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笑了

那幅画挂在墙上之后,倪筱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去看它。

早上出门前,她会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抬头看一眼。晚上回来后,她会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目光落在画面上那些金黄色的梧桐叶上。有时候她端着水杯站在画前,一站就是好几分钟,像是在看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

阿杰说得对,她确实在变好。不是说她突然变得开朗了、爱笑了、每天跟人打招呼了——她没有。她在公司依然坐在角落里,依然一个人吃午饭,依然在会议上用最少的字表达最精准的意见。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在变化,像地下的暗河,表面上看不到,但水流的方向已经悄悄地改变了。

那个变化的名字叫盛艾子。

盛艾子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不是那种刻意的、侵入性的出现,而是一种温和的、自然的渗透。像春天的雨水,不是倾盆大雨,而是细细的、绵绵的雨丝,悄无声息地渗进干裂的土地里,你几乎感觉不到,但某一天低头一看,草已经绿了。

周四的下午,倪筱收到一条消息。

“今天加班吗?我在你们公司附近画画,画完了想找个地方吃饭,你有空吗?”

倪筱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五点十分。今天的工作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她没有加班的理由,也没有不加班的理由。以前她会选择加班,因为回家也是一个人待着,不如在公司多待一会儿,至少周围的灯光和键盘声能制造一种“我在做有意义的事”的错觉。

但她打了两个字:“有空。”

“好!那六点?上次说的那家面馆!我把地址发给你!”

倪筱看了看那个地址,离公司走路十分钟。她查了一下路线,发现那家面馆在一个小巷子里,她每天上下班都从那条巷子口经过,但从来没有拐进去过。

六点,她准时出现在面馆门口。这是一家很小的店,门面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门口的招牌上写着“张记面馆”四个字,红色的油漆已经斑驳了,但店里面飘出来的香味很浓——是那种骨汤熬了很久才会有的、浓郁而不腻的香气。

盛艾子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看到倪筱推门进来,她立刻举起手挥了挥,然后意识到自己又太大声了,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你来啦!”她压低声音说,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倪筱走过去坐下,扫了一眼面馆的菜单——贴在墙上,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很简单:牛肉面、排骨面、炸酱面、素面,就四种。价格便宜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少写了一个零。

“这里的牛肉面特别好吃,”盛艾子说,语气像在介绍什么了不起的宝藏,“汤是牛骨熬的,要熬一整天,早上六点老板就开始炖了。面条是手擀的,很筋道。牛肉切得大块,炖得很烂,入口就化。”

倪筱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在这里吃过很多次?”

“嗯!我从福利院出来之后就在这附近租房子住,住了两年,每周至少来一次。”盛艾子掰着手指算,“老板姓张,老板娘姓李,他们有个女儿在上高中,成绩很好,想考美院。老板娘知道我学画画的,还让我给她女儿看过画呢。”

倪筱点了牛肉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碗很大,比她的脸还大,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葱花,牛肉确实切得很大块,堆在面条上面,像一座小山。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汤很鲜,不是那种味精调出来的鲜,而是骨头和肉在时间里慢慢炖出来的、醇厚的、温暖的鲜。面条确实筋道,咬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面粉的弹性。牛肉炖得恰到好处,用筷子轻轻一夹就散开了,入口即化,肉香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好吃吗?”盛艾子眼巴巴地看着她,好像这碗面是她做的似的。

“好吃。”倪筱说。

盛艾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说吧!这家店是我在这个城市里最喜欢的店之一。还有一个地方,是做煎饼果子的,在……”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在这个城市里发现的“宝藏店铺”——一个藏在居民楼里的煎饼果子摊,一个卖红豆汤圆的老奶奶,一个在公园门口拉二胡的爷爷,他的二胡声很悲但人很乐观。倪筱一边吃面一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回一两个字。

面吃到一半的时候,盛艾子忽然停下来,看着倪筱。

“你怎么不吃了?”

“在吃。”倪筱夹起一块牛肉。

“不是,我是说你碗里的面都快凉了,你一直在听我说话。”盛艾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没有。”倪筱说。这是实话。她确实在听盛艾子说话,但她并没有觉得烦。以前她听别人说话的时候,脑子里总有一个计数器在滴滴答答地走——“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可以走”。但听盛艾子说话的时候,那个计数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你喜欢听我说话吗?”盛艾子问,歪着头,眼神里有一点点不确定。

倪筱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喜欢。”

盛艾子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那个笑容大到她的眼睛几乎眯成了一条缝,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整个面馆好像都被这个笑容照亮了一度。她伸手从桌上的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夹了一块倪筱碗里的牛肉,放进自己嘴里,嚼着说:“那以后我多给你说!”

倪筱看着自己被夹走一块牛肉的碗,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陌生了。

周六的早晨,倪筱被一条消息吵醒。

“早安!今天天气好好!太阳好大!你起床了吗!”

倪筱眯着眼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十五分。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今天要去公园画树!你要不要一起来?”

倪筱把手机扣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想了三十秒。然后她坐起来,回了一条消息。

“几点?”

