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星期一

倪筱是讨厌星期一的。

不是那种嘴上说说、心里其实无所谓的讨厌,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厌倦。每个星期一早晨,闹钟响起的瞬间,她都要在床上躺整整三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缝,确认自己还有必要爬起来。

确认的结果从来都一样。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但也没有什么躺下不动的资格。所以她起来。

洗漱,换衣服,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出门。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这让她稍微自在了一些。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站着两个拎着早餐的年轻女孩,大概是楼上新搬来的租客。她们看到倪筱,本能地笑了笑——那种都市里对陌生人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倪筱没有笑,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侧身从她们身边走了过去。

两个女孩在她身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倪筱没有看见,但她知道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地铁里人很多,她把自己塞进车厢最角落的位置,肩膀微微缩着,尽量减少自己和他人之间的接触面积。有人不小心碰了她的手臂,她本能地往后撤了一下,动作很小,但那个碰她的人还是感觉到了,抱歉地笑了笑。倪筱没有回应,只是把目光移到车窗外的黑暗里。

她在科技园站下车,随着人流涌出站口,走进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刷卡,上电梯,坐到十七层,推开标着“市场部”的玻璃门。

“早。”

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是部门助理小林。小林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冲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那种职场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

倪筱看了她一眼,说:“早。”

只有一个字。语调平得像一条没有波纹的直线。

小林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抱着文件快步走开了。倪筱知道小林在想什么——“这个人怎么总是冷冰冰的。”但她不在乎。或者说,她在乎的方式不是去改变,而是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个距离又拉远了一点点。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工位在最角落里,靠着窗户,是整层楼最偏僻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是别人安排的,是她自己选的。当初搬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抢靠窗、靠过道、离茶水间近的位置,只有她安静地坐到了最后面,把那个被所有人嫌弃的角落收拾干净,摆上了一个黑色的马克杯和一盆绿萝。

绿萝是她唯一的装饰。她不喜欢在桌上放照片——她没有可以放的照片。

打开电脑,邮箱里已经躺了三十七封未读邮件。她一封一封地看,回复,抄送,归档。期间有同事过来找她对接工作,她条理清晰地回答了所有问题,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同事走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问题确实解决了,但整个过程让人不太舒服,像吃了一顿营养均衡但毫无味道的饭。

这就是倪筱在公司里的状态。业务能力过硬,效率极高,但没有人愿意和她合作。她太冷了,冷得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所有输出都准确无误,但你永远不会想和一台机器做朋友。

午休时间,办公室里的灯关了一半,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结伴去吃饭。有人路过她的工位,客气地问了一句:“倪主管,要不要一起?”

倪筱头也没抬:“不用,我带了饭。”

问话的人讪讪地走了。倪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是昨晚做的青菜炒香菇,已经凉了。她不喜欢用茶水间的微波炉,因为那意味着要在茶水间排队,意味着要和等微波炉的人聊天。她宁愿吃凉的。

下午两点有一个部门会议。倪筱坐在会议桌的最末端,听着项目经理做汇报。轮到她发言的时候,她简洁地指出了方案中的三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但措辞没有任何修饰。

“这个数据模型有问题,底层逻辑不对,重新做。”她说。

项目经理的脸色变了变,旁边的同事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总监清了清嗓子,打圆场说:“倪主管的意见很中肯,大家再优化一下。”

倪筱没有再说话。她已经说了该说的,至于别人怎么理解、怎么消化,那不是她的事。或者说,她不关心。

会议结束后,她回到工位,发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她点开,是部门群里的消息,总监发了一张会议合影,配文“头脑风暴中的市场部”。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有人比着剪刀手,有人歪着头往旁边人身上靠。只有倪筱坐在最边缘的位置,表情淡漠,目光落在镜头外的某个地方,像一只误入人群的鹤,安静而不合时宜。

她看了看那张照片,锁了屏幕。

下午五点半,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17:30。倪筱准时保存文件,关机,拿起包,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出了办公室。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或者说,没有人会在意。

