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筱发现自己开始等一个人的消息。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她花了好几天才辨认出那种时不时从心底泛上来的、轻微的焦灼是什么——她在等手机响。等那个手绘太阳的头像旁边冒出红色的数字,等那句“今天也要开心呀”在屏幕上弹出来。
她对自己的这个变化感到困惑,甚至有一点点不安。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片绿色,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怀疑——那是真的吗?还是海市蜃楼?
盛艾子不是每天都会发消息。她的消息没有规律,有时候一天三四条,有时候一整天都安静。早晨六点多发一张天空的照片,配一句“早安”;中午十二点发一碗面条的图片,说“今天又吃面”;深夜十一点发一个趴在桌上的自拍,说“画累了,手好酸”。偶尔什么都不发,安静一整天,第二天又冒出来,像一颗不定时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啵的一声,在她平静的手机屏幕上绽开一个小小圆圆的涟漪。
倪筱大多数时候不回,或者只回一两个字。“嗯”“好”“在忙”。但盛艾子似乎完全不在意,无论她回一个字还是不回,下一条消息来的时候依然是三个感叹号开头,依然带着那个颜文字太阳,依然热气腾腾的,像刚出锅的馒头。
周二的中午,倪筱照例在工位上吃自己带的凉饭。今天的菜是西兰花炒鸡胸肉,寡淡无味,她机械地咀嚼着,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手机亮了。
盛艾子发来一张图片。点开一看,是一幅水彩画,画的是医院门口的那条路——就是她们撞到一起的那天,盛艾子在画的速写基础上上了色。画面上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胖乎乎的云,路边的梧桐树叶子是金黄色的,地上落了一层,有人在走,有人在等红灯。画面的右下角,有两个人影面对面站着,一个高一些,扎着马尾,一个矮一些,头发短短的,两个人之间有一个小小的橘子形状的橙色色块。
倪筱放大了那幅画,看了很久。
她认出那个扎马尾的背影是自己。盛艾子把她画得很瘦,肩膀微微耸着,有一种随时会转身走掉的紧绷感。而盛艾子画里的自己——那个短头发的女孩——正朝着那个背影伸出手,手里托着一个橘子。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第一天。橘子外交。”
倪筱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
不是笑,但已经非常接近了。如果此刻有人看到她,大概会说她在笑。
“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倪筱迅速锁了屏幕,抬起头。是小林,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站在她工位旁边,脸上带着那种职场人特有的、试探性的好奇。
“没什么。”倪筱说。
小林的目光在她手机上停了一秒,又移到她脸上,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倪筱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淡,像一块被风吹凉了的石头。
“倪主管,下午两点有个跨部门会议,总监让你也参加。”
“什么议题?”
“新产品的市场推广方案,要和销售部那边对齐。”
“知道了。”
小林没有走,犹豫了一下,又说:“你中午就吃这个?要不要一起去楼下食堂?今天有红烧鱼。”
倪筱看了她一眼。小林的语气是真诚的,至少比办公室里大多数人的客套要真诚一些。但倪筱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习惯自己吃。”
小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倪筱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被拒绝的尴尬,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小心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倪筱没有看到那个眼神。她已经重新打开手机,看着那幅画,给盛艾子回了一条消息。
“画得很好。”
四个字。这是她目前为止给盛艾子发过的字数最多的一条消息。
盛艾子秒回:“!!!你喜欢吗!我画了好久!那个橘子的颜色调了好几次都不对,后来加了点黄色,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喜欢。”倪筱又发了两个字。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些反常。她不是一个会说“喜欢”的人。她甚至很少意识到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倒是很清楚。不喜欢社交,不喜欢寒暄,不喜欢被人触碰,不喜欢星期一。但“喜欢”?这个词在她心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像一件被压在衣柜最底层的旧衣服,她以为早就扔掉了,没想到翻出来还能穿。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把画给你!本来就是画给你的!”
