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出生在青楼。
青楼名叫千香苑,千香苑里的姑娘、小官们均以一种花名代称,男主的母亲喜欢金兰,于是大家就叫她阿兰。
阿兰是千香苑的招牌,城中最有名气的姑娘,因为金贵,老鸨甚至都还没有让她陪客过夜,所以阿兰怀孕的事情让老鸨好不气恼。奈何即便有孕在身,仍有络绎不绝的客人为阿兰而来,慷慨解囊只为睹美人一笑,老鸨便也只能愤愤地容忍下来。
生下孩子后第七天,阿兰忽然消失无踪,只留下一张字条,写着“苍炽”二字。
阿兰绝色,世间罕有,怀里的娃娃模样与她七分相似,细看却更为精妙标致,老鸨心说塞翁失马,依照字条上的内容,给这颗未来的摇钱树起名苍炽,也正好与苑中姑娘小官的那些花名区别开来,更能彰显此子之特别。
苍炽聪明乖巧,懂得察言观色,**岁的年纪就已经能熟练地给来往的客人们引路陪笑、端茶倒水,就连后院洗衣洒扫、喂马跑腿的粗活也干得十分利落。
老鸨对苍炽的表现很满意,更加满意他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不出老鸨所料,才不过长到十一二岁,嫩苗苗都还没开始抽枝发叶的年纪,苍炽的模样却已然足够令人过目不忘了。
老鸨满心期盼着这颗摇钱树的小树苗快些长大,却不料,那一日,苍炽在送酒水时被一男客拦路挡住,那男客酒气熏天,言语粗鄙,拉扯之间伸手要去摸苍炽的脸,被苍炽直接拧断了两根手指。
那男客是城中权贵人家独子。
苍炽被折断双臂打入大牢。
牢房阴冷潮湿,苍炽开始在蚀骨的寒冷和连绵的痛楚中等待死亡,却不曾想,竟然等到了遥远的皇宫里传来大赦天下的旨意。
苍炽出狱时,刚刚年满十三。天寒地冻,他在街头巷尾流浪了一整个冬天。直到街边的树枝开始抽芽时,苍炽碰到了扛着半扇猪肉经过的屠四娘。
春寒料峭,苍炽赤着一双红肿破溃的脚抱膝蹲在地上,认真看着从砖缝里长出来的小草。
小草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屠四娘停住脚步,将苍炽带回了家。
屠四娘是个寡妇,独自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半大儿子,靠卖猪肉为生。
因为手臂被打断后下入大牢,完全没有得到过任何治疗,苍炽的双臂有着明显的畸形,大臂向内倾斜,小臂总是不受控制地朝后翻转。
所以每当苍炽热切地,却格外吃力地帮屠四娘搬抬猪肉时,屠四娘都会忍不住偷偷抹泪。
苍炽却觉得很满足,因为有干净的床,有熨帖的衣服,有热的饭,还有娘。
只是还没等到第二个春天暖和起来,苍炽就在睡梦中被迫离开了他的家。
昏暗的殿堂,潮湿的石墙,就连墙上的烛火都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苍炽单薄的身躯立在空荡的大殿正中,拉长的影子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在他的正前方,高高的台阶之上,万千根白骨所铸的王座上斜身坐着一个男人。
座上那男人说:“我是你父亲。”
还未来得及欣喜,苍炽双手手腕便被“咔嗒”一声扣上了冰冷的锁链。
“你与我血脉相连,是最合适的容器之选。”
苍炽抬着脸,仰望着高高的王座上那张无比陌生却又莫名感到熟悉的面孔,眼里的光亮一点点散去。
“能为本王所用,也不枉那娼妇将你生下来了。”
座上的男人嘴巴开合。
苍炽忽地松开了无意识攥紧的拳头。
原来这个叫做“父亲”的男人,想要他的命。
男人斜眼吩咐手下:“容器不能有任何瑕疵。”
苍炽又一次被扔进了暗无天日的囚牢。
他畸形的双臂被再一次打断,重新进行纠正。等到骨肉愈合之后,继续打断、纠正,周而复始,直到双臂的形态完全恢复正常。
苍炽也再没有吃过一顿正常的饭。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之中,只有药材、毒物甚至是活的蛊虫,混合着温热的新鲜血液,满是腥气,尽数灌入腹中,方能以解片刻饥寒。
灌下特制的“汤汁”以后,再以烈狱之火淬炼身躯筋骨。从头至脚,一寸一寸,不余遗漏。
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在极端的痛苦中,苍炽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可以毫不费力地将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指折断,也终于知道自己为何能挨过地牢那漫长的夜,又奇迹般地扛过寒冬街头彻骨的风雪,因为他的身上有一半那个男人的血——
鬼王苍溟的血。
原来自己甚至都不能算作一个完整的“人”。
苍炽决定杀死自己。
他要抹去自己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事实。
他更不想让那个男人得逞。
他想看到那个男人咬牙切齿、气急败坏的样子。
这应该是自己活在这世上仅存的一点价值了。苍炽想。
只是他想尽办法,却无论如何,最终都会活下来。
苟延残喘地、绝望地活下来。
直到那位玄门第一天师的剑破开了鬼城的大门。
一年前,正邪一战,鬼王苍溟战败,肉身损毁大半。此后他隐匿踪影,蛰伏于遍布禁制踪迹难寻的鬼城之中,本以为可以借机潜心修炼,待容器“锻”好以后便可登顶巅峰,一雪前耻,哪里知道,那人竟能追杀至此。
不欲再与那第一天师对敌,苍溟只得匆匆遁走。
苍炽被临时指派由苍溟手下十二地煞中的黑白二煞秘密押送至新的据点,他才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阳光。
整整一年,被囚禁于那不见天日的森森鬼狱之中。
危宁目光轻扫过苍炽的脸。
难怪肤色会如此白皙,白得几乎透明,甚至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死气。
书中对苍炽幼年及少时的过往描写并不多,不过短短三章的内容,危宁当时也是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
却不想,那随手翻过的薄薄的几页纸张,竟是面前这个少年漫长的十六年。
危宁忽然有些恍惚。
十六岁。
十六岁的自己还在学校里懵懂地暗恋着同桌……
砰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危宁的思绪。
危宁循声看去,只见水壶被摔砸在了地上。
从壶嘴开始一路向下,一直蜿蜒到壶底,迸开了一道崎岖的裂口。
危宁眼底的微澜恢复平静。
“昨日新买的壶,不能折旧算。”危宁直视着苍炽的眼睛,“你欠我六文钱。”
“你不生气?”许久,苍炽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还好。”危宁道。
“为什么?”苍炽又问。
“什么为什么?”危宁道,“不生气就是不生气。为什么要有为什么?”
