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陪着你

倪筱在医院里住了九天。出院的那个早晨,天气很好,十一月的阳光清冷而明亮,把病房照得通透。盛艾子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帆布袋,帮倪筱收拾东西。她把那几本画册码整齐,把保温杯装进袋子侧面的网兜里,把橘猫塞进袋子的最上面,让它的脑袋露在外面,两只歪歪扭扭的眼睛正好对着袋口。

“你在干什么?”倪筱坐在床边,看着她把这些东西像摆积木一样塞进袋子里。

“在收拾啊。你看,橘子在看我们。”盛艾子指了指橘猫那张又呆又委屈的脸,笑得像在炫耀一件艺术品。

倪筱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回了来时的衣服,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风衣。毛衣是宽松款的,穿在身上看不出胸口的伤口,但她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穿左袖子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伤口的牵动让她的动作本能地收了回来。

盛艾子看到了,放下手里的袋子,走过来,轻轻帮她把左手臂套进袖子里。动作很慢,像在给一个刚学会穿衣服的小孩帮忙。倪筱站在那里,任由盛艾子帮她整理袖口、拉平衣领,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倪筱能闻到盛艾子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一种淡淡的、像是青草和柠檬混合的气味。

“好了。”盛艾子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好多了。”

“我每天都看起来好一点。”

“是,但你今天特别好看。”盛艾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倪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假装在检查手机有没有落下。

阿杰在楼下等着。他把车停在住院部门口,看到她们出来,下车帮她们拉开后车门。倪筱坐进去的时候,阿杰把副驾驶的座椅往前调了调,给她腾出更多腿部空间。后座上放着一个靠垫和一个保温杯,靠垫是记忆棉的,刚好可以垫在腰后,保温杯里装着热红枣茶。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倪筱问。

“昨天晚上。”阿杰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查过了,术后恢复期要多喝温水,坐着的时候腰后面垫个东西会舒服一些。”

倪筱靠在靠垫上,手里捧着保温杯,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出院的感觉很奇怪——她在医院里只待了九天,但当她看到街道、行人、红绿灯、路边的小店时,觉得这些东西既熟悉又陌生。

好像她离开了一个世界,又回到了另一个世界,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就是这辆深蓝色的SUV,而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查过“术后恢复期注意事项”的男人,后座上坐着一个帮她穿袖子时说“你今天特别好看”的女孩。

车子先开到了盛艾子的住处。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漆已经斑驳了,楼道口的灯罩碎了一半,露出里面光秃秃的灯泡。盛艾子住在四楼,她说她每天爬楼梯就当锻炼身体,而且房租便宜,一个月只要一千二。

“那我先上去了,”盛艾子拿起帆布袋,把橘猫的脑袋从袋口里拨出来,让它看着倪筱,“橘子,跟妈妈说再见。”

倪筱看着那只表情呆滞的橘猫,沉默了两秒。“……再见。”

盛艾子笑得前仰后合。“你真的跟它说再见了!哈哈哈哈!”她笑着关上车门,转身走进楼道,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隔着车窗对倪筱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到家给我发消息!”

倪筱点了点头。盛艾子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楼梯间传来她上楼的脚步声,轻快而急促,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兔子。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四楼的某个地方。

阿杰重新发动车子,驶出了那条窄巷子。

“她是个好孩子。”阿杰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嗯。”

“你也是。”阿杰又说。

倪筱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阿杰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表情平静,下巴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

“我不是孩子了。”倪筱说。

“在某些人眼里,你就是。”阿杰顿了顿,“在某些人眼里,你值得被照顾。”

倪筱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移回窗外,看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地掠过。十一月的梧桐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枝干像一幅幅素描,简洁而有力。她想起盛艾子说过的话——“你值得的。”阿杰也在说同样的话。两个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在告诉她同一件事。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开始试着去相信。

