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周二。周一傍晚,倪筱住进了医院。
阿杰开车送她去的。盛艾子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里面装着她给倪筱准备的“住院物资”——一条毛毯、一个保温杯、几本她觉得好看的画册、一盒巧克力,还有一只毛绒玩具。那只玩具是一只橘色的猫,圆滚滚的,表情呆滞,盛艾子在商场的抓娃娃机里抓了好几次才抓到,爪子都磨红了。
“你带这个干什么?”倪筱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只橘猫,表情复杂。
“陪你呀,”盛艾子把橘猫塞进倪筱的怀里,“我不在的时候它替我陪你。你抱着它睡觉,就像抱着我——不是,就像有个东西抱着。”
阿杰在前面轻轻笑了一声,很快收住了。
倪筱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橘猫。它真的很胖,肚子圆鼓鼓的,四条短腿几乎够不到地面,脸上缝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眼睛,嘴巴是一个倒V形,看起来又呆又委屈。她从来没有任何毛绒玩具——小时候没有,长大了更没有。这只橘猫丑得有点过分,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手指陷进它柔软的肚子时,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安宁感。
“它叫什么名字?”倪筱问。
“还没起呢,你给它起一个。”
倪筱想了想。“……橘子。”
盛艾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它也是橘色的?”
“嗯。”
“好!就叫橘子!以后你就是橘子的妈妈了!”盛艾子拍了拍橘子的脑袋,语气郑重得像在做一个正式的任命。
倪筱看着怀里这只名叫橘子的胖猫,觉得自己的智商大概在某个时刻悄悄降了一个档次。但她没有把橘子放下。她一直抱着它,从车里抱到病房,从病房门口抱到病床边。
病房是三人间,靠窗的位置空着,中间床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靠门的位置住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倪筱被安排在靠窗的床位,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对面楼的屋顶。
她把橘子放在枕头上,开始整理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阿杰帮她把行李箱放在柜子里,盛艾子把毛毯叠好铺在床上,保温杯灌满了热水放在床头柜上,画册整整齐齐地码在枕头旁边。三个人在狭小的病房里忙活了十分钟,然后同时停下来,面面相觑。
“好像没什么事了。”阿杰说。
“嗯。”倪筱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那我先回去了,”阿杰看了看手表,“明早再来。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倪筱点了点头。阿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盛艾子一眼。
“你走不走?我顺路送你。”
“我不走,”盛艾子说,“我今晚在这儿陪她。”
倪筱皱了皱眉。“不用,你明天还要上班。”
“我请好假了,”盛艾子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明天手术,我怎么可能不在?”
“医院不让陪床。”
“那我就在走廊里坐着。”
倪筱看着她,知道跟她争没有用。盛艾子平时大大咧咧什么都好说话,但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种固执平时藏在棉花里,关键时刻才会露出来,硬邦邦的,像一块被棉花包裹的石头。
阿杰看了看倪筱,又看了看盛艾子,嘴角弯了一下。“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两个声音同时说。倪筱和盛艾子对视了一眼,盛艾子笑了,倪筱把目光移开了。
阿杰走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中间床的阿姨正在看手机上的电视剧,声音外放,是一个年代剧,演员的台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靠门床的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一两句“嗯”“知道了”“你别担心”。
盛艾子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倪筱的床边,从袋子里掏出那几本画册,一本一本地给倪筱翻看。那些画册都是她喜欢的画家作品集,有一本是莫奈的睡莲,有一本是梵高的书信集配画,还有一本是中国当代水彩画家的专辑。
“你看这张,”盛艾子翻到莫奈的《日出·印象》,手指点着画面上那一轮橙红色的太阳,“我第一次看到这张画的时候,觉得整个画面都是模糊的,但那个太阳是清楚的。就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不确定的,但那个太阳是确定的。”
倪筱看着那幅画。她以前在书上见过这幅画,但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此刻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画面上那些朦胧的笔触、那些灰蓝色的雾气、那一轮在水面上投下橙色倒影的太阳,忽然有了一种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东西——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存在感。
盛艾子翻到梵高的《星夜》,“你看这张,整个天空都在旋转,星星大得像太阳,但底下的小村庄安安静静的,教堂的尖顶竖在那里,一动不动。梵高画这张画的时候在精神病院,但他画的星空是活的,是在动的,是有力量的。”
倪筱看着那些旋转的星云、那些硕大的星星、那棵伸向天空的柏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震动。一个被困在精神病院的人,画出了最炽烈、最动荡、最充满生命力的星空。他的世界在旋转,但他没有闭上眼睛。
“盛艾子,”倪筱忽然说,“你怕吗?”