科技园区的傍晚总是带着一种疲惫的灰蓝色。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余晖,路面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有人对着手机大声讲话,有人低头刷着短视频,有人一边走一边抽烟,烟雾和疲惫一起消散在空气里。

倪筱没有坐地铁。她今天想走一走。

从公司到她住的地方,步行大约四十分钟。她偶尔会在这样的傍晚选择走路回家,不是因为想散步,而是因为不想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太早。早回去意味着多出两个小时的时间需要填满,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填。看电视?没什么好看的。看书?翻几页就累了。发呆?她已经在公司发了一整天的呆。

她沿着马路走,经过一家便利店,一家面馆,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一个种着法国梧桐的小广场。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落在人行道上,被风吹着打转。她踩过那些叶子,没有低头看。

走到半路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着“阿杰”两个字。

她接起来。

“今天来不来?”阿杰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酒吧里特有的背景音——杯盏碰撞的叮当声,低沉的爵士乐,有人隐隐约约的笑声。

“去。”倪筱说。

“老样子?”

“嗯。”

“行,给你留着位置。”

电话挂了。倪筱把手机塞回口袋,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阿杰是她为数不多——不,是她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阿杰是“角落”酒吧的老板,三十出头,留着寸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倪筱三年前搬到这个小区的时候,偶然走进了那家酒吧,点了一杯威士忌,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晚上。阿杰没有过来搭讪,只是在打烊的时候递给她一杯温水,说了一句“明天再来”。

倪筱真的就明天再来了。来了三年,几乎每天。

她不是什么酒鬼,大多数时候她只喝一杯,偶尔两杯,然后坐在吧台的最边上,听阿杰和别的客人聊天,偶尔插一两句话。阿杰从不强迫她社交,也从不对她的沉默表现出任何不适。在阿杰面前,倪筱觉得自己的安静是被允许的,是不需要道歉的。

这是她一天之中,唯一感到不那么紧绷的时刻。

她到家的时候是六点二十。换鞋,放下包,洗了手,在沙发上坐了十分钟。六点半,她准时出门,步行去“角落”。

酒吧离她住的地方只有五分钟的路程,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刻着“Corner”两个字,门口的灯箱发出暖黄色的光。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阿杰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

“来了。”阿杰笑着说,把一个玻璃杯放到吧台最左边的位置——那是倪筱的固定位置,离其他座位最远,背后是一面挂了黑胶唱片的墙。

“嗯。”倪筱坐上高脚椅,把包放在脚边。

“今天喝什么?”

“威士忌,加一块冰。”

“老样子。”阿杰转身从酒架上拿下一瓶波本,倒了两指高,用镊子夹了一块方冰放进杯子里,推到倪筱面前。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冰块发出细小的碎裂声。

倪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种温热的辛辣感,让她一直微微绷着的肩膀放松了一些。

“今天怎么样?”阿杰靠在吧台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漫不经心地擦着一个杯子。

“星期一。”倪筱说。

“懂了。”阿杰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和倪筱之间的对话就是这样,不需要太多解释。“星期一”三个字就包含了一切——拥挤的地铁,冷漠的同事,开不完的会,回不完的邮件,还有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酒吧里没有别的客人。这个点还早,通常要到八点以后才会陆陆续续来人。音响里放着一首倪筱不认识的爵士乐,钢琴和小号交替着流淌,像一个老人在慢悠悠地讲一个不太重要的故事。

倪筱又喝了一口酒,目光落在吧台后面的那面镜子上。镜子里映出她的侧脸——三十二岁,五官清瘦,颧骨偏高,嘴唇薄而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她的头发扎得很紧,把额头上的皮肤拉得光滑而苍白,露出太阳穴上一根细细的青筋。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不是那种认不出自己的陌生,而是那种“我知道这是我,但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的陌生。

“阿杰,”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活着是为了什么?”

阿杰停下擦杯子的动作,看了她一眼。这个问题从倪筱嘴里说出来,他并不意外。她偶尔会在喝了半杯酒之后,冒出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缝隙,短暂地露出底下的水。

“没怎么想过,”阿杰说,“可能就是……为了明天还能开门做生意吧。”

“就这些?”