回到家的时候,倪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客厅的灯亮着,暖气片已经热了,房间里的温度和外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茶几上放着一束花——雏菊,白色的,小小的,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沙发上的靠垫被重新摆过了,整整齐齐的,旁边还叠着一条薄毯。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砂锅,锅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阿杰的字迹:“排骨粥,热一下就能吃。”

“你什么时候弄的?”倪筱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切。

“今天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阿杰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卧室,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双手插在口袋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四周,“我收拾得不太好,你将就一下。主要是觉得你回来之后,家里不能太冷清。”

倪筱站在玄关,手里还攥着钥匙,看着那束雏菊、那条叠好的薄毯、那个贴着便利贴的砂锅。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换了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那条薄毯盖在腿上。

“阿杰。”

“嗯?”

“谢谢你。”

阿杰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别客气。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店里了。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对了,那个粥你中午喝,晚上我再给你送饭过来。别自己做饭,你现在不能提重物,也不能抬手。”

“好。”

“还有,医生说了,伤口不能沾水,洗澡的时候要注意——”

“阿杰,”倪筱打断了他,“我知道了。你走吧。”

阿杰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倪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偶尔传来楼下邻居开关门的声响,远处有车声,隐隐约约的,像潮水在很远的地方涨落。

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雏菊。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花蕊是淡黄色的,像一小团被揉碎的阳光。她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触到一种冰凉的、丝绸般的柔软。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盛艾子。

“阿杰买的。”

盛艾子秒回:“好漂亮!你喜欢雏菊吗?”

倪筱想了想,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喜欢什么花?她喜欢什么颜色?她喜欢什么样的天气?这些问题在她以前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因为“喜欢”是一种需要情感投入的东西,而她把自己的情感封存得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了自己还有喜欢的能力。

“喜欢的。”她回。发完之后她又看了看那束雏菊,确认了一下——是的,她喜欢。白色的花瓣,淡黄色的花蕊,小小的,安静的,不吵不闹地开在那里。

“那以后我多给你买!”盛艾子的消息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感叹号和那个颜文字太阳。

倪筱看着那个太阳,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热粥。打开砂锅盖子的时候,排骨粥的香味扑面而来——米粒已经炖得软烂,排骨的肉香完全融进了粥里,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葱花。她用勺子舀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

粥很烫,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温暖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然后从胃里向四肢蔓延开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流过干涸的河床。

她喝完粥,洗了碗,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卧室,换了睡衣,躺到床上。床单是干净的,有洗衣液淡淡的香味,枕头旁边放着橘子——盛艾子在车上悄悄塞给她的,她后来才发现。橘猫歪着脑袋靠在枕头上,两只缝上去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表情依然是那副又呆又委屈的样子。

倪筱伸手把橘子拿过来,抱在怀里。橘子的肚子软软的,按下去的时候会慢慢弹回来,像一个有生命的、会呼吸的东西。她把脸埋进橘子的肚子里,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不是洗衣液,不是织物柔顺剂,而是盛艾子身上的那种味道,淡淡的,像青草和柠檬的混合。大概是盛艾子抱了太多次,那个气味已经渗进了橘子的每一根纤维里。

她闭上眼睛,抱着橘子,慢慢地睡着了。

恢复期的日子过得很慢。

倪筱以前是一个无法忍受“慢”的人。她习惯了快——快走,快说,快做决定,快把一天填满,快到没有时间停下来想任何事。但身体不让她快了。伤口在愈合,每一次抬手、每一个转身都需要小心翼翼的、缓慢的动作。她不能去上班,不能去酒吧,不能走太远的路,甚至不能自己换床单。她被困在这个小小的房子里,被迫慢下来。

慢下来之后,她发现了很多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比如,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在她住院的九天里,又长出了两片新叶。新叶是嫩绿色的,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她每天早上去看它们,看它们一点一点地展开,一片叶子完全展开大约需要三到五天,速度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如果你每天都看,你会发现它在动——以一种几乎不可测量的、耐心的、坚定的方式。