“怕什么?”
“手术。”
盛艾子把画册合上,放在膝盖上,认真地想了想。
“我不怕手术,”她说,“我怕你疼。”
倪筱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怕疼。”
“那你怕什么?”
倪筱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屋顶上亮着几盏灯,橙黄色的,像几颗被钉在黑色绒布上的图钉。
“我怕醒来之后,发现什么都没有变。”
盛艾子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倪筱的手。这次不是在医院大厅里那种紧紧的、用力的握,而是一种很轻的、很柔和的握,像一片羽毛落在手背上。
“会变的,”盛艾子说,“一定会变的。”
倪筱转过头看着她。盛艾子的眼睛在病房的灯光下显得很深,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那几盏灯的倒影,像两颗含着光的琥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已经变了,”盛艾子说,“认识你之后,我也变了。”
倪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以前觉得自己画画只是为了自己,”盛艾子说,“画完了,放在角落里,没有人看,也没有人在乎。但认识你之后,我画了那幅医院门口的梧桐树,画了公园里的银杏树,画了今天的日出。我画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画好了给你看’。你知道吗,有一个想给ta画画的人,和没有这个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倪筱看着盛艾子,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堵着。
“所以你的生活也不会一样的,”盛艾子说,“因为你有了一个会给你画画的人。”
那天晚上,盛艾子果然没有走。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说她不能留在病房里,她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到走廊上。倪筱躺在床上,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盛艾子坐在走廊的灯光下,低头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她的侧影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亮橙色的羽绒服在灰白色的走廊里像一朵不合时宜的花。
倪筱抱着橘子——那只胖橘猫——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肚子里。橘子身上有一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盛艾子身上的气味一样。她闭上眼睛,想象盛艾子就坐在旁边,手握着她的手,掌心干燥而温热。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晨,倪筱被走廊里的声音吵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盛艾子趴在病房门旁边的椅子上睡着了,速写本摊在膝盖上,画笔滚落在地上。她的睡姿很别扭,脖子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均匀。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倪筱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地从床上坐起来,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到门口,把外套盖在了盛艾子身上。
盛艾子动了一下,没有醒。她本能地把外套往身上裹了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楚,但声音很软,像一个小孩在梦里说话。
倪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偶尔的广播声。晨光是淡金色的,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整条走廊,把盛艾子的头发染成了蜂蜜色,把她的脸颊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细细的毛细血管。
倪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她会记得很久。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一个女孩在医院的走廊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她的外套,晨光照在她脸上。但就是这个普通的画面,让她心里那个一直在发抖的东西,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来。
手术安排在上午十点。八点的时候,护士来做了术前准备——量血压、测体温、做心电图、抽血。倪筱换上了手术服,那是一套蓝白条纹的衣服,宽大而单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她坐在床边,盛艾子帮她重新扎了马尾——倪筱自己扎的时候总是扎得很紧,把头皮拉得绷绷的,盛艾子说这样会掉头发,非要帮她重新扎。
盛艾子的手指穿过倪筱的头发,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把头发拢到脑后,用皮筋松松地绑了一圈。她的指尖偶尔碰到倪筱的头皮,带着一种温暖的、微微发痒的触感。
“你的头发好软,”盛艾子说,“像猫毛。”
倪筱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手里抱着的橘子,耳朵尖有一点红。
九点半,阿杰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给盛艾子带的早餐——一个三明治和一杯热豆浆。他把纸袋递给盛艾子,然后在倪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紧张吗?”阿杰问。
“还好。”倪筱说。她确实不紧张,或者说,她的紧张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覆盖了——一种类似于“被看见”的感觉。阿杰在这里,盛艾子在这里,她们两个人坐在她身边,一个沉默而稳定,一个活泼而温暖,像两棵不同种类的树,并肩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
十点,护士来推她去手术室。倪筱躺在推车上,手里还抱着橘子。护士说不能带毛绒玩具进手术室,盛艾子把橘子接过来,塞进自己的怀里。
“我在这儿等你,”盛艾子说,弯下腰看着倪筱的脸,“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倪筱点了点头。推车开始移动,天花板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视野里掠过,像一排快速后退的星星。她偏过头,看到盛艾子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橘子,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阿杰站在盛艾子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静,但下巴绷得很紧。
她转过脸,看着前方。手术室的门在面前打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种消毒水和金属的气味。她被推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手术室很大,中间是一张窄窄的手术台,上面铺着蓝色的无菌布。头顶有一盏很大的无影灯,圆形的,像一个倒扣的月亮。麻醉师走过来,是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
“倪筱女士,对吧?”