“九点!城西的湿地公园!你坐地铁四号线到终点站就行!我在出口等你!”

倪筱看了看窗外。天确实很好,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光带。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周末出过门了——准确地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周末做过任何“非必要”的事。周末对她来说只是工作日的延长版,只不过办公地点从公司换到了家里。她会处理邮件,看报告,偶尔看一部不好不坏的电影,然后在天黑的时候感到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空虚。

但今天,她要去公园。

她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准备。不是因为她想打扮——她没有打扮的**和能力——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道“去公园”应该穿什么。她的衣柜里全是衬衫、西裤、黑色的毛衣和灰色的外套。没有一件衣服是“休闲”的,更没有一件是“去公园”的。

最后她选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深灰色的风衣,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像是去公园谈一笔生意。

算了,就这样吧。

她坐地铁到了城西,从四号线的终点站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盛艾子。不是因为她刻意在找,而是因为盛艾子的穿着在出站口的人群里太显眼了——一件明黄色的冲锋衣,像一只站在鸽群里的金丝雀。

“这里!”盛艾子冲她挥手,明黄色的袖子在风中飘动。

倪筱走过去,盛艾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你怎么穿得像要去开董事会?”

“我只有这种衣服。”

“好吧,”盛艾子想了想,“下次我带你去买衣服。”

倪筱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嗯”。

湿地公园很大,有一条环湖的步道,两旁种满了各种树。十月底,正是秋天最浓的时候,银杏叶黄得发亮,枫叶红得发紫,水杉的叶子变成了锈红色,倒映在湖面上,像一幅巨大的油画。

盛艾子背着她的帆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画板、颜料、画笔和一个保温杯。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在跳,时不时停下来指着某棵树说“你看这棵银杏的树形多好”“你看这片枫叶的颜色多正”。

倪筱跟在她后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慢地走。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树。在她眼里,树就是树,绿色的,或者黄色的,或者没有叶子的,仅此而已。但盛艾子指给她看的时候,她才发现每一棵树的姿态都不一样——有的挺拔,有的弯曲,有的向一侧倾斜,像是在倾斜身体听什么声音。银杏树的叶子不是单纯的黄色,而是一种复杂的、渐变的色彩,从叶柄处的淡黄绿到叶尖的金黄,中间经过了无数个微妙的色阶。

“你看这棵,”盛艾子停在一棵老银杏前面,仰着头看它的树冠,“这棵树至少五十岁了。你看它的树皮,这些纹路,像不像老人的皱纹?但它每年秋天还是会长出这么漂亮的叶子,一点都不服老。”

倪筱抬头看着那棵树,阳光透过金黄色的叶片洒下来,在她们的脸上和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斑是金色的,暖暖的,落在盛艾子的明黄色冲锋衣上,像是给黄色又加了一层黄色的光。

盛艾子找了一个靠近湖边的位置,铺开一块防潮垫,把画板架好,开始调色。倪筱坐在垫子上,看着她画画。

画画时候的盛艾子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像一阵风,停不下来,到处跑到处转,说话像连珠炮。但一旦拿起画笔,她就安静下来了,整个人沉进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的世界里。她的目光在画板和树之间来回移动,眉毛微微蹙着,嘴唇不自觉地抿紧,握笔的手指稳定而有力,一笔一笔地往纸上铺颜色。

倪筱坐在旁边,看着盛艾子的侧脸。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下垂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子小小的,鼻尖微微上翘,像一只好奇的小动物。她的嘴唇因为专注而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慢。

倪筱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看盛艾子。

不是那种随意的、目光扫过的看,而是认真的、专注的、甚至有些入迷的看。她看着盛艾子的手指如何握住画笔,看着颜料如何在纸上晕开,看着阳光如何在盛艾子的头发上跳跃——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还是乱糟糟的,但头顶有一小撮被阳光照成了蜂蜜色。

倪筱把目光移开了,看向湖面。湖面上有几只野鸭在游,划出细细的水纹。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她不确定是因为阳光,还是因为走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看,”盛艾子忽然开口,把画板转过来给她看,“我画了那棵银杏。”

倪筱看了看画,又看了看树。画上的银杏树比真实的树更鲜艳一些,叶子的黄色被盛艾子加强了很多,几乎在发光。树干被她画成了深褐色,上面有一些粗粝的笔触,像是真的树皮。画面的右下角,她画了两个小小的人影坐在湖边——一个穿着明黄色的衣服,一个穿着黑色的衣服。

倪筱看着那两个小人,嘴角动了一下。

“你又画了我。”

“因为你就在那里呀,”盛艾子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你坐在那里很好看。”

倪筱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句话。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好看”,更不觉得自己坐在那里会“很好看”。但盛艾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只是陈述一个她看到的事实。

“画完了送你,”盛艾子说,“这样你家里就有两幅我的画了,等我以后出名了你就发财了。”

倪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是盛艾子第一次听到倪筱笑。她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表情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笑了!”

“我没有。”倪筱立刻收回了表情。

“你有!我听到了!你再笑一个!”

“不。”

“求你了!再笑一个!我要拍照留念!”