倪筱犹豫了。她不想见面。见面意味着要说话,要坐在某个地方,要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目光和表情和语气。她在微信上回几个字已经是用尽了社交额度,见面——
“你不用专门给我。”她回。
“不是专门啦!我本来就经常在外面画画!你告诉我你公司在哪附近,我路过的时候给你就行!”
倪筱想了想,报了科技园附近的一个咖啡馆的名字。那是她偶尔会去买一杯美式的地方,离公司走路五分钟。
“好!那我明天下午过去!到了叫你!”
倪筱想说“你不用叫我,放前台就行”,但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她的凉西兰花。
西兰花还是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难吃了。
周三下午三点,倪筱的手机响了。盛艾子的消息:“我到啦!在咖啡馆门口!你什么时候方便?”
倪筱正在写一份方案,思路正好卡在一个节点上。她看了一眼消息,本想回“我现在忙,你放前台”,但手指却打了另外一行字:“十分钟。”
她看着这两个字,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把方案保存了,关上电脑,拿起外套和手机,跟隔壁工位的同事说了句“出去一下”,就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从走廊的窗户里看到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嘴唇干裂,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一拳。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马尾拆了重新扎了一遍,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很久没用的润唇膏涂了一下。
润唇膏是薄荷味的,凉凉的,让她的嘴唇有一种久违的、被关注的感觉。
她对着窗户看了一眼自己——依然是那张寡淡的脸,依然消瘦苍白,但至少头发整齐了一些,嘴唇不再干裂得吓人。她觉得自己很可笑。去见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至于吗?
咖啡馆离公司不远,走路五分钟。倪筱推门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盛艾子。
不是因为她刻意在找,而是因为盛艾子太好找了。整个咖啡馆里,只有一个人是坐不住的——盛艾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但屁股只挨着椅子的三分之一,上半身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她面前摊着一个大号的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桌上一杯饮料已经喝了一半,吸管被咬得扁扁的。
看到倪筱推门进来,盛艾子立刻站起来,朝她用力挥了挥手。动作幅度很大,差点把桌上的杯子碰倒。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杯子,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那口整齐的白牙。
“这里这里!”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响亮,几个客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倪筱快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小声点。”她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的意思。
“哦,对不起。”盛艾子立刻压低声音,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铜纽扣。她低头从帆布袋里翻出一幅画,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绳,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给你!”
倪筱接过来,解开麻绳,掀开牛皮纸。那幅水彩画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大概A3的尺寸,装在一个简易的画框里。画面比她手机上看的时候更生动——梧桐树的叶子确实用了不止一种黄色,有金黄、橘黄、带一点点绿的黄,层层叠叠的,像是被风吹着在动。天空的蓝色很淡,接近白色,但云朵的边缘有一点点粉紫色的晕染,像是黄昏将至未至的时刻。而那两个小人——她和盛艾子——站在画面的右下角,小小的,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但那个橘子是整幅画里最鲜艳的颜色,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了那一小片地面。
“你花了多长时间?”倪筱问。
“断断续续画了三天吧,”盛艾子挠了挠后脑勺,头发又被挠乱了,“其实第一遍画完我觉得不好,把天空的颜色全洗掉重新画了一遍。你看这个地方——”她伸手指着画面左上角的一小片天空,“这里我用了湿画法,颜色是自然晕开的,没有用笔去搅,所以看起来很透气。”
她的手指离画面很近,但始终没有碰到纸面,像是在触碰一件很珍贵的东西。那个动作很小心,很认真,和她大大咧咧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倪筱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特质——她看起来毛躁、冒失、大大咧咧,但在某些时刻,她会突然露出一种细腻的、专注的、认真的样子,像一颗裹在粗糙外壳里的宝石,偶尔转到一个角度,就会折射出一道让人意外的光。
“谢谢你。”倪筱说。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用了”,也没有说“你太客气了”。她认认真真地说了“谢谢你”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盛艾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之前那种大大咧咧的、带点傻气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起来,脸上有一种被阳光晒过的温暖感。
“不客气,”她说,“你值得一幅画。”
倪筱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低下头,把画重新包好,系上麻绳,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盛艾子——今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卫衣,袖口沾着几块颜料,手指缝里也残留着一些洗不掉的色彩,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盖上有几个小小的倒刺。
“你喝什么?”倪筱问,“我请你。”
“我有了——”盛艾子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杯子,但看了一眼之后又改了主意,“好吧,我喝完了。那我要一杯热巧克力!多加奶泡!”
