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橘子在茶几上放了三天。
第一天的时候,它还饱满圆润,果皮紧致地包裹着里面的果肉,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腻的蜡质光泽。第二天,靠近果蒂的地方开始出现一小块褐色的斑点,像一颗淡淡的痣。第三天,斑点扩大了一些,两片绿叶彻底萎靡了,耷拉下来,干枯得像两片薄纸。
倪筱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看它一眼,每天晚上回来后也会看它一眼。她看着它一天天变化,看着它从新鲜走向衰败,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惋惜,也不是漠然,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模糊的注视。
她没有吃掉它,也没有扔掉它。
周五的下午,倪筱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取活检的病理报告。
这一次她没有坐在门诊大厅的角落里等待。她提前到了,在前台刷了卡,机器吐出一张纸。她拿起来,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一扇窗户,低头看。
“浸润性导管癌,Ⅱ级。”
下面是一长串她看不太懂的病理参数,雌激素受体阳性,孕激素受体阳性,HER2阴性。她后来才知道,这些指标意味着她的癌症类型预后相对较好,有成熟的靶向治疗方案。但此刻她只是看着那行字,像在看一份别人的病历。
她把报告折好,放进包里,走到周医生的诊室门口排队。前面还有三个人,她靠在墙上等着,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上。窗外是一小片天空,灰白色的,有几只鸟从视野里掠过。
“倪筱。”护士叫她。
她走进去,坐到周医生对面。周医生已经调出了她的病理报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医生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她,表情比上次更加凝重了一些。
“结果出来了,”周医生说,“确诊是乳腺癌,浸润性导管癌,Ⅱ级。但好消息是发现的比较早,分期应该在ⅡA左右,没有看到明显的淋巴结转移迹象。”
倪筱点了点头。
“我建议尽快安排手术,”周医生继续说,“做保乳手术或者全切,要根据进一步检查的结果来定。手术之后配合化疗和内分泌治疗,治愈率很高。你现在这个阶段,五年的生存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
周医生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倪筱提问,或者在等她表现出某种情绪。但倪筱只是安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倪女士,”周医生斟酌着用词,“你有什么问题想问吗?”
倪筱想了想,问了一个让周医生有些意外的问题。
“手术最晚可以什么时候做?”
周医生愣了一下。“这个……当然是越早越好。如果你时间上有困难,可以安排在一到两周之内。”
“好,那我考虑一下。”
“考虑?”周医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倪女士,我不是要给你压力,但癌症这个东西,拖延一天,风险就大一分。我不建议你‘考虑’太久。”
“我知道。”倪筱说。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抗拒或者回避的意思,但也没有任何急切或者恐慌。就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看到了一盏红灯,没有想着要闯过去,但也没有急着要等——就站在那里,看着灯,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
周医生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电话,你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但我还是那句话——尽快。”
倪筱接过名片,放进包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走出了诊室。
她又一次站在医院门诊大楼的门口。这一次阳光比上次更暗一些,十月的天空低垂着,像一块被水浸湿的灰布。风从大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
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脑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没有恐惧,没有焦虑,甚至没有那种“我该怎么办”的茫然。只有一个安静的、清晰的念头盘旋在脑海深处,像一片落进水里的叶子,缓慢地、无声地旋转——
我不想做手术。
不是因为她怕疼,不是因为她怕留疤,不是因为她怕化疗掉头发,也不是因为她负担不起医疗费用——她的收入足够覆盖这些。她不想做手术的理由更简单,也更荒诞。
她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
做手术是为了活下去。活下去是为了什么?为了继续一个人坐地铁,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酒吧里喝一杯酒,一个人回家,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如果活着就是这样,那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去活?
