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扬回到基地的第三天,何小满第一个回来了。他拖着行李箱撞开训练室的门,羽绒服上还沾着湖南的雨水,怀里抱着一袋腊肉和一罐剁辣椒。斑斑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闻了闻腊肉袋子,叫了一声。何小满说这是给你季扬哥的,不是给你的。斑斑又闻了闻剁辣椒罐子,打了好大一个喷嚏。宋辞跟在何小满后面进来,戴着耳机拖着箱子,看到季扬只说了一句“你果然最早”,然后从他手里接过那杯还没喝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下眉——不是嫌弃咖啡不好,是嫌弃自己忘了在机场买一杯。
林昭是傍晚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奶茶——不是买的,是他自己从福建带了茶叶和奶粉回来泡的。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打开最上面一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包独立包装的茶叶。何小满凑过去问这是什么,林昭说铁观音,我妈塞的,说分给队友。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还说,你们要是觉得好喝,下次再寄。”宋辞在旁边拆台说他妈根本不知道他打什么游戏,只知道他每天端着一杯奶茶。林昭没有反驳,耳朵尖有一点红色。
陈默是当天晚上到的。他没有拖行李箱——他家就在上海郊区,背了个双肩包就回来了。包里装着一盒红烧肉,是他妈做的,说带给队友尝尝。何小满打开盒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说陈哥你妈是不是厨师,陈默推了推眼镜说不是,就是家庭主妇。何小满往嘴里塞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那你妈是隐藏职业选手。陆辞和方淮前后脚到,陆辞从安徽带了一袋毛豆腐,方淮从吉林带了真空包装的冻梨。毛豆腐被宋辞嫌弃了一整晚,冻梨被何小满当成冰淇淋吃了三个,然后拉了半夜肚子。江屿白从训练室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热闹,又缩回去继续打排位——他整个春节都没回家,一直在基地。
周磊最后出现,手里拿着新赛季的赛程表和一份厚厚的资料。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放,白板上写下了S18春季赛第一轮的对手——T1。何小满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停下了剥橘子的手。宋辞摘下耳机。林昭把奶茶放在桌上。陈默推了推眼镜。江屿白从角落里站起来。陆辞深吸了一口气。方淮翻开笔记本。
季扬看着白板上的队标。T1。黎景的队伍。去年春季赛决赛的对手,世界赛资格赛的对手,也是整个LDL里他最熟悉的对手之一。黎景的妖姬去年在资格赛里单杀过他一次,那是黎景职业生涯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单杀他。赛后黎景说“你的走位习惯我记住了”,他说“下一场我会改”。现在下一场来了。周磊翻开资料,黎景在休赛期的排位数据全部投在白板上——韩服前十,妖姬胜率百分之八十七,本赛季使用了十一个不同的中单英雄。更重要的不是数据,是他身边的人。秦屿还在,但T1换了新上单和辅助——两个从青训营升上来的新人,都是韩服高分选手。上单以单带英雄出名,辅助以游走速度快著称,这意味着T1的打法会从以前的中野联动变成三线压制。
