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晒太阳

住院的日子比倪筱想象的要安静。

手术后的第一天是最难熬的。麻药完全退去之后,伤口的疼痛变得清晰而尖锐,像有人在她胸口的位置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她不能翻身,不能用力,甚至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深呼吸会牵动伤口,浅呼吸又觉得缺氧。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纸,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冷汗。

盛艾子坐在床边,每隔几分钟就看她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攥着橘子——那只胖橘猫——把它捏来捏去,橘猫的肚子在她的手指间变形又复原,变形又复原,像一个用来发泄焦虑的减压玩具。

“你能不能别捏了?”倪筱虚弱地说,“它都快被你捏爆了。”

盛艾子低头看了看手里变形的橘子,不好意思地把它放到床头柜上。“对不起,橘子。”

倪筱看着她和那只猫道歉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伤口被这个微小的动作牵动了,一阵刺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疼吗?”盛艾子立刻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还好。”

“骗人。你刚才明明吸了一口气。”

倪筱没有力气跟她争辩。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轻轻地,浅浅地。呼——慢慢地,稳稳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堵墙,不能撞上去,也不能绕太远。

盛艾子没有再说话。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倪筱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覆上了她的手背。那只手很暖,指尖没有用力,只是静静地贴在她的手背上,像一个无声的承诺——“我在这里。”

倪筱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碰到了盛艾子的指尖。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缓慢移动的金色光带。

下午的时候,中间床的阿姨回来了。她姓刘,五十多岁,做完手术已经三天了,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床走动了。刘阿姨是个健谈的人,躺在床上没事做,就喜欢跟人聊天。靠门床的女人姓方,三十岁,是公司职员,不太爱说话,每次刘阿姨找她聊天,她都礼貌地回应几句,然后戴上耳机。

刘阿姨把目标转向了倪筱。

“小姑娘,你多大?”

“三十二。”

“哦,比我女儿还小两岁呢。你家里人没来陪你?”

倪筱沉默了一秒。“没有。”

刘阿姨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盛艾子,露出了一个“我懂了”的表情。“这是你妹妹吧?这两天一直在这儿陪着你,真是个好孩子。”

倪筱和盛艾子同时愣了一下。

“不是妹妹,”倪筱说。

“是朋友,”盛艾子补充道,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很好的朋友。”

刘阿姨笑了笑,没有追问。她大概见过太多病房里的故事,知道有些关系不需要定义,有些陪伴不需要解释。

“有人陪着就好,”刘阿姨说,“我手术那会儿,我女儿请了一周的假来陪我。你看现在,她能上班去了,我一个人也没问题。恢复起来很快的,你别担心。”

倪筱点了点头。她发现刘阿姨说话的方式和阿杰有些像——不是那种刻意的安慰,而是一种经历过之后的、笃定的平静。好像在对她说:这条路我走过,虽然不好走,但走得过去。

手术后的第二天,倪筱能坐起来了。盛艾子把床摇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帮她调整了半天角度,直到倪筱说“行了,别折腾了”才停手。

“你饿不饿?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吃流食了,我去给你买粥。”

“不用——”

“小米粥还是白粥?还是皮蛋瘦肉粥?算了,皮蛋瘦肉粥可能太油腻了,还是小米粥吧,养胃。”盛艾子完全没听她说话,自顾自地做了决定,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倪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从来不问她要不要,总是替她做了决定,但奇怪的是,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倪筱想要的。小米粥确实是倪筱想喝的,虽然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盛艾子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里面装着小林粥,一个里面装着几个小菜和一份蒸蛋。她把小米粥打开,放在床头柜上,又把吸管插好,递到倪筱嘴边。

“我自己来。”倪筱伸手去接粥碗。

“你别动,手上还打着点滴呢。”

倪筱低头看了看左手背上的留置针,一根细软的管子连接着输液架上的袋子,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她确实不太方便自己端碗。

她沉默地接受了盛艾子的投喂。盛艾子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把吸管送到她嘴边,动作很小心,生怕洒出来。倪筱吸了一口,小米粥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米粒已经煮得开花,软烂绵密,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吃吗?”盛艾子问。

“嗯。”

“那就多吃点。”盛艾子又把吸管凑近了一些。

倪筱喝了几口粥,忽然停下来。“你吃了吗?”