她不是想死。她只是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救。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埋了很久很久,久到她都忘了它是什么时候种下的。也许是十五岁那年,母亲去世的时候,她站在病房里,看着白色的床单盖过母亲的脸,周围的亲戚们在哭,只有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有人在她耳边说“你妈妈走了”,她点了点头,然后那个人又说“你要坚强”,她又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什么是坚强。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变成了一个人。父亲开始酗酒,开始夜不归宿,开始把外面的女人带回家。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音乐开到最大,用被子蒙住头,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十八岁那年,父亲再婚了。他没有告诉她,她是从邻居的嘴里听到的。那天晚上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离开了那个家。她站在小区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亮着,窗帘是新的,大红色的,不是她妈妈以前挂的那幅。
她转过身,走了。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过。大学四年,她靠助学贷款和兼职撑过来,成绩优异,但从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也没有交到一个朋友。毕业之后进了现在的公司,从专员做到主管,用了七年时间。七年里,她没有请过一天病假,没有迟到过一次,没有和任何一个同事吃过一顿非工作性质的饭。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岛上只有她一个人,风是冷的,水是咸的,石头是硬的。她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至少不会被人伤害,不会被人抛弃,不会在某个深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一次失去了什么。
但现在,这座岛要沉了。而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造一艘船逃出去。
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菜市场附近。下午四点多钟,菜市场已经不像早晨那么热闹了,但还有些摊贩在收拾剩下的菜。一个卖橘子的摊子摆在路边,金黄色的橘子堆成一座小山,旁边竖着一块纸板,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十元三斤”。
倪筱的目光在那堆橘子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包里那个已经长了斑点的橘子。想起那个撞了她之后手忙脚乱道歉的女孩。想起那句“是盛开的盛”。
她没有买橘子,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条巷子,她看到了“角落”酒吧的招牌。这个点酒吧还没开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阿杰大概在里头做开业前的准备。她本来想推门进去坐一会儿,但看了看时间,才四点半,太早了。她不想在阿杰忙的时候打扰他。
她继续走,走到了家楼下。楼门口的花坛边上,不知道谁放了一盆被遗弃的绿萝,叶子枯黄了大半,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倪筱低头看了那盆绿萝一眼,想起了自己办公桌上那一盆——也是绿萝,也是被人遗忘在角落里,但至少她每周还会给它浇一次水,偶尔搬到窗台上晒晒太阳。
她没有把那盆被遗弃的绿萝捡起来。她上了楼,开门,进屋,换鞋,把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她站在厨房的窗前,一边喝水一边看着对面楼的窗户。对面五楼有一户人家正在做晚饭,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偶尔有笑声传过来,隔着一个院子的距离,已经听不清楚了,只能听到一些模糊的音节,像隔着一层水的对话。
倪筱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池里,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橘子还在,褐色的斑点又扩大了一些,果皮开始微微皱缩,像一个正在慢慢老去的小小星球。
她伸手拿起那个橘子,放在手心里,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些斑点。果皮已经有些软了,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里面的果肉正在失去水分。
她犹豫了一下,开始剥橘子。
果皮从中间裂开,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那种香气很新鲜,很活泼,和橘子衰老的外表形成了奇异的对比。她把果皮一片一片地剥下来,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果肉,一瓣一瓣紧紧地抱在一起,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橘络。
她掰下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
不是那种齁甜的腻,而是一种清新的、带着一点点酸的甜。果汁在齿间迸开,浸润了干燥的舌面和上颚,有一种久违的、属于阳光和泥土的味道。
她慢慢地吃完了整个橘子。最后一片果肉咽下去之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果皮和橘络,指尖上沾着一点点果汁,黏黏的,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她突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
不是想哭,只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那个瞬间松动了一下。像冻了很久的河面,在春天的某一天,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她把果皮扔进垃圾桶,去洗了手,然后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联系人很少。她滑到“阿杰”的名字,停了一下,又滑过去了。她不知道该跟阿杰说什么——“我得了癌症,但我不想做手术”?阿杰一定会劝她做,而她不想听劝。
她退出通讯录,打开微信,看到部门群里又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她没有点进去,往下划了划,在“新的朋友”那里看到了一个红色的数字1。
她点开。
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幅手绘的太阳,橙黄色的,歪歪扭扭的,但画得很用力,颜色涂得满满的,几乎没有留白。昵称是“盛艾子盛开”,签名栏里写着“今天也要开心呀”。
申请消息写着:“你好呀!我是那天撞你的人!屏幕修好了吗?多少钱我赔你!”
倪筱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有三十秒。
她应该忽略的。应该把这条申请划掉,当做没有看到,继续她安静、孤独、没有牵绊的生活。她不需要一个新的联系人,不需要一个新的朋友,不需要任何人的关心和打扰。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然后,她点了“通过验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通过。也许是因为那个橘子的味道还残留在舌尖上,也许是因为那个手绘的太阳看起来太用力了,也许只是因为她今天拿到了一份癌症确诊报告,而她在这一刻,不想一个人待着。
不管什么原因,她通过了。
消息几乎立刻就弹了出来。
“嗨!!!”三个感叹号,像三颗小鞭炮在屏幕上炸开。
“你终于通过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加我呢!”
