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宁蹲在床边,盯着苍炽脚踝处化脓溃烂的伤口,若有所思。
鬼王苍溟,非死非生,超脱轮回,剥离六道,统御万鬼,力量极强。
而身为鬼王之子,即便有着一半凡人女子的血脉,苍炽的自愈能力也理应远超常人才是。
他全身上下那连绵不断的大小伤痕此时已差不多愈合便是有力的证明。
然而脚踝上的伤,治了三日,不仅不见好转,怎么情况反而愈加糟糕了?
“那郎中给你治伤,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或者说,你有没有感觉身体有什么不适之处?”
危宁仰头,视线正好对上苍炽乌黑的眼珠,阴沉沉的。
危宁在看苍炽的伤口,苍炽却正在看着他。
“你舍得给银子,那郎中自然舍不得让我快些好。”
无声对视片刻,苍炽收回目光,面无表情说道。
危宁不过顺嘴一问,本来没指望能让苍炽开一开尊口,没想到他不仅说了,还一说就说到了危宁心中所想。
“下次那万郎中再给你上药的时候,想办法收集一些药末给我。”沉吟片刻,危宁张口说道。
“你懂医术?”苍炽没有回答,而是忽然问他。
“不懂。”危宁道,“能认得出一些毒药而已。”
危宁他师傅不光是个老道士,还是个老中医,不过是自学的。
至于医术如何,危宁也不知道。因为老头子没有合法证件,属于非法行医,只能给他自己本人,以及年幼无知危宁问诊开方。
而为什么是年幼无知的危宁,因为在经历过师傅研制的各种独门秘方轮番殴打舌头、摧毁味觉后的危宁,在长大以后,如感身体不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直接去医院挂号。
而秉承着要把传统医学发扬光大的理想信念,危宁从小就在师傅的熏陶,或者说强迫下饱读医书。
只是那厚厚的一大摞医书不知道是从哪个摊贩上淘来的盗版套装,错印了大半《毒物集》的内容。
翻到危宁在书页上工工整整记的毒物笔记,金石、草木、虫兽各有分类,师傅气得头冒青烟,将那一摞医书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对着被风卷得四散的书灰,悲叹他一身救死扶伤的绝学后继无人。
“堂堂玄门天师,光明磊落,一身正气,不想暗地里,却喜欢研究那些害人的东西。”
嘲弄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危宁从记忆中师傅的仰天长叹中回过神来。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麻的双腿,摆了摆手:“唔……个人爱好啦。”
顿了一瞬,苍炽斜向上挑起眼睛,看了一眼满脸无谓的危宁,轻轻抿了抿嘴唇。
“存放药材的库房就在后院,库房进门朝里数第二排柜子左下角有一个暗格,上了锁。我暂时使不上力气,打不开那锁。你要是想知道个明白,前去一探便知。”
苍炽冷冰冰的声音从他口中毫无情绪的响起。
“不过其实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银子给得太多了。”
顿了顿,他道:“人心都是贪婪的。”
危宁在苍炽所说那间暗格里发现了许多他知道的,以及少数不知道的毒物。
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按照原著的内容,危宁救下苍炽后就马不停蹄地开启了第一个剧情,仿佛男主钢筋铁铸,完全不需要任何时间休养便自动将满身的内伤外伤一并愈合了。
所以对于眼下所发生的事情,危宁完全没有任何预料。
尽管知道这个世界并不和平,甚至可以说是危机四伏,但是这样毫无防备地直面如此不堪的勾当,危宁也还是花了短暂的一阵时间来消化“救人的大夫也会害人”这个事实。
出了医馆,危宁拐了个弯,直奔镇上最大的酒楼而去。
一壶好酒上桌,酒楼小二的话匣自然打开。
危宁从那小二的口中得知,镇上自四年前起,便陆续有一些暴病而亡的事件发生。死者中只有极少数当地镇民,绝大多数是自外地而来路过此地的行人。
死者死状各异,却出奇统一地无法查明死因,最后皆由那医馆的万郎中判定为因疫症暴毙而亡。
而为了防止疫病传播,那些尸体当天或隔日就都被拉走匆忙埋了。
而四年前,正是那间医馆的老郎中病亡,由他手底下的伙计,也就是现在的这位万郎中接管医馆的时候。
返回医馆的时候,已近黄昏。
医馆大门敞开,大堂内却没人。
那间偏室门半掩着,凝神细听,能听到从里面传出来一些古怪的声响。
危宁反手将大门合上,插上门闩。
抬手将侧室的那扇小门轻轻推开,一道刺目的鲜红霎然闯入危宁视线。