“就这些。对我来说够了。”阿杰把擦好的杯子挂在架子上,又拿起另一个,“人活着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倪筱。能有个地方去,能有点事做,能有个人说说话,就挺好的。”

倪筱沉默了一会儿,说:“但如果这些都没有呢?”

“你不是有我吗?”阿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任何煽情的意味。但倪筱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低下头又喝了一口酒。

八点过后,酒吧里陆续来了几个客人。有人坐到角落里低声聊天,有人坐到吧台前面和阿杰寒暄。倪筱安静地喝着她的酒,偶尔听几句旁人的对话,不参与,也不觉得被冷落。这种状态她很习惯——在人群的边缘,在自己的世界里,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九点半,她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酒,放下钱,跟阿杰说了声“走了”。

“明天见。”阿杰说。

“明天见。”

她推门出去,铃铛又响了一声。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巷子里很暗,只有路灯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回走。

到家之后,她洗了澡,吹干头发,穿着一件旧T恤坐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部门群里的消息,有人在发工作文件,有人在回复“收到”。她往上划了划,又看到那张会议合影,看到照片里那个冷漠的自己。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在路灯的微光下若隐若现,像一个模糊的问号。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会议上说的话,想起项目经理难看的脸色,想起小林那个僵住的笑容,想起地铁里被人碰到手臂时本能的后退,想起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她想起阿杰说的“你不是有我吗”,胸口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泛起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等待着明天的闹钟响起。

又是星期一。不对——明天是星期二。

都一样。

倪筱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拿到检查报告的。

其实她已经不舒服有一阵子了。左边□□里隐隐约约的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生长,偶尔触碰到的时候会有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最初没有在意——她从来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不吃早饭,午饭随便对付,晚饭有时候是一碗泡面,有时候是一杯酒。她的身体像一台不被主人珍惜的旧机器,能运转就行,至于哪里生了锈、哪里松了螺丝,她不想去关心。

但痛感越来越明显。有一天晚上她在洗澡的时候,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左胸外侧,摸到了一个硬块。不大,边界不太清晰,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点疼。

她把手移开,继续洗澡。

又过了一周,那个硬块似乎大了一点。她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里有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胀痛,像一颗种子在皮肤下面试图发芽。

周一的晚上,她在酒吧里跟阿杰提了一句。

“我好像长了什么东西。”

阿杰正在调一杯鸡尾酒,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什么位置?”

“胸口。”

“去医院看了吗?”

“没有。”

“去看。”阿杰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起来,把调好的酒推到客人面前,转过身面对倪筱,“不要拖。”

倪筱看着他,想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看到阿杰的表情,她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知道了。”

周三下午,她请了半天假,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挂号,排队,等待。乳腺外科的门诊大厅里坐满了女人,各个年龄段的都有。年轻的有二十出头,被男朋友陪着,神情紧张;年长的有五十多岁,一个人坐着,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倪筱坐在角落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地板上的瓷砖缝。她旁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身边放着一束花,大概是什么人送的。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倪筱还是听到了几个字——“化疗”“第三次”“还行,能撑住”。

倪筱侧过头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女人的头发已经剃光了,头上裹着一条丝巾,脸上画着淡淡的妆,嘴唇上涂了一层亮色的口红。她挂掉电话之后,低头看了看那束花,伸手把一枝歪了的花茎扶正,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种东西让倪筱觉得奇怪。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大概是某种她从来没有在自己身上见到过的东西。

“倪筱,倪筱女士!”护士在门口喊她的名字。

她站起来,走进诊室。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周,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语气温和而职业。

“哪里不舒服?”

“左边□□有个硬块,疼了大概一个多月了。”

周医生点了点头,让她躺到检查床上,做了触诊。医生的手指按在那个硬块上的时候,倪筱疼得吸了一口气。

“多久了?”

“一个多月。”

“之前没有检查过?”