“不。”

盛艾子委屈地瘪了瘪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转回去继续画画,但嘴里嘟囔着:“好吧,那我下次再让你笑。”

倪筱看着她嘟囔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陌生的感觉在蔓延。那种感觉像是一杯温水慢慢被倒进一个冰冷的杯子里,杯子壁上开始出现细小的水珠,杯子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上升。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如果非要她用一个词来形容,她大概会说——

温暖。

她们在公园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盛艾子画了两幅画,一幅是银杏树,一幅是湖边的芦苇。倪筱就坐在旁边,偶尔看看画,偶尔看看湖,偶尔看看盛艾子。她没有觉得无聊,也没有觉得时间难熬。相反,当盛艾子开始收拾画具的时候,她才发现已经过了中午。

“饿了!”盛艾子拍了拍手上的颜料,“我们去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店的酸菜鱼特别好吃!”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倪筱问。

“因为我一个人住嘛,没人给我做饭,只能自己出去找好吃的。”盛艾子说得轻描淡写,“而且我发现,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如果能找到一家好吃的店,那顿饭就没那么孤单了。”

倪筱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她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从来不考虑好不好吃,只考虑快不快、方不方便。她吃饭不是为了享受,只是为了生存。但盛艾子不一样——她也在一个人吃饭,但她把这件事变成了一种探索,一种冒险,一种和这个城市建立连接的方式。

“好,”倪筱说,“去吃酸菜鱼。”

那天的酸菜鱼确实很好吃。鱼肉很嫩,酸菜很脆,汤底酸酸辣辣的,喝一口整个人都暖了。盛艾子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被辣得吸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用纸巾擦汗的时候,不小心在脸上蹭了一道油渍,自己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大呼小叫地说“好吃好吃”。

倪筱看着她脸上的油渍,犹豫了一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脸上有油。”

“哪里?”盛艾子胡乱地在脸上擦了一圈,完全没有擦到正确的位置。

倪筱叹了口气,伸出手,用纸巾轻轻擦掉了盛艾子脸颊上的那道油渍。

她的手指碰到了盛艾子的脸。很短暂的触碰,大概只有一两秒。盛艾子的皮肤很暖,很软,带着运动后的微热和一点点汗湿的潮意。

倪筱的手指缩回来的时候,盛艾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个笑容都要安静,都要温柔。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鱼,但耳根后面的一小片皮肤悄悄变成了粉红色。

倪筱也低下头吃鱼。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发现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盛艾子脸颊上的温度。

那天晚上,倪筱回到家,把那幅银杏树的画挂在了第一幅画的旁边。两幅画并排挂在白色的墙上,一幅是医院门口的梧桐树,一幅是公园里的银杏树。两幅画里都有两个小小的人影,都有一个小小的、亮橙色的橘子或者太阳。

她站在画前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盛艾子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很开心。”

发完之后她看着这五个字,觉得它们太轻了,轻得承载不了她今天感受到的那些东西的重量。但她没有更重的词,她只有这些。

盛艾子秒回:“我也很开心!!!下周还去吗?我发现还有一个公园有特别好看的枫叶!”

“好。”倪筱回。

她放下手机,去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窗外有风,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在空中打着旋,慢慢地落在地上。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朵云。但今天的云和以前不一样——今天的云是金黄色的,像一棵银杏树的形状,下面坐着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穿着明黄色,一个穿着黑色。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上的那两幅画。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画面上,银杏叶的金黄色在暗夜里微微发光,像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梦。

倪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好几天没有想过那份病理报告了。那些字——“浸润性导管癌,Ⅱ级”——还在她手机的相册里,在医院的App里,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但它们在意识的水面上沉下去了,沉到了一个她不需要时刻看见的深度。

取而代之的,是盛艾子的笑脸,是那碗牛肉面的香味,是银杏树下斑驳的阳光,是酸菜鱼的辣味,是手指尖残留的体温。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在这个十月的末尾,在这个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年纪,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生长。像那盆被她从楼下捡回来的绿萝,枯黄的叶子下面,有一片新叶正在努力地、缓慢地、坚定地展开。

倪筱把被子拉到下巴,缩进温暖的被窝里。

她想起盛艾子说过的那句话——“没关系,慢慢找。”

她在找。也许她正在找到。

手机又亮了一下。盛艾子的消息。

“晚安!明天见!不对,明天是周日,我们好像没有约明天……那后天见!不对,后天是周一,你要上班……那下周六见!反正我会给你发消息的!你不要嫌我烦!”

倪筱看着这条啰里啰嗦的消息,打了一行字。

“不会嫌你烦。”

发完之后她又加了一个句号。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微笑的emoji。

这次她没有觉得幼稚。

她只是觉得,那个表情符号——那个简单的、黄色的、微笑的脸——很像盛艾子。

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落得更快了。但倪筱的房间是暖的,不只是温度上的暖,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从心底慢慢升起来的暖。那种暖意像一杯放在桌上的热茶,不烫,但足够让握着杯子的人知道,自己还活着,还在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捧着。

她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大概只有零点五毫米,但它在那里。

它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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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
连载中汤小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