只见那万郎中双膝跪地,仰面朝上,一只骨节明晰的手正握着他的两颊,迫使他把嘴张到最大。
而那只手的主人,正是苍炽。
苍炽垂眼站在万郎中身前。
猩红的血正在从他高高扬起的手腕汩汩冒出。
那绝对新鲜,甚至还带着温度的血液垂直下落,尽数灌进了万郎中被迫张开的口中。
万郎中的脸、脖颈、手背,凡是肉眼可见裸露在外的皮肤之上遍布着扭曲突起的黑色经络。
他的双目怒睁着,眼珠子仿佛随时要从眼眶挤出来掉到地上去一般。喉咙里不停发出呜咽的声音,血液在他口中咕嘟咕嘟冒着泡。
血泡一个个炸开,鲜红色的液体不断从万郎中嘴角溢出,顺着扭曲的面容蜿蜒而下,砸落地面,无声绽开。
危宁顿住身形,手掌尚且还扶在门板之上。
听到推门的声音,苍炽微微侧首。
素白的衣衫空荡荡地挂在苍炽肩头,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只有薄薄的一片。
苍炽偏着头,乜斜着双眼看着来人,嘴角向上扯着,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挑衅。
危宁立在门边,整张脸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是什么表情。
随着血液不断入口、进腹,万郎中身上的黑色纹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多,越来越粗涨,最后,终于绷紧到了极致,轰然迸裂。
万郎中整颗头连着脖颈瞬间血肉模糊,喉咙中含糊的求饶声也在瞬间戛然而止了。
苍炽撤开手,乌黑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半跪在地的肥胖的身躯砸倒在地,双臂向上,呈一个趴倒的姿势。脸部砸到地上的时候,发出黏腻的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苍炽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他唇角上扬的弧度更甚,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甚至冷意更浓。
转身面向依然还站在原地的危宁,苍炽启唇道:“吓到了么?”
落日隐入天边,借着窗外透进来晚霞的余光,苍炽看清了危宁垂下的眼睫以及他的沉默。
“不忍直视?”
苍炽向前半步,将万郎中覆在地上的手指踩成了两截。
“受不了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危宁。
“你想逃跑么?”
苍炽停住脚步。“还是,想杀了我?”
危宁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苍炽。
目光相接,无声对视。
危宁开口:“只是觉得——”
“觉得我残忍嗜杀?”
不等危宁说完,苍炽便张口说道。
“或是,阴狠恶毒?”没有任何喘息的间隙,苍炽继续穷追不舍说道,“还是,癫狂可怖?”
危宁放下还抚在门板上的手,又一次开口:“其实——”
“其实我应当饶这郎中一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无论他做了什么,无论他是否有过错?以及有何过错?”
“你到底让不让我说话了?”
每每开口,又一再被打断,危宁终于忍不住说道。
苍炽闭上了嘴。
危宁抓紧时机:“你既知道这黑心郎中有那么多害人性命的毒药,你随便拿出一味,或者抓出一把,统统让他吃下,也算是令他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了。”
危宁表情略显无奈,“我方才是想说,你何必要割肉放血。”
苍炽眼睫轻轻一抖。
“我知道你的血液很特别,可以令人体会到超过任何毒药百倍千倍的痛苦。只是,眼下弄得到处血淋淋的,这一地狼藉,收拾起来,很麻烦。而且,要在手腕上割开那么大一个豁口,实在……”
危宁眉头微微蹙起,“实在是很痛啊。”
苍炽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开口。
危宁转身离开,再次返回时,手里多了根干净的棉布条。
“伸手。”
危宁站到苍炽面前。
苍炽垂着眼睛,置若罔闻。
危宁心知他不会乖乖听话,道:“你的手腕,还在流血,地上的血迹也一直在越扩越大。眼下,你和我,既然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了,也就不要给彼此添麻烦了,好吗?”