比如,对面五楼的那户人家,每天晚上七点左右会亮起厨房的灯,然后有一个女人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动,大概是在做晚饭。有时候会有一个小孩的影子跑进来,踮着脚够灶台上的什么东西,然后被女人轻轻推开。七点半左右,客厅的灯会亮起来,三个人的影子——女人、小孩、还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的影子——围坐在餐桌前,影子的头部会时不时地动一下,大概是在说话或者笑。

倪筱以前觉得这些日常的画面与自己无关,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但现在,她坐在窗边,看着那些影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也不是孤独,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旁观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幅活的画,画里的人不认识她,但她认识他们。她知道他们每天晚上七点开灯,知道那个小孩喜欢踮脚够东西,知道那个男人回家的时候会先在楼下抽一根烟再上楼。这些细节没有任何意义,但它们让这个世界变得具体了,变得有了纹理和温度。

盛艾子每天都会来。她下班之后直接坐地铁过来,大约六点半到,手里总是拎着一些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晚餐,有时候是她新画的画,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带她自己。

她来了之后会先看看倪筱的状态,问问她今天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好好吃饭。然后她会去厨房热饭、洗碗、烧水,把倪筱不方便做的事情全部做完。最后她会坐在沙发上,和倪筱一起看电视,或者翻画册,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着聊天。

盛艾子的聊天没有任何主题。她会讲今天在公司里发生的事——同事把咖啡洒在了键盘上,老板在会议上打了个喷嚏把假发喷歪了,她画的设计图被客户要求改了七遍最后选了第一版。

她会讲在路上看到的事——一只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了五分钟,一个老奶奶在公交车站给一个陌生人系鞋带,一棵被风吹倒的树被锯成了好几段,横躺在路边,断面上的年轮一圈一圈的,像一枚巨大的勋章。

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很生动,好像每一件小事都值得被认真讲述。倪筱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偶尔只是安静地听。

她发现,盛艾子的讲述有一种魔力——那些本来和她无关的小事,经过盛艾子的嘴,就变成了和她有关的事。那只追尾巴的狗让她觉得好笑,那个系鞋带的老奶奶让她觉得温暖,那棵被锯倒的树让她觉得有一点难过。

她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了一些微小的、具体的感情。

化疗是在出院后的第三周开始的。

倪筱一个人去的医院——她没告诉盛艾子,也没告诉阿杰。她觉得自己已经麻烦他们太多了,不想再让他们请假陪她。

化疗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得多:坐在一张椅子上,护士在手背上的留置针里接上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血管,没有任何感觉。她坐在那里看了两个小时的书——盛艾子送给她的那本莫奈画册,翻到了《睡莲》系列的那几页。

但化疗之后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剧烈得多。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刚开始觉得恶心,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她吃了药,躺在床上,以为会好一些。但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一波一波的潮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高。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

吐完之后,她坐在地板上,靠着浴室的墙壁,浑身发抖。她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瓷砖上,瓷砖的温度让她觉得舒服了一些,但身体里的那种翻涌感还没有完全消退。她的嘴里泛着苦味,喉咙被胃酸灼烧得火辣辣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身体的反应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坐在地板上,不知道坐了多久。卫生间的灯开着,白色的灯光照在白色的瓷砖上,整个空间白得刺眼,像一个冰冷的盒子。她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地颤抖。

手机响了。是盛艾子的消息。

“今天怎么样?化疗做完了吗?”

倪筱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颤抖着打了几个字。“做完了。没事。”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在撒谎。她不是没事,她很难受,她坐在地板上起不来,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但她不想让盛艾子担心。盛艾子已经为她做了太多了,她不能再让她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盛艾子的消息又来了。“真的没事?要不要我过来?”

