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搬过来

十二月过了一半的时候,倪筱完成了最后一次化疗。

那天从医院回来,她没有让盛艾子陪。她想自己走完这段路——从医院到家,四十分钟的步行路程,她想一个人走。盛艾子在电话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说:“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倪筱说好。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十二月的风很冷,从大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她戴着那顶橘色的毛线帽,帽子上两只歪耳朵一高一低地竖着,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然后走下台阶,汇入了人行道上的人流。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已经完全光秃了,枝干像一幅幅炭笔画,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安静地伸展着。树下堆着还没来得及清扫的落叶,被风吹得到处跑,发出沙沙的声响。倪筱踩着落叶走,脚下咔嚓咔嚓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了一片片薄薄的饼干。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她想慢一点。化疗结束了,这件事在她脑子里还没有完全落定,像一个刚被宣布的结果,需要时间去接受、去消化、去相信。她一边走一边想,这三个月是怎么过来的。第一次化疗后的那个夜晚,她坐在地板上起不来,盛艾子穿着睡衣跑了三公里。第二次化疗后,她吐了整整两天,盛艾子请了假来陪她,把热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一遍一遍地说“没事的,会好的”。第三次化疗后,她剃光了头发,盛艾子站在她身后,手抖得像筛糠,但一刀都没有剃错。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难熬,但每一次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种微微的甜。

她路过那家面馆——张记面馆,盛艾子第一次带她来的那家。门面还是那么窄,招牌上的红漆又斑驳了一些,但里面的香味还是那么浓。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老板张师傅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久没见你了!还是牛肉面?”

倪筱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张师傅还记得她。她只来过一次,那是两个多月前,盛艾子带她来的。但张师傅记得她,记得她点的是牛肉面。

“嗯,牛肉面。”她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摘下围巾和帽子。光头暴露在空气中,凉飕飕的,但她没有把帽子重新戴上。面馆里很暖和,灶台上的蒸汽把整个空间都烘得暖融融的,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的街道。

面端上来的时候,碗还是那么大,汤还是乳白色的,牛肉还是堆得像一座小山。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牛肉炖得还是那么烂,入口即化,肉香在舌尖上弥漫开来。她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面条、牛肉、汤、香菜、葱花——她把碗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最后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向四肢蔓延。

她放下碗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眶有一点热。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大概是感激。感激这碗面还在,感激张师傅还记得她,感激自己还能坐在这里,慢慢地吃完一碗牛肉面。

她拿出手机,给盛艾子发了一条消息。“化疗结束了。我在吃牛肉面。”

盛艾子秒回了一个视频通话。倪筱犹豫了一下,接通了。屏幕上的盛艾子显然在公司,背景是格子间的隔板和一盆快死了的多肉。她的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一些,还是乱糟糟的,脸上沾着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颜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在哭吗?”盛艾子问,凑近了屏幕。

“没有。”倪筱说。她确实没有哭,只是眼眶有点红。

“你骗人,你眼眶红了。”

“面太烫了。”

盛艾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好吧,面太烫了。你慢慢吃,吃完回家好好休息。晚上我去找你,我们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化疗结束啊!我买蛋糕!”

“不用——”

“我已经在路上了。”盛艾子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背景里的格子间开始移动,她显然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我在手机上订好了,等下顺路去拿。你不要跟我说不用,我已经买了,退不掉的。”

倪筱看着屏幕上盛艾子那张沾着颜料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好。”

“那我挂了,你好好吃面。拜拜!”

视频通话结束了。倪筱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她想起第一次和盛艾子来这里的时候,盛艾子坐在对面,一边吃面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说这家面馆是她在这个城市里最喜欢的店之一,说老板姓张老板娘姓李,说他们的女儿想考美院。那时候她觉得盛艾子的话太多了,多得让她有一点不知所措。但现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让她觉得不习惯。她希望盛艾子坐在那里,希望听到那些叽叽喳喳的、没有重点的、像小溪流水一样不停歇的声音。

她拿起手机,又给盛艾子发了一条消息。“路上小心。”

发完之后她看着这四个字,觉得它们很轻,很薄,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

那天晚上,盛艾子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子和一袋菜。

“蛋糕是栗子味的,”她把蛋糕盒子放在茶几上,“我问了店员,说栗子味的不太甜,你应该能接受。菜是楼下超市买的,我给你做晚饭。”

“你会做饭?”倪筱靠在沙发上,挑了挑眉毛。

“当然会!我一个人住了好几年了,怎么可能不会做饭。”盛艾子理直气壮地说,把菜拎进了厨房,“你去坐着,别进来,厨房油烟大。”

倪筱没有去坐着。她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盛艾子在里面忙活。盛艾子穿了一件淡蓝色的卫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一截细细的小臂。她把菜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西红柿、鸡蛋、黄瓜、瘦肉、一块豆腐、一把小青菜。然后她开始洗菜、切菜、打鸡蛋,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样东西都处理得仔仔细细的。