“嗯。”
“我们现在给你上麻醉,你数几个数就会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手术就做完了。”
倪筱躺到手术台上,看着头顶的无影灯。灯还没有打开,银白色的灯罩上反射出她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蓝白条纹手术服的女人,头发松散地铺在枕头上,脸很小,下巴很尖。
麻醉师在她手背上扎了一针,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流进去。
“开始数吧,”麻醉师说,“从十开始倒数。”
“十、九、八——”
她数到五的时候,觉得天花板开始变模糊。无影灯的边缘出现了一层光晕,像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纸,颜色在慢慢晕开。她想起盛艾子说过的话——“湿画法,颜色是自然晕开的,没有用笔去搅。”
“七”——不对,她已经数到四了。她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数到三。意识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雾,正在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瓦解。在最后的清醒时刻,她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什么宏大的画面,而是一个很小的、很具体的细节——
盛艾子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说:“你的头发好软,像猫毛。”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倪筱是被一阵嗡嗡声吵醒的。不是真的嗡嗡声,而是一种意识深处的、模糊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时的白噪音。她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很重,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的嘴巴很干,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舌头贴在口腔的上颚上,动不了。
有人在叫她。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醒了,她醒了。”
是盛艾子的声音。那个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没有感叹号,没有连珠炮似的语速,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压得很低的温柔。
倪筱用力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无影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普通的日光灯。她的视线慢慢聚焦,看到盛艾子的脸出现在视野里——很近,大概只有二十厘米的距离。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颊上有两道浅浅的泪痕,但她在笑。
“你醒了,”盛艾子说,声音有一点哑,“手术做完了。医生说很顺利。”
倪筱想说话,但喉咙太干了,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气音。盛艾子立刻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含住吸管,喝了一小口水,温水滑过喉咙,像一条细细的溪流流过干裂的河床。
“几点了?”倪筱问。声音很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纸。
“下午两点多。你进去两个多小时。”
倪筱慢慢地转动眼球,看了看周围。她还在病房里,靠窗的床位。窗外是下午的阳光,灰白色的,不是很亮,但很柔和。中间床的阿姨不在,大概去做检查了。靠门床的女人在睡觉,背对着她们,呼吸均匀。
阿杰坐在床尾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他看到她醒了,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感觉怎么样?”阿杰问。
“还好。”倪筱说。麻药还没有完全退去,她的身体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所有的感觉都变得迟钝而遥远——除了胸口那个位置。那里有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疼痛,像有什么东西被取走了,留下了一个空洞。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阿杰说,“肿瘤切得很干净,淋巴结也没有发现问题。具体的病理报告要等一周左右。”
倪筱点了点头。她转过头,看到盛艾子怀里还抱着橘子——那只胖橘猫。橘子被她抱得有点变形了,圆鼓鼓的肚子被压扁了,四条短腿朝不同的方向支棱着,表情依然是那副又呆又委屈的样子。
“你把橘子都快抱扁了。”倪筱说。
盛艾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橘猫,不好意思地松了松手。“我紧张的时候就会抱紧它。”
倪筱看着她红红的鼻尖和眼眶,心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在飘。
“你哭了。”倪筱说。
“没有,”盛艾子吸了吸鼻子,“我没哭。就是……眼睛有点酸。”
阿杰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站起来。“我去买点吃的,你们都还没吃饭。”他拿起外套走了出去,经过盛艾子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力度很轻,像是在说“没事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靠门床的女人翻了个身,继续睡。窗外有一阵风吹过来,对面楼屋顶上晾着的被单在风里飘动,白色的,像一面安静的旗。
盛艾子把橘子放在倪筱的枕头旁边,让橘子和倪筱并排躺着。橘子歪着脑袋靠在枕头上,两只缝上去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表情依然是那种又呆又委屈的样子。倪筱侧过头看了它一眼,觉得她们俩现在的状态大概差不多——都躺着,都看着天花板,都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表情。
“盛艾子。”倪筱叫她。
“嗯?”