倪筱看着屏幕,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她想了半天,打了两个字:“你好。”
“你好你好!对了,你的手机屏幕修好了吗?多少钱呀?”
“不用赔了。”
“那怎么行!是我撞的你呀!你不要不好意思!”
倪筱没有再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盛艾子又发了两条消息。
“你要是不告诉我多少钱,我会良心不安的!”
“好吧好吧,你不说就算了。那你欠我一个机会,下次请你喝奶茶!”
倪筱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又动了动。这次幅度比上次大了一点,大概有零点五毫米。
她没有回复“我不喝奶茶”,也没有回复“不用了”。她只是看着那条消息,然后锁了屏幕。
那天晚上她去酒吧的时候,阿杰注意到她有些不一样。
“你今天话更少了。”阿杰把威士忌放到她面前,说。
“我平时话也不多。”
“是,但今天你连‘嗯’都没说几个。”
倪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阿杰擦了一会儿杯子,忽然说:“检查结果出来了?”
倪筱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周三请了半天假,今天又请了半天假。你这个人三年请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一周请两次,不是小事。”阿杰把抹布放下,双手撑在吧台上,看着她的眼睛,“什么结果?”
倪筱沉默了很久。酒吧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很慢的爵士情歌,女声沙哑而温柔,像在深夜的电话里说着什么秘密。
“乳腺癌。”她最终说,语气很淡。
阿杰的表情变了。他脸上的那种松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倪筱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东西——认真,和一丝很深的关切。
“早期,”倪筱补充了一句,“医生说手术之后恢复的几率很高。”
“那你什么时候做手术?”
“还没决定。”
“什么叫还没决定?”阿杰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但他很快意识到了,压低了音量,“倪筱,你什么意思?”
倪筱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酒液变得有些淡。
“你是不是不想做?”阿杰问。他的语气不是质问,而是那种已经猜到了答案、但希望自己猜错了的试探。
倪筱依然没有回答。
阿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绕过吧台,走到倪筱旁边,在她身边的高脚椅上坐下来。他很少这样做——他通常都待在吧台后面,和他的客人们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但此刻他坐到了倪筱身边,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柠檬草的气味。
“倪筱,”他说,“我知道你这个人。你不怕死。但你不能因为不怕死,就觉得活着没有意义。”
倪筱转过头看着他。阿杰的眼睛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里面有一种她不太敢直视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厚重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锚,稳稳地沉在海底,任凭海面上的风浪如何翻涌,它都不动。
“我给你讲个事,”阿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开这个酒吧吗?”
“不知道。”
“我二十岁那年,出了一场车祸。不算太严重,但我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那两个月里我想了很多,想我以后要干什么。我后来想明白了——我想开一个地方,让那些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的人,能有一个角落坐一坐。”他顿了顿,“你看,你不就是吗?”
倪筱没有说话。
“我当时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坐在你现在这个位置,喝了一杯威士忌,一句话都没说。打烊的时候我给你倒了杯水,你接过来喝了,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第二天你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
“我以为你只是一个喜欢喝酒的客人。后来我发现你不是。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喝酒,你是为了在一个不用说话的地方,确认自己还存在。”
倪筱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所以我没有打扰你,”阿杰说,“我就让你坐着,让你喝酒,偶尔跟你说几句话。因为我知道,你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但倪筱——”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需要的不只是一个角落。你需要一些让你觉得活着还不错的东西。”
“比如什么?”倪筱的声音有些哑。
“我不知道。那是你要去找的。”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酒吧里的音乐停了,短暂的寂静之后,换了一首钢琴独奏,旋律简单得像儿歌,一个一个音符慢慢地落下来,像雨滴打在窗户上。
“我认识了一个人,”倪筱忽然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阿杰刚才那番话,也许只是因为她今天拿到了确诊报告,而她太累了,不想再把自己裹得那么紧。
“什么人?”
“一个小姑娘。在医院门口撞了我。”
阿杰挑了一下眉毛。“撞了你?”
“嗯。把我的手机撞到地上了,屏幕碎了。她要赔我,我说不用。她非要加我微信,我没加。后来她塞给我一个橘子。”
“然后呢?”