危宁说着,也不等苍炽作出回应,略一俯身,两手一翻就将布条稳稳当当地捆扎在了他的手腕之上。
动作奇快,不仅没给苍炽反应的时间,甚至没有令他感到一丝多余的疼痛。
有时候对付倔驴,无需多言,直接动手反而了当。
危宁转身,掀开地铺上的褥子一角,“被褥,门板,到处都是血。门板还可以洗,被褥……只能烧掉了。”转头对苍炽道,“地上的血,你取了抹布,提水桶来擦。”忽然瞥见他手腕上捆扎着的布条,又立即改口道,“算了,我来。”
危宁手提被褥肩扛门板,走到门口,苍炽忽然出声:“你不应该是一副菩萨心肠么?”
危宁停住脚步:“菩萨够不上,心肠么,还不错。”
苍炽又道:“你居然不想留这郎中一命。”
“同杀人犯讲良善?”
危宁扭头,面色坦然,“我又不是傻子了。”
苍炽又一次沉默了起来。
忽然想起什么,危宁道:“我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和你说起这黑心郎中害人性命之事。”
苍炽冷声道:“你不在,这郎中亲自端了药来。我知道药里有毒,不过无所谓。我喝了,喝完了,闭眼躺下。我并未睡着,他却不知,悄悄来探我脉搏,以为已经把我毒死了。”
原来是这黑心郎中趁自己不在借机下手,被抓了个正着。危宁暗忖。也难怪这阴晴不定的男主要下这样的狠手了。
危宁本来还想问一句苍炽是如何知道那药中有毒的,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苍炽在那鬼狱之中,每日服下那无数毒药,只怕早已对各类毒物熟悉到有了本能反应了,便住了嘴,径自走出房门。
烧完沾血的被褥,洗净门板,危宁折返回房间,发现苍炽竟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似一顿雕像。
危宁转头又提来清水,找来抹布,处理起了满地的血迹。
“有什么用?”
对着蹲在地上忙碌的危宁,苍炽忽然开口问道。
危宁一时不明白他这是何意,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这郎中的尸体还在这里,你处理这些血迹有什么用。”
“不知道。”危宁手上动作不停。
苍炽不解地重复:“不知道?”
危宁把抹布丢入桶中,揉了揉微微发酸的腰背,摆手道:“尸体你不用管。”
苍炽显然更加无法理解:“不用管?”
“从后院的库房发现那些害人性命的毒药以后,我去了一趟酒楼,打听到自这个万姓郎中接手医馆后,便总有些意外暴毙的事件发生,且死者多为外地来客,也都与这间医馆有过接触。离开酒楼后,我潜入此地府衙,翻查档案,发现那些死者的死状与库房里的那些毒药基本都一一对得上号。”
危宁将抹布从桶里捞出,拧到半干,一边继续擦洗地面一边继续说道:“我将所有证据汇总写了一份说明留在衙门巡检司的书桌上。衙门明日来了人,应当也只会将这郎中敛尸结案,不会再节外生枝地追查下去了。”
苍炽闻言沉默半晌。垂眼看着俯身忙碌的危宁,忽而开口:“那你便是多此一举。”
“是。”危宁应得很干脆。
“为什么?”苍炽又问。
“我说了,我不知道。”危宁手上动作不停,“我只是想把你的这些血迹清理干净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又埋头擦了一会儿,危宁忽然停下动作,并不回头,道:“我只是觉得,无论谁人,都不应该轻易伤害自己才是。”
平静的话语声落入耳中,苍炽双目蓦地一颤。
然而片刻后,眼里的一丁点光亮又飞快黯去,只听得苍炽喃喃地道:“一张臭皮囊,一副破身躯……有何紧要。又有何妨。”
危宁没有出声,静默须臾,继续埋头清理地面。
直至夜半时分,总算收拾妥当。危宁不欲耽搁,踏着夜色,与苍炽离开了小镇。
医馆寂静,月色皎白,一阵阴风从外开的小窗钻入室内,绕着万郎中趴伏在地的尸体转了三圈。
空气中隐约响起一阵窃笑,似近似远,若有似无。幸好此时无人路过,否则只怕头皮发麻。
忽又安静了。不多时,只听到那医馆的偏室之中,传来一阵接着一阵咀嚼骨肉的声音,嘎吱嘎吱……不时伴随着满足的喟叹。
“啊……好吃啊,嘿嘿,好吃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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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