“黎景的妖姬还是核心,”周磊说,“但新辅助的游走速度很快,前期的视野压力会比之前更大。何小满,你的眼位要提前。”
何小满用力点了点头。季扬看着屏幕上黎景的数据面板,沉默了一会儿。“他变了。以前他的妖姬偏稳健,去年春季赛开始变凶,世界赛之后又变了。”他指着黎景最近一场排位的录像回放,“他现在不追求单杀,追求的是推线权和支援速度。新辅助游走快,他就配合辅助打双游。他不是以前那个跟对面中单对线的黎景了——他现在是在跟对面全队打。”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拍。林昭问怎么打。季扬说:“他不跟我打,我逼他打。推不过他,就压他的塔。游不过他,就断他的路线。让他的辅助游不起来,他的妖姬就会自己回来找我。”方淮在旁边飞快地敲键盘,把季扬说的每一个字都记进了战术文档里。
接下来几天的训练赛排得密密麻麻。战术不再是去年那种纯野核或纯节奏型,而是两套体系随时切换——林昭首发时打前中期节奏压制,江屿白轮换时打野核入侵。两个人在训练赛里各打半场,陈默看着笔记本上的数据表说林昭的前十五分钟控图率比去年高了,江屿白的反野成功率也上来了,两个人都在变强。陆辞在训练赛里第一次拿到MVP,他的奥恩撞飞了对面双C,宋辞在后面收割。周磊说选他当MVP,陆辞推眼镜的手在微微发抖。何小满给他比了个大拇指。陈默在角落用相机拍下了这个画面。
比赛前一天晚上,季扬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苏迟,不是沈叙,是黎景本人——“明天中路见。你去年说下一场会改,我等着看。”
季扬打了两个字:“等着。”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
S18春季赛第一轮,DK对阵T1。LDL主会场座无虚席。穹顶的灯光阵列全部亮起,看台上蓝白色的灯牌和金红色的灯牌分庭抗礼。季扬在选手通道里做手指拉伸,陆辞在旁边深呼吸,陈默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那个位置,去年这时候陈默还坐在上面。何小满抱着斑斑亲了一口猫头,把猫递给方淮,然后深吸一口气跟上队伍。宋辞走在最前面,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放歌,步伐很稳。林昭在旁边活动手腕,手指上缠了一圈新胶带。江屿白走在最后面,表情冷淡如常,但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只是没有人说破。
BP开始。T1前三BAN凤凰、阿卡丽、劫。解说笑着调侃这个BAN位已经成LDL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了,三BAN中单,从S17春季赛BAN到S18春季赛,比春晚还准时。季扬选了妖姬——不是冰女,不是发条,是妖姬。黎景选了塞拉斯。
游戏开始。季扬的妖姬一级不压线,放黎景的塞拉斯推。解说困惑了几秒——这不是JY的风格,他以前打黎景都是前期施压逼对面犯错,今天怎么反过来了。黎景的塞拉斯推完线开始往下路靠,新辅助已经在河道草丛等着了。但季扬的妖姬没有跟——他推完线之后往T1的F6草丛里插了个真眼,然后回中路继续推。他没有追黎景,他在断黎景的路线。那个真眼的位置刚好照出了T1新辅助的游走路线——辅助被照到之后只能绕路,绕路就慢了。慢了就赶不上下路的Gank时机。
黎景在语音里大概说了句什么,因为新辅助的游走节奏在中路断档之后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季扬的妖姬在河道截住了试图独自游走的辅助,配合林昭的蜘蛛拿到了一血。解说激动得站了起来——JY没有跟黎景打,他打的是T1的辅助!