“我——”

“你也没吃。”

盛艾子挠了挠后脑勺。“我一会儿再吃。”

倪筱看着她,把吸管从嘴边移开。“你先吃。”

“你先吃,我不饿——”

“盛艾子。”倪筱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虽然因为虚弱,声音还是很轻,但那种认真的分量很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波纹不大,但能沉到很深的地方。“你要吃饭。你不能因为我在这里就不吃饭。”

盛艾子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那份蒸蛋,默默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快,三两口就吃完了,然后重新端起粥碗,继续喂倪筱。

两个人没有说话,但病房里的空气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很柔软。刘阿姨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一个了然的微笑,戴上耳机继续看她的电视剧。

下午的时候,倪筱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小林的消息。

“倪主管,听说您做手术了?我们都很担心您。您好好休息,工作的事不用担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倪筱看着这条消息,有些意外。她从来没有在公司里表现过任何脆弱,也从来没有和任何同事建立过工作之外的联系。她以为自己在公司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一个没有人会在意是否缺席的人。

她犹豫了一下,回了一条消息。“谢谢,我没事,过几天就回去了。”

小林秒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抱着一颗心的动图,旁边写着“加油”。倪筱不知道小林从哪里找来这么多表情包,但那个小猫抱心的动图让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关心她。虽然只是同事之间礼貌的问候,但那也是一条线——一条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的、连接着她和这个世界的线。

阿杰每天晚上都会来。他通常在下班之后过来,带一些水果或者零食,在床边坐半个小时,跟倪筱聊几句,然后回去看店。

手术后的第三天晚上,阿杰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什么东西?”倪筱问。

“你猜。”阿杰把信封递给她。

倪筱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纸条,每一张都是不同的人写的。她抽出来一张,上面是小林的字迹——“倪主管,您是我见过最专业的人,希望您早日康复!”又一张,是部门里另一个同事的——“倪姐,虽然您平时不太爱说话,但我知道您每次帮我改方案都是对的。好好养病!”再一张,是总监的——“小倪,公司这边你不用操心,安心养病。等你回来。”

倪筱一张一张地看下去,手指微微发抖。这些纸条上的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画了表情符号,有的写了很长一段话,有的只有“加油”两个字。但每一张都是手写的,每一张都带着不同人的笔迹、不同人的温度。

“这是谁的主意?”倪筱问,声音有些哑。

“小林的,”阿杰说,“她找到我,说想给倪主管一个惊喜,但她不知道怎么联系你,就找到了你的紧急联系人——也就是我。”

倪筱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入职的时候填的紧急联系人,那栏她空了很久,最后填了阿杰的名字和电话。她当时只是随便填了一个人,因为她没有别人可以填。她没想到,这个随意的举动,在今天变成了这些纸条来到她面前的通道。

“他们……怎么会愿意写这些?”倪筱问,声音很低。

阿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很温柔的东西。“倪筱,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在公司里是一个被人讨厌的人?”

倪筱没有回答。

“你不讨人厌,”阿杰说,“你只是让人觉得有点难接近。但难接近不等于让人讨厌。你的同事们都看得到你的能力,看得到你的认真,看得到你每次加班到最后才走。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但这不代表他们不在乎你。”

倪筱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沓纸条。她翻到最下面一张,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字迹,署名是“前台小周”。上面写着:“倪主管,每次您路过前台都会点头跟我打招呼,虽然您从来不笑,但我觉得您是一个很好的人。祝您早日康复!”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那个机械的、习惯性的点头,会被一个人记住,会被一个人解读为“很好的人”。

她的眼眶热了。

盛艾子从洗手间回来,看到倪筱手里拿着那沓纸条,眼眶红红的,立刻紧张地跑过来。“怎么了?疼吗?”

倪筱摇了摇头,把纸条递给她看。盛艾子一张一张地看完,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比倪筱还红。

“你看,”盛艾子说,声音闷闷的,“你不是一个人。”

倪筱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很奇怪。她花了三十二年,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以为这就是她的宿命,以为这就是她唯一能选择的生活方式。

但就在她决定放弃的时候,有人划着船来了。不是一个,是好几个。阿杰划着一艘稳稳当当的木船,盛艾子划着一艘漆成橙色的小船,小林划着一艘带着表情包贴纸的橡皮艇,还有那些她叫不全名字的同事们,有的划着船,有的抱着浮木,有的只是站在岸上朝她挥手。

她不是一座孤岛。她从来都不是。她只是把桥拆了,把灯关了,把自己锁在了最里面的房间里,然后告诉自己“没有人来”。但门外面一直有人在敲门。只是她不肯听。

那天晚上,阿杰走后,盛艾子照例在走廊里过夜。倪筱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沓纸条,听着走廊里盛艾子偶尔翻身时椅子发出的吱呀声,慢慢地睡着了。

手术后的第四天,倪筱能下床走动了。

她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像踩在棉花上。盛艾子扶着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地从床边走到窗户前,大约只有三米远的距离,但她们走了将近两分钟。

倪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窗户正对着医院的花园,花园里有几条石板小路,几张长椅,几棵常青的松树和一棵光秃秃的银杏。银杏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枝干,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线条简洁而有力。

花园里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慢慢地走,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两个人低着头在说什么,偶尔笑一下。

“等你能走了,我们去花园里晒太阳。”盛艾子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窗外。

“好。”

“你知道吗,阳光是最好的药。”盛艾子说,语气认真得像一个老中医。

“谁说的?”