苍炽忽然不说话了。
伸手将破水壶捡起,抬头眯眼看了看已经开始往西下沉的太阳,危宁单手撑膝起身,朝苍炽问道:“还能走吗?”
苍炽立刻防备地反问:“去哪里?”
“医馆。”危宁回答。
“你受伤了?”苍炽脱口而出。
静默片刻,危宁用手指了指他的脚踝,“你的腿,在流血。”
苍炽没有吭声,片刻后,手掌撑地,摸索着站了起来。
一个时辰后,才走了不到半里路的危宁终于忍不住转身开口:“要不我背你走吧。好吗?”
距离危宁二十步远的位置,苍炽停住脚步,抿着嘴唇,沉默地表达着拒绝。
扫了一眼苍炽微微发着颤的双腿,危宁缓声道:“距离此地最近的镇子也还有差不多十四里路,照眼下这个速度,明天都不一定能走到。”
说着朝苍炽迈出一步,“而且天黑以后,树林里恐怕会有野兽出没。”
苍炽呼吸略显急促,声音却极力放平稳,音调甚至还故意向上扬起:“你个道士,还怕山里的野兽?”
危宁道:“怕啊。”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苍炽背脊紧绷,浑身僵硬,整个人如同一支绷紧弓弦要朝天射去的利箭,笔直地竖立在危宁身后。
危宁感觉自己简直就像背了一截木头,还是剥了树皮抛过光的那种,硬邦邦,滑溜溜,无从下手,全靠蛮力,倍感艰难。
加之天气闷热,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危宁已是两腿发酸,两颊淌汗,出了上气要缓一口再接下气。
危宁停下脚步,长长呼出一口气,朝后侧头,余光瞥见苍炽紧绷的下颌,沉声道:“伏身向下,贴着我的背。”
说完等了一会儿,果然没有任何回应,背上的身躯反而更加僵直了几分,危宁不敢再说,深吸口气,埋头赶路。
好在背上这根“木头”并不重,甚至比预估的重量还要轻上太多,以至于危宁背着苍炽站起身的时候用力过猛,两人差点双双向后翻倒在地。
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天擦黑之时赶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医馆。
一跨进医馆大门,危宁立刻撤手,将背上的人轻轻放下,不再彼此为难。
苍炽表情怔了一瞬,随即立刻后退半步,与危宁拉开距离。
医馆老板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两手合抱着一块门板,正挪动着肥胖的身躯准备关店,见来了客人,立刻将门板搁下,转身看见苍炽,脸上才要展开的笑容忽然凝固住了,瞥见一旁的危宁,笑意即刻收了回去。
“二位,这里是医馆,是治病瞧伤的地方,不收留流浪汉,还有……唔,穷道士。”
苍炽眉头一皱,一股戾气瞬间涌现眉心。
危宁上前一步,轻轻一声脆响,一块碎银被置于柜台之上。
碎银在烛光下散发着明晃晃的光晕,医馆老板挥手将其摸走,菊花一般的笑容终于真心实意地绽放开来。
“鄙姓万。二位请跟我来。”
医馆大堂旁有一间偏室,四方的小房间,只有一扇窗,以及靠着窗的一张小木床。
万老板搬来一扇旧门板往地上一摆,再铺上一层薄褥,对危宁道:“床原本是用来给病人扎针治病的,只有一张。小道长得委屈一下,打个地铺了。”
把苍炽满身的伤痕交给那姓万的郎中,危宁将外袍脱下往身上胡乱一卷,倒头往地铺上一躺便闭眼睡下了。
等到从被青面獠牙的恶鬼啃食的噩梦中醒来的时候,夜已深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危宁侧头,看见月光落在苍炽的眼睛里,清亮亮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闭上眼,又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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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