十一分钟,黎景的塞拉斯在下路配合秦屿的盲僧发动四包二。但季扬的妖姬提前在下路草丛放了眼,看到动向之后直接传送下路。妖姬落地W踩进T1后排,QE连招逼出了黎景的闪现。塞拉斯没有闪现就没有进场角度,四包二变成三打三。宋辞的卡莎在后面收割,三杀。十二分钟,T1中路一塔告破。黎景的塞拉斯补刀领先季扬,但他的游走被掐断了——新辅助的节奏在中路断档之后再也没能恢复过来,每次辅助想游走,季扬的妖姬就消失在河道里,逼得辅助不得不绕路或放弃。而塞拉斯一个人在中路推线,推不穿妖姬的防御。
十七分钟,大龙河道团战。黎景的塞拉斯偷了季扬妖姬的大招,闪现向前——不是逃跑,是向前。W踩进DK后排,目标直指宋辞。季扬的妖姬在他闪现的同一瞬间W踩向T1后排——没有去保护宋辞,而是直接切向了T1的AD。两个中单在对方的后排各杀各的。塞拉斯秒掉了宋辞,妖姬秒掉了对面AD。然后两个人在战场中央相遇——妖姬残血,塞拉斯半血。黎景先手E技能拉中妖姬,接Q接平A。妖姬的血量见底。但季扬的妖姬在他E技能出手的同一瞬间放出了二段W——回到原位。塞拉斯的大招复制的妖姬锁链落空。妖姬反手QE接点燃,塞拉斯倒在大龙坑前。
DK打出一换四。拿下大龙。二十二分钟,T1基地水晶爆炸。一比零。
第二局,黎景选了阿卡丽——不是妖姬,不是塞拉斯,是阿卡丽。季扬选了冰女。这局黎景变了。他的阿卡丽从一级开始游走——不是推线,是直接放弃中路对线。三级帮下路抓死何小满,六级帮上路越塔杀掉陆辞。季扬的冰女在中路推掉了两层塔皮,但T1的边路被黎景盘活了。十二分钟黎景的阿卡丽在野区单杀林昭。十七分钟T1拿下大龙,二十三分钟T1扳回一局。黎景的阿卡丽战绩六杀零死。
季扬回到休息室的时候,陆辞坐在角落沉默着。他被黎景在上路越塔杀了两次——不是操作差距,是黎景的游走太快,每次他意识到的时候阿卡丽已经出现在身后了。陈默坐到他旁边,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画的一幅小地图说:“阿卡丽六级越塔杀你那波,你看到的是她从河道过来,但她其实是从蓝区后面绕的。她避开了你插在河道的眼,用的是方淮去年在UG时用的那套绕视野路线。”方淮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接口道:“那是我去年打DK时用的重叠眼位变体。她绕过了常规视野区,走的是野区爆炸果实那条线。”何小满在旁边紧张地问那怎么办,陆辞抬起头来,眼神里没有沮丧,只有一种被点燃的专注:“我记下了。下次我会把眼插到那个位置。”
第三局,季扬选了劫。黎景选了阿卡丽。刺客对刺客。六级,劫和阿卡丽在中路爆发对拼。黎景的阿卡丽W烟雾弹隐身,想要躲避劫的大招。季扬的劫在烟雾中放出影分身,WQ二连预判了阿卡丽在烟雾中的走位方向——不是看到,是预判。黎景的阿卡丽去年资格赛在烟雾弹里习惯往左侧靠,这个习惯被季扬记住了。三镖齐中,触发被动。First Blood。黎景看着黑白屏幕,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被预判之后的释然。他从去年资格赛开始就在记季扬的习惯,季扬也在记他的。两个人都在变,都在互相预判。但今天,季扬多算了一步。
十一分钟,陆辞的奥恩在上路单防了黎景的阿卡丽。不是单杀,是防住了阿卡丽的越塔。他在陈默画的那个位置提前插了眼,阿卡丽绕后路线被照出来,无功而返。解说激动地说陆辞这波防守进步太大了,这是新人上单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单防住黎景的游走。十七分钟,大龙河道团战。黎景的阿卡丽闪现向前切入DK后排,秒掉了宋辞。季扬的劫在阿卡丽切后排的同一瞬间切入T1后排,秒掉了对面AD。两个刺客在对方的后排同时得手。但这一次,陆辞的奥恩顶住了——他撞飞了黎景,给了季扬回防的时间。劫二段W回到战场,大招挂给阿卡丽。黎景倒在大龙坑前。ACE。T1被团灭。DK拿下大龙。二十一分钟,T1基地水晶爆炸。二比一。DK拿下首胜。
赛后握手时,黎景握着季扬的手,停了很久。他说:“你又变了。这次不是操作,是节奏。”季扬说:“你也变了。你的阿卡丽游走比去年快了。”黎景松开手,看着季扬的眼睛认真地说:“下次,我会更快。快到你的预判跟不上。”季扬说:“我等着。”黎景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像是在说——算了,赛场上见。
陆辞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陈默在选手通道里等着他。没有说“打得不错”,也没有说“那波防得好”,只是把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递过去。陆辞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说:“陈哥,你画的那个眼位,我下次会提前三十秒放。”陈默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回到基地已经是深夜。季扬坐在训练室窗前,膝盖上趴着斑斑。窗外上海的夜色很安静,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路灯的光铺在柏油路上。手机亮了一下,是苏迟发来的消息——“恭喜首胜。FR也赢了,二比零。”季扬打了两个字:“同喜。”然后追了一条:“黎景今天选了阿卡丽游走,很像你以前在LN的打法。但他比你更快。”