倪筱站起来走到吧台,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和一杯美式。等咖啡的时候,她从玻璃柜台的反射里看到盛艾子在座位上东张西望,一会儿看看墙上的装饰画,一会儿看看窗外的行人,一会儿低头翻翻手机,像一个精力过剩的小孩,永远无法静止。
倪筱端着两杯饮料回到座位,把热巧克力放到盛艾子面前。盛艾子双手捧起杯子,低头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了上唇上,她伸出舌头舔掉了。
“好喝!”她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家热巧克力不错,巧克力味很浓,但不会太甜。”
倪筱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的。她喜欢苦的。
“你在医院工作?”倪筱问。她一直以为盛艾子是医院的护士或者工作人员,毕竟那天在医院门口撞到她的时候,盛艾子看起来像是从医院里出来的。
“不是呀!”盛艾子摇头,“我是去体检的。每年都要体检一次,福利院的规定。”
“福利院?”
“嗯,我在福利院长大的。”盛艾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我在这个城市长大”一样自然。她没有低头,没有回避倪筱的目光,甚至还笑了一下。“华光福利院,你知道吗?在城东那边。”
倪筱知道。她在新闻里看到过,那是一家历史很长的福利院,条件不算好,但一直撑着没关门。
“你……”倪筱斟酌着用词,“从小就在那里?”
“嗯,刚出生没多久就被送到那里了。”盛艾子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热巧克力,奶泡和液体慢慢融合在一起,“院长说我是在医院门口被发现的,放在一个纸箱里,旁边放了一条小毯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我的出生日期。别的什么都没有。”
她说这些的时候,目光落在杯子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从书上看到的故事。但倪筱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有些发白。
“福利院的条件不算好,”盛艾子继续说,“但院长人很好,阿姨们也都不错。我从小就在那里长大,吃福利院的饭,穿别人捐的衣服,上附近的学校。成绩不太好——我不太擅长读书,但我喜欢画画。”她笑了笑,指了指倪筱旁边的那幅画,“画画不用花钱,拿根树枝在地上就能画。后来福利院有一个志愿者是美术老师,送了我一盒水彩,我就开始正经画了。”
倪筱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我十八岁就离开福利院了,”盛艾子说,“现在在外面租房子住,在一家文创公司做设计,工资不高,但够用。周末有时候会回福利院帮忙,教小朋友画画。”她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你知道吗,福利院有几个小孩画得特别好,有一个小女孩才七岁,画的小猫像活的一样!”
倪筱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一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无父无母,没有家,没有依靠,从小穿着别人捐的衣服长大——这样的经历,换做是她,大概会变成另一个自己。孤僻的,冷漠的,把自己裹在厚厚的壳里,谁也不让靠近。
但盛艾子没有。她坐在这个咖啡馆里,双手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奶泡沾在上唇上,眉飞色舞地讲着福利院的小孩画画有多好,语气里没有自怜,没有怨气,甚至没有那种刻意的、用力过猛的乐观。她只是——活着。灿烂地、用力地、热气腾腾地活着。
倪筱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她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压住了那种酸涩的感觉。
“你呢?”盛艾子忽然问,“你是做什么的?”
“市场部主管。”倪筱说。
“哇,主管!好厉害!”盛艾子的眼睛瞪大了,“那你是不是要管很多人?”