“然后……她加了我的微信,我通过了。”
阿杰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起来。那是一个很小的、很温和的笑容,不是调侃,也不是那种“我就知道”的了然,而是一种类似于欣慰的东西。
“一个橘子就让你通过了?”阿杰说。
“不是橘子的问题。”倪筱皱了皱眉。
“那是什么问题?”
倪筱想了很久。“我不知道。”
阿杰没有再追问。他拍了拍倪筱的肩膀——只是轻轻拍了两下,然后就站起来,回到了吧台后面。那个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之间最平常的肢体接触。但倪筱的肩膀在那个触碰之后,微微地、持续地暖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盛艾子又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晚上七点发的:“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我吃了红烧牛肉面!方便面的那种!哈哈哈!”
一条是晚上九点发的:“晚安啦!早点睡!”
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符号。
倪筱看着那两条消息,犹豫了很久。她不是一个会在深夜给人发消息的人,她甚至不是一个会在任何时间给人发消息的人。她的微信聊天列表里,除了工作群和公众号推送,几乎是一片空白。
但她打了几个字。
“吃了青菜炒香菇。”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不对——这已经是前天晚上的事了。她今天晚饭什么都没吃,在酒吧里喝了杯酒就回来了。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她不想撤回,那显得太在意了。
她没想到的是,消息发出去三秒之后,对方就回了。
“!!!你还没睡!”
倪筱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分。
“你不也没睡。”她回。
“我在画画!一画起来就忘了时间!你呢?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
倪筱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说自己刚拿到癌症确诊报告,躺在床上想自己要不要活下去。这对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周的人来说,太重了。
“睡不着。”她简短地回。
“失眠吗?我有时候也失眠!不过我有一个方法,你试试——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朵云,飘在天上,什么都不用想,就飘着。”
倪筱看着那行字,觉得有些好笑。一朵云?她已经是一朵云了——飘着,没有根,没有方向,风往哪里吹她就往哪里去。
但她没有说这些。
“我试试。”她回。
“好!快去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四个字后面,盛艾子发了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不是手机里自带的那种标准emoji,而是一个颜文字——一个用键盘符号拼出来的太阳,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嘴角上扬,左右两边各有一道表示光芒的斜线。
看起来很像她的微信头像。
倪筱盯着那个颜文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有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银白色的,落在枕头旁边。
她闭上眼睛,试着想象自己是一朵云。
一开始什么都想不出来。她脑子里只有报告上的那些字——浸润性导管癌,Ⅱ级,手术,化疗。这些词语像石头一样沉在意识的最底层,压得她喘不过气。
但慢慢地,那些石头开始变得模糊。她想象自己漂浮在很高很高的天空中,身体是白色的,蓬松的,轻盈的。风吹过来,她就慢慢地移动,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只是飘着。下面是一片很大的海,蓝得近乎透明,阳光在海面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光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她拿起来看,是盛艾子发的,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五分。
“早安!今天天气特别好!太阳很大!你要开心!”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伸向天空的手,手指张开,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在手掌上投下好看的光影。背景是一片蓝色的天空,没有云,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
倪筱看着那张照片,在床上躺了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温暖而明亮。窗外的梧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不太重要的会议。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麻雀,看着阳光,看着远处楼顶上晾着的被单在风里轻轻飘动。
然后她走到茶几旁边,拿起那个已经被剥开的橘子皮——它还没有被扔掉,蜷缩在茶几上,已经干透了,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干燥的陈皮香气。
她把橘子皮拿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很香。
她把橘子皮放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那天早上,她去上班的时候,路过楼下的花坛,弯腰把那盆被遗弃的绿萝捡了起来。枯黄的叶子已经占了大半,但根部还有一两片新叶在努力地冒出来,嫩绿色的,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她把绿萝带回了办公室,放在窗台上,浇了水。
阳光照在那片新叶上,叶脉清晰可见,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在绿色的土地上缓缓流淌。
倪筱看了它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邮箱里躺着四十二封未读邮件。她一封一封地看,回复,抄送,归档。
做到第二十三封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
盛艾子发来一条消息:“中午记得吃饭!不要饿肚子!”
倪筱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几秒,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在工作时间回复一条和工作无关的消息。
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下微微摇晃,那片新叶展开了一点点,像是在伸一个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