苏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你赢了他,说明你也赢了以前的我。”季扬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但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窗台上的时候,斑斑用尾巴扫了扫他的手背,咕噜咕噜地响着。窗外,起风了。春天快来了。许稚意在偏殿的蒲团上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将明未明。
晨光从悬崖方向漫上来,把云海染成了一片深蓝与灰金交织的绸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颗金丹雏形的光点已经隐入血肉,只在皮肤下透出一层若有若无的温润光泽,像是握着一枚被体温捂暖的玉石。丹田里那颗极细小的光点正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就将一缕灵力吸入其中,金丹的体积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缓慢增长着。系统说雏形完全稳定需要三到七天,具体因人而异,但现在的她已经能清楚感觉到这具身体跟一个时辰之前截然不同了。
经脉里的灵力流速快了将近一倍,以前运转一个大周天需要一炷香,现在半炷香不到就能完成。神识的覆盖范围从之前的十丈左右扩展到了将近三十丈——她闭上眼睛就能感知到院子外面那棵老松树的每一根松针在晨风中的颤动,感知到悬崖下方云海中翻涌的细微气流,感知到主峰山道上早起的扫地弟子鞋底摩擦石板的沙沙声。整个世界在她的感知里变得比以前更清晰、更丰富、更有层次,像是有人把她眼前蒙着的一层薄纱揭掉了。
她拿起靠在窗台边的轻剑走出偏殿。院子里那棵老松树在晨光中安静地站立着,树干上粗糙的鳞片状树皮上挂着几滴露水。许稚意拔出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剑刃上被她磨过的锋口细腻得几乎看不出任何毛刺。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练沧澜九剑。
第一式刺出。
剑尖破开晨雾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那声音跟以前完全不同——以前她出剑时剑尖破空的声音是尖锐的啸响,像风穿过狭窄的峡谷。现在的声音是沉的、厚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了一口铜钟,余韵在空气中久久不散。剑身在她手中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不是因为它变轻了,而是因为她的灵力输出比以前精准了不止一倍,每一丝灵力都恰好弥补了剑身惯性带来的阻力,让剑的运行轨迹变得无比流畅。
第二式转身劈下。剑光在晨雾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成,但最让她意外的是准头——以前转身劈剑的时候剑尖总会因为惯性而微微偏移,需要靠手腕的力量在最后一刻修正方向。现在不需要了。剑尖自然而然地沿着她预设的轨迹运行,丝毫不差。
第三式、第四式、第五式……九式练完,她收剑站定,发现自己的呼吸居然只是略微加快了一些。以前练完三遍沧澜九剑至少要喘上十几息才能缓过来,现在练完一遍,心跳只是稍微加快了几拍,很快就恢复了平稳。丹田里的灵力在练剑的过程中自动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练剑本身变成了修炼——身体在运动中吸收天地灵气的效率比以前打坐时还要高。
这就是金丹期。她还没有完全结丹,只是一个雏形,但仅仅是雏形带来的提升就已经远超她从筑基初期到筑基后期的总和。
许稚意把剑插回鞘里,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晨风从悬崖边吹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但宁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阿苓端着一锅粥和一碟腌萝卜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许稚意的第一眼就愣住了。她把粥锅往石桌上一放,凑到许稚意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然后倒吸一口凉气。“小师姑,你——你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阿苓皱着眉,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就是……你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真的发光,就是感觉你在发光。眼睛比之前亮了,皮肤也比之前更有光泽了,连头发都比之前黑了几分。你是不是突破金丹了?”