“你过来一点。”
盛艾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凑近了一些。倪筱伸出手——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慢慢地、有些费力地抬起来,手指碰到了盛艾子的脸颊。
盛艾子的脸很凉,大概是走廊里待了一夜的缘故。但她的皮肤很软,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会微微陷下去,像按在一块温热的丝绸上。倪筱用拇指轻轻擦掉了盛艾子脸颊上那道已经干了的泪痕,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幅画上不小心沾上的水渍。
盛艾子愣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湿意,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被突然抚摸的小动物,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别哭了,”倪筱说,声音很轻,“我没事。”
盛艾子的嘴唇抖了一下。她使劲咬了咬下唇,把那股又要涌上来的眼泪憋了回去,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你没事。”
倪筱的手指从她脸颊上移开,垂落在床边。盛艾子伸手握住了那只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倪筱的手还是凉的,但盛艾子的手依然是暖的,像一个永远烧着的小火炉。
“盛艾子。”
“嗯?”
“你之前说,认识我之后你也变了。”
“嗯。”
“变什么了?”
盛艾子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我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我自己画画,自己吃饭,自己看日出,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我不需要别人,别人也不需要我。”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很秘密的秘密。“但是认识你之后,我发现……被人需要的感觉,比自己开心更好。”
倪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你让我觉得,我画画是有用的,”盛艾子抬起头,看着倪筱的眼睛,“不只是为了自己开心,而是真的可以让另一个人觉得……好一点。”
倪筱看着她,看着那双含着光的棕色眼睛,看着那个红红的鼻尖,看着那道被擦掉了一半的泪痕。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盛艾子的时候,这个女孩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画笔和颜料,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笑容,说“这个给你”。
一个橘子。她给了她一个橘子。
而现在,倪筱躺在病床上,胸口有一个刚被缝合的伤口,身体里少了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心里却多了一些什么。那些东西还在生长,像那盆绿萝的新叶,像那幅画里的银杏树,像盛艾子说过的那句话——“没关系,慢慢找。”
她在找。她正在找到。
“盛艾子,”倪筱说,“等我出院了,我们去吃牛肉面。”
盛艾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她第一次递给倪筱橘子时的笑容一样——毫无保留的、灿烂的、像糖掉进杯子里的笑。
“好,”她说,“我请你。加两份牛肉。”
窗外有鸽子飞过,灰白色的翅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片片被风吹散的纸屑。对面楼的屋顶上,晾着的被单在风里飘动,白色的,柔软的,像一朵在天空中慢慢舒展开的云。
倪筱闭上眼睛,手指还握在盛艾子的手心里。麻药的余韵还没有完全散去,意识像一条浅浅的溪流,在石头上轻轻地流淌。但她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知道谁在握她的手,知道窗外的阳光是什么颜色的。
她想起手术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一幕——盛艾子趴在椅子上睡着了,晨光照在她脸上。她想起自己站在那里,心里那个一直在发抖的东西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它停了。
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