“没有。”

周医生没有再问,坐回桌前开了一串检查单。“先去做个乳腺彩超和钼靶,结果出来之后再来看。”

倪筱接过单子,说了声谢谢,走了出去。

检查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长。彩超的时候,冰冷的耦合剂涂在皮肤上,探头在胸口滑来滑去,技师盯着屏幕不说话。钼靶检查更难受一些,□□被两块平板夹住,压扁,拍片,疼痛从那个硬块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一根根细针从里面往外扎。

她咬着牙做完了所有检查,坐在走廊里等结果。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自助打印机吐出了两份报告。她看不懂上面的影像描述,什么“边界不清”“形态不规则”“血流信号丰富”,但她看得懂最后一行的结论。

BI-RADS 4C类。高度怀疑恶性。

她站在打印机前面,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她把报告叠好,塞进包里,走回诊室。

周医生看了报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比之前更认真了一些。

“倪女士,你这个情况,我建议做一个穿刺活检,进一步确认。但从影像上来看,情况不太乐观。”

“是癌吗?”倪筱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和工作有关的问题。

“有很大可能是。但最终还是要靠病理结果来确认。”周医生顿了一下,“如果是的话,发现的还算早,属于早期。做手术切除,配合后续治疗,恢复的几率很高。”

倪筱点了点头。

“我给你开活检的单子,今天就能做。结果大概三到五天出来。”

“好。”

周医生低头开单子的时候,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在这个诊室里坐久了,见过了太多听到“癌”字就崩溃的病人,倪筱这种平静反而让她有些意外。

“你一个人来的?”周医生问。

“嗯。”

“有家属可以陪同吗?”

“没有。”

周医生没有再说什么,把单子递给她。“去吧。”

活检是在另外一个房间做的。局部麻醉之后,一根细长的穿刺针伸进去,取了几个组织样本。倪筱躺在检查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灯,感觉不到疼痛,但能感觉到那种异物在身体里穿行的怪异触感。

做完之后,护士在她胸口贴了一块纱布,告诉她注意事项——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如果出现异常出血或者发烧要立即来医院。

倪筱说了声谢谢,穿上衣服,走出了检查室。

她站在医院门诊大楼的门口,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打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伸手从包里掏出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BI-RADS 4C类。高度怀疑恶性。

她想起周医生说的“发现的还算早”“恢复的几率很高”,这些词语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像水珠落在油面上一样,滑开了,没有渗透进去。

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

不是那种强装镇定的不害怕,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无所谓。就像听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消息——哦,是癌啊,早期,能做手术,能恢复。然后呢?

然后她继续活着。继续一个人坐地铁,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酒吧里喝一杯酒,一个人回家,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活着和死了,对她来说,区别在哪里?

她认真地想了这个问题。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一份疑似癌症的诊断报告,她在想——如果她死了,谁会难过?

阿杰可能会难过一阵子。大概会在某个晚上调酒的时候,习惯性地拿出她的杯子,然后想起她不在了,沉默几秒,把杯子放回去。然后呢?然后酒吧继续营业,客人继续来来往往,阿杰继续擦杯子、调酒、笑。

公司里的人会更平静。人事部会发一封邮件,说“倪筱同事因病离世”,下面会有几个人回复“R.I.P.”,然后过不了几天,她的工位就会被清理干净,新来的人坐上去,摆上自己的马克杯和照片。

没有人会真正地、长久地、撕心裂肺地想念她。

她没有爱人,没有朋友——阿杰不算,阿杰是酒吧老板,他对每一个常客都很好。她没有家人。母亲在她十五岁那年去世,父亲在她十八岁那年再婚,然后像甩掉一件旧行李一样把她甩掉了。她没有去参加父亲的婚礼,父亲也没有邀请她。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是这个世界上一个多余的人。像一棵长在路边的草,没有人种她,没有人浇她,也没有人会在路过的时候多看她一眼。她活着,只是因为她还没有死。

现在,死这个选项被摆到了桌面上。不是让她自己去死,而是身体里长出了什么东西,正在替她做这个决定。

她应该害怕的。她应该哭的。她应该立刻打电话给阿杰,或者在医院里找一个医生,抓住对方的袖子说“我不想死,救救我”。

但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把报告塞回包里,走下台阶,走进了十月午后的阳光里。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药袋匆匆走过,有人扶着轮椅慢慢前行,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哭,有人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倪筱穿过这些人,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安静地、孤独地游向相反的方向。