许稚意点了点头。阿苓的嘴张成了一个圆,然后合上,然后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之后忽然跳了起来,差点把粥锅撞翻。她手忙脚乱地扶住锅,脸上的表情在狂喜和想哭之间反复横跳,最后用一种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小师姑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去告诉白掌药他一定会高兴得把药柜撞翻。”
“回来,”许稚意拉住她的袖子,“先别到处说。突破金丹的事,暂时保密。”
“为什么?”
“因为那个灰衣人还在外面。他以为我还在筑基期。让他继续以为下去,下次再遇到他,这就是我的底牌。”
阿苓虽然不太明白什么叫“底牌”,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她盛了两碗粥,把腌萝卜摆在碟子里,然后坐在许稚意对面开始汇报这几天的事情。枣树又长了新芽,第七片了,而且最老的叶子边缘开始泛出一圈淡淡的金色。凝露草的种子收了第三茬,品质比前两茬都好,丹堂的药师说是她见过的最好的凝露草种子,问能不能长期供应。竹林那边的巡查还在继续,每天两班每班四人轮流守着,没再看到那个瘸腿灰衣人。荆师兄每天早上还是会在院子门口放花,这几天的花换了品种——前几天是野菊,昨天是淡紫色的小野花,今天早上是一小束白色的野蔷薇。
“蔷薇?”许稚意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嗯,带刺的那种。他把刺都削掉了,放在石板上摆得整整齐齐。”
许稚意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接话。阿苓偷瞄了她一眼,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还有一件事,白掌药让我转告你——他查了那灰色粉末的来源。凝息香的主料尸蕈在北域有分布,但南疆的沼泽里也有少量产出。而能加工凝息香的工坊,全天下只有三家,一家在北域,一家在南疆,还有一家曾经开在东海边的琅琊城,但二十年前就关了。白掌药说你给的那瓶粉末里掺了一种很特别的辅料,是南疆特有的‘黑骨藤’的汁液。所以那批凝息香大概率是从南疆来的。”
许稚意放下筷子,把这条信息在心里记牢。南疆。她对这个地方的了解仅限于原书里提过的只言片语——南疆是蛮荒之地,密林遍布,瘴气弥漫,中原修士极少踏足。那里没有像样的修仙宗门,只有一些分散的部落和几个与世隔绝的古老世家,其中有一个家族,在《沧澜问道》里只出现过一次,但被沈若棠提起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那个家族姓魏。
南疆,魏家,魏无咎。线索正在一点一点地对上。
许稚意把粥喝完,放下碗筷,正准备继续调理神识,阿苓忽然又说了一句让许稚意心头微微一跳的话。“小师姑,还有一件事——昨天下午主峰那边来了几个客人,说是掌门的旧识,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我在丹堂门口远远看了一眼,一共三个人,都穿着黑色的斗篷,看不清脸。白掌药本来要去送药的,被主峰的人拦回来了,说那几位客人暂时不见外人。”
三个穿黑色斗篷的人。掌门旧识。不见外人。
许稚意的直觉告诉她这三个人跟最近的事有关。但沈元修没有主动告诉她,说明要么这三人跟噬灵无关,要么就是沈元修不想让她接触他们——至少在神识调理完成之前不想。
“阿苓,你这几天多留意一下主峰那边的动静。不用刻意打听,就正常去丹堂送药取药的时候多听多看就行。如果看到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阿苓用力点头。
吃过早饭,许稚意照例去剑坪。突破金丹之后她刻意压制了自己的灵力波动,保持在筑基后期的水平。这种压制并不难,因为她的金丹只是雏形,本身灵力波动就不算强,只需要在经脉外层加一层薄薄的神识屏障就能遮住金丹散发出的那丝纯阳气息。荆不妄站在石柱旁看见她的第一眼,眼神里就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突破了。”他说。这不是疑问句。