“不多,七八个。”
“那你一定很凶。”
倪筱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就很凶啊,”盛艾子说完自己先笑了,“不是真的凶,就是……你看起来不太爱笑,说话又很短,我猜你的下属应该都挺怕你的。”
倪筱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好像没错。小林确实有点怕她,部门里的其他人也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不是“凶”,她只是觉得没必要笑,没必要说多余的话。
“我不凶,”她说,“我只是不喜欢说话。”
“那你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让倪筱沉默了。她喜欢什么?她喜欢一个人待着,喜欢下班后去酒吧坐一会儿,喜欢喝威士忌,喜欢……她想不出来了。她的生活像一张被擦得太干净的桌子,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她说。
盛艾子没有露出惊讶或者同情的表情。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没关系,慢慢找。”
慢慢找。
这三个字让倪筱心里那个被冰封了很久的湖面,又发出了一声细小的碎裂声。
她们在咖啡馆里坐了大约四十分钟。大部分时间是盛艾子在说,倪筱在听。盛艾子说她最近在画一个系列,主题是“城市里的树”,她觉得每个城市的路边都种着很多树,但没有人认真看过它们,她想把这些树画下来,让路过的人能停下来看一眼。她说她上周末去了城北的一条老街上画了一整天的银杏树,秋天的银杏叶金灿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她说她画着画着就忘了吃饭,直到天黑才发现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去路边的小店吃了一碗馄饨,那个馄饨店的老板娘多给了她两个,因为她觉得盛艾子太瘦了。
“那个老板娘人可好了,”盛艾子说,“她说她女儿也喜欢画画,但后来读了理科,好久没画了。她看到我画画,就想起她女儿,眼眶都红了。”
倪筱听着这些琐碎的、平淡的、日常的故事,发现自己并不觉得烦。她以前觉得别人的故事都是噪音,和自己无关,听多了只觉得累。但盛艾子的故事不一样——不是因为它们有多精彩,而是因为说故事的人不一样。盛艾子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刻意的、表演性质的热情,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对世界的好奇和喜爱。
她喜欢那棵银杏树,喜欢那碗馄饨,喜欢那个多给了她两个馄饨的老板娘。她喜欢这个世界上微小而具体的事物,喜欢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倪筱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幅画。盛艾子站在咖啡馆门口,冲她挥手,帆布袋在胳膊上晃来晃去。
“下次一起吃饭呀!”盛艾子说,“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特别好吃!”
倪筱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点了点头。
“那说定了!”盛艾子自动把这个点头理解为同意,咧嘴笑了,“我先走啦,还要去趟美术用品店,颜料快用完了。”
她转身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倪筱喊了一句:“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然后她就跑了。帆布袋在身后一颠一颠的,米白色的卫衣在十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过于宽大,袖子盖住了半个手掌,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只翅膀还没长好的小鸟。
倪筱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她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
她拿出手机,给盛艾子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告诉你。”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明才分开不到一分钟,就已经发了消息。但她没有撤回,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往公司的方向走。
回到公司的时候,她在电梯里碰到了小林。小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画,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倪主管,你去买画了?”
“朋友送的。”
“哦,”小林点点头,“什么画呀?”
倪筱犹豫了一下,把牛皮纸掀开一角,露出画面的一小片。小林凑过来看了一眼,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好漂亮!这颜色好舒服!你朋友是画家吗?”