她走到医院大门口的时候,低着头看手机,想查一下“BI-RADS 4C”到底意味着什么——虽然她已经大概知道了。她的注意力在屏幕上,脚步没有停,然后——

“砰。”

一个人从侧面撞了过来。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摔在地上,屏幕碎了一个角。倪筱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本能地伸手扶住了旁边的铁栅栏。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声音像连珠炮一样炸开来。倪筱皱着眉头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站在面前,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半在地上——几盒颜料,一支画笔,一个苹果,还有一本翻开的速写本。

女孩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东西,嘴里还在不停地道歉:“我真的太抱歉了,我没看路,我在看这个——”她举起速写本,上面画着医院大门的速写,线条潦草但很有生气,“我在画这个门,退后退后就没看到你,你没事吧?你的手机——天哪屏幕碎了,我赔你,真的对不起——”

女孩终于把地上的东西都塞回袋子里,站起来,正面面对着倪筱。

倪筱这才看清楚她的样子。很年轻,大概二十二三岁,头发剪得短短的,乱七八糟地竖在头顶上,像一丛被风吹过的蒲公英。脸很小,眼睛很大,瞳孔是一种很深的棕色,里面像装了两盏小灯。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印着某个卡通图案的T恤,脚上是一双沾满颜料痕迹的白色帆布鞋。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彩画,颜色鲜艳,边界模糊,充满了某种不确定的、流动的生命力。

“你的手机,”女孩又重复了一遍,弯腰把手机捡起来递给倪筱,脸上的表情真诚得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真的对不起,多少钱我赔你。”

倪筱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碎掉的屏幕角,又看了一眼女孩。她本想说一句“没事,不用了”,然后转身离开——这是她的标准反应模式,避开一切不必要的社交接触。

但女孩的眼睛让她多停留了一秒。

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东西——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那种“你怎么一个人”的试探和揣测。只有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歉意,和一点点——倪筱说不上来——大概是某种叫做“善意”的东西。

“不用了,”倪筱说,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屏幕本来就有点裂。”

这句话是假的。她的屏幕之前完好无损。

“那怎么行,明明是我撞的——”女孩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挠得更乱了,“这样吧,你加我微信,你去修了之后把账单发给我,我转钱给你。”

“不用。”倪筱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冷了一些。她不想在这里继续纠缠下去,不想和一个陌生人产生任何形式的联系。

她转身准备走。

“等等!”女孩在后面喊了一声,然后小跑两步追上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倪筱手里。

是一个橘子。金黄色的,圆滚滚的,还带着两片绿叶。

“这个给你,”女孩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当赔礼。手机的事你随时找我,我叫盛艾子——‘盛’是‘盛开’的‘盛’。”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笑了起来。笑声不大,但很脆,像一颗糖掉进玻璃杯里的声音。

倪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又抬头看了看女孩。盛艾子已经退后了两步,冲她挥了挥手,转身跑进了医院的大门,帆布袋在身后一晃一晃的,牛仔外套的衣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一截瘦瘦的腰。

倪筱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橘子,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门诊大厅的人群里。

她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把橘子放进了包里,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那么一点点,幅度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那个橘子在她的包里待了一整个晚上。她到家之后把它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看着它发了会儿呆。

金黄色的果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两片绿叶已经有点蔫了,但还倔强地贴在果蒂上。

她没有吃它。

就让它在那里放着,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不会落山的太阳。

她躺在床上,又想起那份报告。BI-RADS 4C。早期。手术。恢复。

然后她想起盛艾子的脸,想起那双像装了两盏小灯的眼睛,想起那句“是盛开的盛”,想起那个清脆的、像糖掉进杯子里的笑声。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面朝茶几的方向。橘子在那里,她看不见它,但知道它在。

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倪筱第一次在睡觉之前,脑子里想的不是天花板上的裂缝,而是一个橘子。

那个女孩叫什么——盛艾子。她记住了这个名字。盛开的盛。

星期一过去了。星期二也快过去了。

窗外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倪筱闭上眼睛,在那个橘子的陪伴下,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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