“你怎么看出来的?”许稚意有些意外。她以为自己压得很好了。
“步伐。你走路时重心变了,以前重心在前脚掌,现在重心在丹田。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你的身体已经学会了用灵力代替肌肉发力。”荆不妄把黑鞘长剑从怀里放下来,拔剑出鞘,“今天开始,你可以练剑意了。”
许稚意也拔出剑来。这一次实战,荆不妄不再用一根手指防守,而是用真正的剑——虽然依然没有出全力,但至少不再是一面倒的碾压。她能感觉到自己在速度、力量和反应时间上全面逼近了一个新的台阶。打到第二十三剑的时候,许稚意第一次成功地预判了他的出剑方向——在他剑锋下压之前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侧身避开了那一剑,同时反手刺出一剑。虽然这一剑依然被他轻松格开,但荆不妄格挡时剑身上传来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不是他手下留情,而是她这一剑的角度太刁钻,他只能用最省力的方式去化解。
“刚才那一剑,”荆不妄收剑站定,“是你自己的东西。不是沧澜九剑里的招式。”
许稚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尖,回想刚才那一剑的动作,发现那一剑确实不在沧澜九剑的九式之内,也不是她之前练习过的任何一招。那是她在练习第九式无数次之后,身体自然而然记住的一个变体。它没有名字,也没有固定的轨迹,但她知道在刚才那个特定的角度、面对那一个特定的威胁时,那一剑是最优解。
“这就是剑意的起点,”荆不妄说,把剑收回鞘里,“剑意不是招式,是本能。当你不需要思考就能出剑,你的剑就有了意。”
许稚意站在原地沉思了很久,把刚才那一剑在脑子里反复回放了十几遍,直到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记住了那个角度和力道。然后她收剑入鞘,对荆不妄说了一句谢谢。
荆不妄没有接话,只是在晨雾中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初升的朝阳,在那层极淡的笑意之下,似乎藏着一些更深更沉的东西。许稚意忽然觉得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去,背影融进了灵霄峰山道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
从剑坪回来的路上,许稚意远远看见主峰方向多了一队巡逻弟子。巡逻的人数是平时的两倍,而且每个人都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腰间挂着品阶不低的法器。这在平时只有在宗门举行大典或者迎接重要宾客时才会出现。她站在石阶上远远看了几息,没有靠近,转身回了静心苑。
中午的时候阿苓来送饭,带来了她打探到的消息。主峰那三个黑衣人是昨天傍晚到的,来的时候没有走正门,走的是后山一条只有掌门知道的密道。这件事被守密道的弟子无意中说漏了嘴,在杂役房那边传开了,已经被执法长老下令不准再议论。另外,丹堂的白掌药昨天半夜被叫去主峰,天亮才回来,脸色很难看,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丹房里谁也不见,连他最器重的大弟子都不让进。
沈元修半夜急召白肃。什么事情需要半夜把丹堂掌药叫过去?而且白肃回来之后脸色难看——白肃在宗门里待了几十年,见过的大风大浪不计其数,能让这个老药师脸色难看的事,要么是跟丹药有关,要么是跟丹药治不了的伤病有关。
“阿苓,你下午再去丹堂的时候,帮我带一样东西给白掌药。”许稚意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她昨晚用凝神丹剩下的药材边角料调制的安神散。她在瓶底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四个字——“有需要叫我”。
阿苓接过瓷瓶,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小师姑,会不会是跟噬灵有关?”