她切西红柿的时候,刀工不太好,切出来的块大小不一,有的像拳头那么大,有的像硬币那么小。她看了看砧板上的西红柿块,皱了皱眉,但没有重新切,而是把它们扒拉到盘子里,继续切下一根黄瓜。黄瓜切得倒是匀称一些,但每一片的厚度都不一样,有的薄得透明,有的厚得像个小轮子。

倪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活,嘴角一直弯着。盛艾子做饭的样子和画画的样子完全不同。画画的时候她是专注的、沉静的、整个人都沉进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的世界里。做饭的时候她是手忙脚乱的、顾此失彼的、像一个第一次被丢进厨房的小孩。但她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技巧上的熟练,而是一种态度上的郑重——她在为另一个人做饭,这件事本身让她觉得重要。

西红柿炒鸡蛋、拍黄瓜、瘦肉炒青菜、豆腐汤。四道菜,用了将近一个小时。盛艾子把菜端上桌的时候,额头上有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像两颗熟透的苹果。

“卖相不太好,”她站在餐桌前,打量着桌上的菜,语气里有一点点不好意思,“但应该能吃。”

倪筱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西红柿的汁水没有完全炒出来,但味道还不错,咸淡刚好。拍黄瓜——蒜末放多了,辣得她吸了一口气,但黄瓜很脆,很新鲜。瘦肉炒青菜——瘦肉切得太厚了,炒的时间也太长,有点柴,但青菜炒得刚好,脆生生的,绿油油的。豆腐汤——这是最好的一道,豆腐很嫩,汤很清,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喝一口整个人都暖了。

她一道一道地尝,每尝一道都点一下头。盛艾子坐在对面,双手撑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巴巴地看着她,像一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

“好吃吗?”倪筱尝完最后一道菜,盛艾子迫不及待地问。

“好吃。”倪筱说。

“真的吗?你不是在安慰我吧?”

“真的。”倪筱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嚼,“鸡蛋虽然炒老了,但你放了一点糖,味道很好。西红柿的汁没有炒出来,不过没关系,可以拌饭吃。黄瓜蒜放多了,但如果你喜欢吃蒜的话,这个味道正好。青菜炒得很好,比我自己做的好。豆腐汤最好喝,你放了姜片去腥,汤很清很鲜。”

盛艾子听完,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突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你怎么了?”倪筱放下筷子。

“没什么,”盛艾子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就是……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么多话。你以前只会说‘嗯’‘好’‘还行’。你现在说了好多,而且每一样都说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倪筱沉默了一瞬。盛艾子说得对,她以前不会这样。以前她不会认真地品尝一道菜,不会注意到鸡蛋里放了糖、汤里放了姜片,更不会把这些观察说给另一个人听。以前她吃饭只是为了活着,现在她活着是为了吃饭——为了吃到好吃的饭,为了和喜欢的人一起吃饭,为了在饭桌上说一些没有用但温暖的话。

“人都会变的。”倪筱说。

盛艾子看着她,红着眼眶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灿烂,和第一次在医院门口递给她橘子时一样,但又不一样。那个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单纯的、没心没肺的快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理解被看见之后的感动。

“对,”盛艾子说,“人都会变的。你变得话多了,我变得爱哭了。以前我从来不哭的,认识你之后老是眼睛红。”

“那是因为你以前没有遇到值得哭的事。”倪筱说。

盛艾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你别说了,我都要哭了。”

“那就哭吧。”

“不要,我还要吃饭呢。哭了就吃不出味道了。”

盛艾子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大口地吃饭。她吃得很急,好像要用食物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倪筱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也拿起筷子继续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客厅的灯光下,慢慢地吃完了这顿饭。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呜呜地响,但房间里是暖的。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轻声地哼着歌。桌上的菜被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一块豆腐被倪筱夹起来,放进了盛艾子的碗里。盛艾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然后把豆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存粮食的松鼠。

吃完饭后,盛艾子去洗碗。倪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盛艾子的个子不高,肩膀窄窄的,腰很细,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但她的动作很有力,洗碗的时候手腕转动得很利落,水花溅到围裙上,她也不在意。

“盛艾子。”

“嗯?”

“你搬来和我住吧。”

水龙头的水声突然停了。盛艾子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只盘子,水滴从盘子的边缘滴落下来,在地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房租也不便宜,”倪筱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这里有两个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搬过来,不用交房租,也不用交水电费。你只需要——继续给我做饭就行。你做的东西虽然卖相不好,但味道还行。”

盛艾子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这次她没有忍住,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围裙上。

“你是在同情我吗?”盛艾子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颤抖。

“不是。”倪筱说,语气很认真,“我需要你在这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倪筱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需要你”。她以前甚至不会用“需要”这个词——需要是一种依赖,依赖是脆弱的,脆弱是危险的。她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不需要任何人,也好到没有任何人需要她。

但现在她说了。她说“我需要你在这里”。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释放了,像一只关了很久的鸟,终于被打开了笼子,扑棱棱地飞了出去。