“不是。她做设计的。”
“那也很厉害了!”小林说着,又看了倪筱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小林笑了笑,“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小林歪着头想了想,“就是……看起来没有那么……”她斟酌着用词,“没有那么累。”
倪筱没有说话。电梯门开了,她走了出去,回到工位上,把那幅画靠在窗台上,和绿萝放在一起。
绿萝的新叶已经完全展开了,嫩绿色的,比旁边的老叶子浅了好几个色号,像一个新生的孩子站在一群成年人中间,怯生生的,但很有精神。
倪筱看了看绿萝,又看了看那幅画。画里的梧桐树是金黄色的,阳光是暖橘色的,那个小小的橘子是橙红色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她坐下来,继续写那份被打断的方案。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字,思路比之前顺畅了很多,那些卡住的节点一个个松动开来,像河道里的冰在春天慢慢融化。
五点半,她准时下班。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到盛艾子在四点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
“我买到了!那家店最后一管钛白!开心!”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感叹号和那个颜文字太阳。
倪筱站在大楼门口,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
“我到家了。”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对——她还没到家,她刚从公司出来。但她懒得纠正了,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
“好的!今天天气好好,你有没有看到夕阳?是粉红色的!”
倪筱抬起头。天空确实有一抹淡淡的粉色,在西边的天际线上晕染开来,像有人用一支大号的毛笔蘸了稀释的粉色颜料,在天幕上轻轻地刷了一笔。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夕阳是什么颜色的。
“看到了。”她回。
“好看吗?”
倪筱站在人行道上,抬头看着那抹粉色,想了很久。
“好看。”她回。
这是她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什么东西好看。
那天晚上她去酒吧的时候,阿杰注意到她手里的画。
“什么东西?”阿杰问。
“一幅画。”
“谁画的?”
“一个小姑娘。”
阿杰挑了一下眉毛。“那个撞你的?”
倪筱点了点头,把画放在吧台上,掀开牛皮纸给阿杰看。阿杰低头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来,看着她。
“她画得真好,”阿杰说,“但你今天更让我惊讶。”
“为什么?”
“因为你居然会把别人送的东西带来给我看。”阿杰笑了,“你以前从来不会主动给我看任何东西。”
倪筱想了想,发现阿杰说得对。她以前不会。她以前不会主动做任何事——不会主动说话,不会主动分享,不会主动把一幅画从家里带出来给别人看。她把自己封闭得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忘了,原来把一件喜欢的东西拿给另一个人看,是一件可以让人感到温暖的事。
“倪筱,”阿杰把一杯威士忌推到她面前,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觉得你在变好。”
“我没有变好。”倪筱端起酒杯,“我只是……”她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
“只是什么?”
“只是认识了一个人。”
阿杰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问那个人做了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
那天晚上倪筱回到家,把那幅画挂在了客厅的墙上。她找了很久,最后选定了沙发对面的一面白墙,那里光线最好,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不会直射到画面上,但又能让画上的颜色显得明亮。
她把画挂好之后,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很久。
画里的梧桐树是金黄色的,天空是淡蓝色的,云朵是粉紫色的,那个小小的橘子是橙红色的。而那个扎着马尾的背影——她自己——正朝着那个橘子的方向微微侧过头,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听什么。
倪筱站在画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背影的姿势,和她平时走路的样子不太一样。平时的她,走路的时候肩膀是耸着的,头是低着的,目光是落在地上的。但画里的那个背影,肩膀微微打开了一些,头没有完全低下去,目光似乎在看着前方——看着那个拿着橘子的女孩的方向。
盛艾子画了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自己。
一个没有那么累的自己。
她在画前站了很久,然后去洗了澡,吹干头发,坐到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盛艾子的消息。
“晚安!早点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还是那个月亮的表情符号,还是那个颜文字太阳。
倪筱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
“晚安。”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个表情符号。她不太会用这些,翻了半天,最后选了一个——一个简单的微笑脸。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三十二岁的公司主管,发了一个微笑的emoji,像刚学会用手机的老人。
但盛艾子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
“!!!你发了表情!好可爱!”
倪筱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不好意思。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表情,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和墙上那幅画里的小小的橘子。
但她的耳朵尖确实红了一小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秋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深下去,夜晚的空气里开始有了一丝冬天的凉意。但倪筱的房间里是暖的,暖气片还没有开始供暖,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正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慢慢积聚,像一杯放在桌上的热茶,在冷却之前,先把周围的空气焐热了一点点。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朵云。
这一次,她很快就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