“不知道,”许稚意说,“但不管是什么,白掌药帮过我,他有事我不能不问。”
下午许稚意继续调理神识。突破金丹之后她的神识强度上了一个台阶,现在能持续延伸感知范围长达一炷香而不觉得疲惫。她把自己的神识沉入神识海,仔细观察噬灵的状态。封印里的暗红色光芒比昨天更暗了——昨晚那三路同时冲击的消耗确实不小,噬灵把积攒了许久的能量全部赌在了那一次反击上,结果三路皆败,触角被纯阳之力烧成灰烬,本体也受到了严重的冲击。现在的它缩在封印最深处一动不动,连那一点微弱的脉动都放缓到了之前的二分之一。
沈元修说噬灵进入了一个虚弱的休眠期,这个休眠期会持续五到七天,是进一步削弱它的最佳时机。他让许稚意在这几天里每天用神识去“压制”噬灵——不再是之前的引导和消耗,而是主动出击,用自身神识的力量去压缩它的活动空间。原理是神识版的大禹治水——引导期把噬灵的力量从主河道分散到支流,压制期就是把这些。季扬回到基地的第三天,何小满拖着行李箱撞开了训练室的门。斑斑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被这声巨响吓得跳下来,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何小满一边道歉一边追猫,从训练室追到走廊,又从走廊追到厨房,最后被宋辞一把拽住卫衣帽子。
“你让它自己静静,”宋辞说,“它看到你比看到吸尘器还紧张。”
何小满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猫条。斑斑躲在饮水机后面,金黄色的眼睛盯着猫条,尾巴缓缓降下来,但依然没有过来。何小满叹了口气,把猫条挤在它碗里,然后退开三步。斑斑等了三秒,才小心翼翼地从饮水机后面走出来,一边吃一边警惕地扫着尾巴。
“它不认识我了。”何小满蹲在旁边,语气像被抛弃的家长。
“你走了七天,”宋辞靠在门框上,“猫的记忆只有三天。再多两天它连你长什么样都忘了。”
季扬从训练室走出来,手里端着杯热美式。斑斑吃完猫条,甩了甩尾巴,绕过何小满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季扬脚边蹭他的脚踝。何小满的表情从委屈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悲愤。
“它凭什么还记得你?”
季扬低头看了看猫,又看了看何小满。“我走的时候在它窝里放了件旧队服,”他说,“上面有我的味道。”
何小满立刻掏出手机记下来:下次放假,留旧衣服。
林昭是傍晚到的。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奶茶——不是买的,是自己泡的。铁观音煮的茶底,加了鲜奶,没加糖。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打开最上面一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包独立包装的茶叶。他妈塞的,说分给队友。何小满凑过去问能不能用这个煮奶茶,林昭说可以但煮之前要洗茶。何小满问洗茶是什么意思,林昭想了想,说就是给茶叶洗个澡。何小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让林昭沉默了很久的问题:那斑斑也要洗吗?
陈默当天晚上回来的。他没有拖行李箱,背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他妈做的红烧肉。何小满打开盒子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连筷子都没拿,直接用手抓了一块。红烧肉是偏甜口的那种,浓油赤酱,肥肉在舌尖上化成一汪油香。何小满塞了满嘴,含含糊糊地说陈哥你妈是不是退役厨师。陈默推了推眼镜说不是,就是家庭主妇。何小满说那你妈是隐藏职业选手。宋辞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说你夸人的方式比你打辅助还离谱。
陆辞和方淮前后脚到。陆辞从安徽带了一袋毛豆腐,打开袋子的时候整个训练室都安静了。宋辞往后退了两步,问这是什么生化武器。陆辞认真地解释毛豆腐是徽菜名品,外面那层白毛是发酵产生的菌丝,煎熟了很香。没有人敢试。最后是江屿白从角落里走出来,用筷子夹了一块去厨房煎了,撒了点辣椒面,面无表情地吃了下去。陆辞站在厨房门口紧张地看着他嚼了十几下,喉结滚动。
“好吃吗?”