盛艾子站在水池前,手里还拿着那只盘子,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没有擦,就让它们流着。她笑了,那个笑容被眼泪泡得湿漉漉的,但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好,”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搬过来。”

那天晚上,盛艾子没有回去。她借了倪筱的睡衣——那件旧T恤,穿在她身上大了一号,领口滑下来,露出一边的锁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上的跨年晚会重播。主持人穿着亮闪闪的衣服在舞台上又唱又跳,观众席上的人挥舞着荧光棒,整个画面热闹得有点吵。

但倪筱没有换台。她靠在沙发的角落里,抱着橘子,看着电视上那些不认识的面孔在唱歌。盛艾子坐在她旁边,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她们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是满的,是暖的,是两个人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的那种安静。

电视上的时钟走到了十一点五十九分。主持人开始倒数:“十、九、八——”

盛艾子忽然转过头,看着倪筱。倪筱也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相遇,近到倪筱能看清盛艾子瞳孔里倒映的电视画面的光。

“七、六、五——”

“新年快乐。”盛艾子说,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四、三、二——”

“新年快乐。”倪筱说。

电视上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彩带飘下来,烟花在屏幕上绽放。但倪筱没有看屏幕。她看着盛艾子,盛艾子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然后盛艾子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倪筱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现在大概有一厘米了。

窗外的远处,有真正的烟花在绽放。在城市的某个角落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变成一朵朵彩色的花。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

倪筱抱着橘子,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烟花。盛艾子靠在她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暖暖的。她的头发比三个月前长了一些,不再像蒲公英了,而是像一片刚刚返青的草地,软软的,密密的,有一种新生的、蓬勃的气息。

“盛艾子。”

“嗯?”

“新年有什么愿望?”

盛艾子想了想。“我想画一幅画,很大很大的那种,画一整个海。蓝色的,一望无际的,阳光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点。然后把这幅画挂在客厅的墙上,就挂在那两幅画的旁边。”

倪筱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的愿望是去看真正的海。”

“那我们一起去。”盛艾子说。

“好。”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亮。倪筱闭上眼睛,靠在盛艾子的头上,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青草和柠檬的气味。

她想起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这张沙发上,看着电视上的跨年晚会,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期待,没有愿望,没有任何一个想要去见的人。

现在她有了。她有了一幅画,一个杯子,一盆绿萝,一束雏菊,一顶橘色的毛线帽,一只名叫橘子的胖猫玩偶。

她有了一份正在慢慢恢复的健康,一个正在慢慢变好的身体。她有了阿杰,有了那些写纸条的同事,有了周医生温和的声音,有了张师傅的那碗牛肉面。

她有了盛艾子。

这些东西都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不值一提。但它们加在一起,变成了一张网,一张柔软的、温暖的、结实的网,把她从那个黑暗的、冰冷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捞了出来。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身体会不会完全恢复,不知道化疗的副作用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回来,不知道那顶橘色的毛线帽还能戴多久。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死了。她不想死。她想活着,想活到春天,看窗外的银杏树重新长出叶子;想活到夏天,和盛艾子一起去看海;想活到秋天,再去公园里画一次金黄色的银杏;想活到冬天,再下一次雪的时候,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看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她想活着。为了所有的这些——这些微小的、具体的、不值一提的、闪闪发光的东西。

窗外的烟花渐渐稀疏了,最后一朵在夜空中绽开,变成无数颗金色的光点,慢慢地、慢慢地消散在黑暗中。远处的人群欢呼声也渐渐远了,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安静了下来。

倪筱睁开眼睛,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二点十五分。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十五分钟。她低头看了看靠在她肩膀上的盛艾子——盛艾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均匀,嘴巴微微张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头发蹭在倪筱的脖子上,痒痒的,暖暖的。

倪筱没有动。她怕吵醒盛艾子。她就那样坐着,肩膀微微倾斜,让盛艾子靠得更舒服一些。电视上的晚会已经结束了,屏幕上出现了一片蓝色的海,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沙滩,发出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那是节目组在新年之际播放的一段空镜,画面上的海很蓝,阳光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点,和倪筱想象中的海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片海,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大概有一厘米了——不,也许更多。也许有两厘米。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笑。

窗外,新年的第一个小时正在安静地流逝。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了,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快速移动的光影。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还在,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轻声地、温柔地、不知疲倦地说着什么。

倪筱靠在沙发上,盛艾子靠在她肩上,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在新年的第一个小时里,在电视上那片蓝色的海面前,在这个不大不小、不新不旧、但充满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客厅里。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朵云。但今天的云不是白色的,而是金黄色的,像一棵银杏树的形状。树下坐着两个人,一个穿着黑色,一个穿着亮橙色。她们靠在一起,看着远处的一片蓝色的海。阳光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点,风吹过来,带着盐的味道和花的香气。

她不知道这个想象会不会变成现实。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在想象它。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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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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