“我说的。”盛艾子理直气壮,“你看那些植物,没有阳光就长不好。人也是一样的。你太长时间没有晒太阳了,所以你要多晒晒。”

倪筱转过头看着她。盛艾子站在她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一个不自觉的、浅浅的弧度,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盛艾子。”

“嗯?”

“你每天都来这里,不用上班吗?”

“我请了年假。”

“年假有多少天?”

“五天。”

“那明天就用完了。”

“没关系,我可以用调休。实在不行就请事假。”

“你的工资——”

“倪筱,”盛艾子打断了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担心这些?”

倪筱闭上了嘴。

“我的工资够用,我的年假用完了可以再攒,我的调休还有很多。但你的手术只有这一次,你的恢复期只有这一个。我不想以后回想起来,觉得‘我当时应该多陪陪她’。”盛艾子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经过深思熟虑的事情。

倪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从盛艾子的脸上移到了她的手上,把她的手背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淡蓝色的血管。

“谢谢你。”倪筱说。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这三个字太轻。她知道这三个字承载不了她心里那些东西的重量,但这是她目前能拿出来的全部了。她相信盛艾子听得懂。

盛艾子转过头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不一样。那是一种被阳光晒过的、温暖而柔软的笑。

“不客气。”盛艾子说。

手术后的第五天,倪筱能自己走到花园里了。

盛艾子扶着她下了楼,穿过走廊,推开花园的门。十一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温暖而柔和,不像夏天那样灼热,也不像深冬那样稀薄。花园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味,还有一点点菊花残留的香气。

倪筱坐在一张长椅上,盛艾子坐在她旁边。她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花园里的一切。远处有一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流畅,像一条在空气中游动的鱼。近处有一只橘色的猫趴在花坛边上,眯着眼睛打盹,尾巴尖偶尔动一下。

“你看,那只猫也是橘色的。”盛艾子指了指那只猫,又指了指倪筱怀里抱着的橘子,“和你的橘子一样。”

倪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胖橘猫,又看了看花坛边上那只真正的橘猫。两只猫的表情出奇地相似——都是眯着眼睛,一副对世界漠不关心的样子。

“你说,猫在想什么?”盛艾子忽然问。

“不知道。”

“我觉得它什么都没想。它就只是在那里晒太阳,觉得‘嗯,好暖’。猫从来不会想‘我应不应该晒太阳’‘我晒太阳有没有意义’。它就是想晒就晒了。”

倪筱转过头看着盛艾子。盛艾子的目光落在那只猫身上,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笑。

“你是在说我吗?”倪筱问。

盛艾子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你觉得呢?”

倪筱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开,看着花园里的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那些枝条在蓝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条分叉、每一个转折都清清楚楚,像一个人的血管图——从主干分出枝干,从枝干分出细枝,从细枝分出更细的枝条,越来越细,越来越密,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一棵没有叶子的树,看起来是孤独的。但如果仔细看,你会发现它的每一根枝条都在朝着阳光的方向生长,弯曲的弧度、伸展的角度,都是它对阳光的回应。它从来不是孤独的。它一直在和光对话。

倪筱坐在长椅上,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怀里的橘猫玩偶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的温度。那种温暖不是灼热的、猛烈的,而是一种缓慢的、渗透的、从皮肤一层一层地暖到骨头里的温度。

“嗯,好暖。”她说。

盛艾子转过头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你学会了。”盛艾子说。

“学会什么?”

“学会像猫一样晒太阳。”

倪筱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大概有两毫米。

她们在花园里坐了一个小时。阳光慢慢地移动,从长椅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像一只缓慢爬行的金色的蜗牛。倪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靠着盛艾子的肩膀的——也许是风吹过来的时候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身体,也许是盛艾子主动靠近了一些。但不管怎样,她的头靠在盛艾子的肩膀上,盛艾子的肩膀不算宽,但很稳,有一种年轻的、结实的温暖。

“盛艾子。”

“嗯?”

“我出院之后,要化疗。”

“我知道。”

“化疗会掉头发。”

“我知道。”

“你不怕吗?”

盛艾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倪筱的马尾。她的指尖从发根滑到发尾,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不怕,”盛艾子说,“头发掉了还会长出来的。而且——”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就算你没有头发,也很好看。”

倪筱靠在她肩膀上,没有动。但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尖又开始发热了。

十一月的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上,照在花坛边上打盹的橘猫身上。花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太极老头放的音乐声,隐隐约约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倪筱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微风、盛艾子肩膀的温度和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盛艾子的时候,这个女孩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画笔和颜料,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束光,照进了一间关了很久的黑屋子。她不知道那束光会带来什么,不知道它会不会停留,不知道屋子会不会重新暗下去。但此刻,光在这里。她在这里。盛艾子在这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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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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