“不用,我在睡觉了。晚安。”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倪筱把手机放在地上,继续靠着墙壁坐着。她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回到床上去,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她知道自己大概会在这个冰冷的地板上睡过去——

门铃响了。

倪筱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看了看手机——距离她发那条“晚安”的消息才过了十五分钟。门铃又响了,这次按得更急,叮咚叮咚叮咚,像一个人在用力地拍门。

她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壁慢慢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盛艾子站在门外。她穿着一件睡衣,外面套着那件亮橙色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棉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从被窝里直接爬出来的。她的表情很焦急,眉头紧紧地皱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一只手按在门铃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

倪筱打开了门。

盛艾子看到她的第一眼,脸上的表情就从焦急变成了心疼。那种转变太明显了,像一盏灯被突然打开,照亮了房间里所有的角落。

倪筱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因为出汗而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身上穿着一件被汗水浸湿的旧T恤,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倒的树。

“你说你没事,”盛艾子的声音在发抖,和她平时那种清脆的语调完全不同,“你说你在睡觉。”

倪筱靠在门框上,没有力气解释。

盛艾子没有再说任何话。她走进来,轻轻地把倪筱扶到沙发上,然后去卫生间拿了一条热毛巾,帮她擦脸。毛巾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擦在脸上的时候,倪筱觉得那些紧绷的、僵硬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盛艾子帮她擦了脸、擦了手,又帮她换了一件干爽的睡衣。整个过程她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做着这些事,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生了重病的孩子。

倪筱闭着眼睛,任由她摆布,身体的力气已经被抽干了,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摇摆。

盛艾子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加了蜂蜜,端到沙发前。她把倪筱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把杯子送到她嘴边。

“喝一点,”盛艾子说,声音很轻,“蜂蜜牛奶对胃好。”

倪筱喝了几口。温热的牛奶滑过喉咙,那种灼烧感慢慢消退了一些。她靠在盛艾子的肩膀上,能感觉到盛艾子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紧张,或者心疼,或者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怎么来的?”倪筱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跑来的。”

“从你家跑过来?”

“嗯。”

倪筱沉默了一会儿。盛艾子住的地方离这里大约三公里。三公里,穿着睡衣和棉拖鞋,在一个十一月的夜晚,跑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骗了你?”

盛艾子沉默了几秒。“因为你说‘晚安’的时候,从来不会加句号。你每次说晚安都会加一个月亮的表情。今天你没有加。”

倪筱靠在她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眼眶很热,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但她没有让它流下来。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盛艾子。”

“嗯。”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骗了你。”

盛艾子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倪筱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那个动作很轻,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你不用道歉,”盛艾子说,声音低低的,“你只是还不习惯被人照顾。”

倪筱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盛艾子的颈窝里,闻到了那种熟悉的青草和柠檬的气味。那种气味让她觉得安全,觉得温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是可以躲进去的。

那天晚上,盛艾子没有走。她帮倪筱铺好了床,把她安顿好,然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倪筱说“你去沙发上睡”,盛艾子说“我不困”。倪筱没有再说什么,她已经没有力气争辩了。

半夜的时候,倪筱又吐了一次。盛艾子扶着她去卫生间,等她吐完了,递给她一杯温水漱口,又用热毛巾帮她擦了脸。回到床上之后,倪筱缩在被子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盛艾子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和第一次在医院大厅里握住的时候一样暖。

“盛艾子。”

“嗯。”

“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不回去。”

“你这样会累垮的。”

“不会的。”

倪筱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黑暗中,盛艾子沉默了很久。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线。倪筱看不清盛艾子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盛艾子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因为你值得。”盛艾子说。还是这句话,和第一次说的时候一样笃定,一样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数学公理。

倪筱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手指反握住盛艾子的手,力度很轻,但很确定。

窗外的风停了。路灯的光在地板上安静地亮着,像一条小小的、银白色的河流。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轻声地自言自语。

倪筱在这个声音中,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她的手还握在盛艾子的手心里,一直到天亮,都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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