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我想去看海。”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些幼稚。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给医生发消息说“我想去看海”,像一个小孩在跟老师请假去春游。

但周医生的回复很快,而且不是一个医生式的回复,而是一个人式的回复。

“那很好。海风对恢复有好处。等你的身体状况允许了,就去吧。”

倪筱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抱起橘子,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肚子里。橘子的肚子还是那么软,按下去的时候会慢慢弹回来,像一个有生命的、会呼吸的东西。它身上的那股青草和柠檬的气味已经淡了一些,但还在,像一张褪色的照片,颜色不那么鲜艳了,但轮廓还在。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海的样子。蓝色的,一望无际的,阳光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点。她站在海边,风吹着她的脸——光光的、没有头发的脸——她不戴帽子,就让风吹着。盛艾子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画板,在画海。

她不知道这个想象会不会变成现实。但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了一个想要去实现的东西。

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金色光芒透过雪花,在窗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轻声地哼着歌。倪筱抱着橘子,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慢慢地睡着了。

她的嘴角还带着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大概有半厘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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