“还行。”江屿白把筷子放下,“下次煎老一点。”
陆辞用力点了点头,像是通过了某种入队考核。
方淮从吉林带了冻梨,黑不溜秋的,何小满拿在手里掂了掂,问这是什么。方淮说冻梨,要先泡冷水解冻,等外面结一层冰壳之后敲开,里面的果肉是软的,吸着吃。何小满泡了三个,等了一个小时,敲开冰壳之后吸了一口,然后瞪大了眼睛。他又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半夜他跑了两次厕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在训练室里做数据分析,斑斑趴在他键盘旁边,尾巴扫过他的手背,像是在表示无声的慰问。
江屿白从训练室里探出头来看了这一堆特产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打排位。他整个春节都没回家,训练室就是他的家。他的豹女在新版本里胜率掉了一些——野区经验被砍了一刀,野核打野的发育曲线往后推了将近两分钟。但他还在练,练新的刷野路线,练新的入侵节点,练到凌晨所有人都睡了,练到斑斑都趴在键盘上睡着了。他把猫轻轻捞起来放在沙发上,盖上何小满的队服外套,然后继续排下一场。
周磊在大年初五的早上召开了新赛季第一次全员会议。白板上写着一行大字——“S18春季赛,从零开始”。他在下面贴了张赛程表,第一轮的对手已经标红了。何小满坐在最前面剥橘子,橘子皮放在斑斑头上当帽子,斑斑甩了甩脑袋,帽子掉在地上,他又捡起来放回去。宋辞靠在门口喝咖啡。林昭端着奶茶站在窗边。陈默坐在角落翻笔记本,旁边是陆辞,手里也拿着一个一模一样的笔记本——那是陈默送给他的新年礼物,扉页上写着“稳不代表不用练”。方淮打开电脑准备记录会议内容。江屿白站在最后面,表情和平时一样冷淡,但眼睛看着白板上的赛程表,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一轮对手,T1。”周磊用笔敲了敲白板,“黎景这赛季换了新上单和辅助,打法从以前的中野联动变成了三线压制。新辅助游走速度很快,何小满,你的眼位要提前。”
何小满立正敬礼,橘子从膝盖上滚到地上,斑斑叼走了。
周磊继续说:“秦屿还在,但新版本的野区经验被砍,他的盲僧节奏会比去年慢。林昭,你前期的入侵可以更凶一点。江屿白,你练的那套新路线——打T1的时候可能用得上。”
江屿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季扬看着白板上黎景的数据面板。韩服前十,妖姬胜率百分之八十七,本赛季使用十一个不同中单英雄。数据比去年更好看了,但季扬知道数据不能说明一切。黎景去年在资格赛里单杀过他一次,那是黎景职业生涯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单杀他。赛后黎景说“你的走位习惯我记住了”,他说“下一场我会改”。后来在世界赛、季前赛、训练赛中,两个人又交手多次,各有胜负。现在新赛季第一场就是T1,就像是赛程安排者故意把最好的菜端到了第一道。
“他不只是中野联动了。”季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训练室里安静下来,连斑斑都停止了嚼橘子皮。“他现在用妖姬不是为了单杀,是为了推线权和支援速度。新辅助游走快,他配合辅助打双游。他不是在跟我打对线——他是在跟我打全图。断他的辅助,就是断他的节奏。何小满,你的眼位不只是防Gank,是给林昭提供入侵路线。林昭反野的时候顺手排掉对面辅助在河道的眼。辅助没有视野就不敢游走,辅助不能游走,黎景就只能回来跟我打对线。”
他顿了顿。
“而打对线,我不怕他。”
何小满橘子忘了吃,半张着嘴看着季扬。林昭把奶茶放在桌上,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陆辞在旁边飞快地往笔记本上记,字迹和陈默的越来越像——都是那种一笔一划、不连笔的字体。江屿白在角落里轻轻说了一句“懂了”,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打开训练模式,开始练新路线的反野时间点。他知道那套路线可能在打T1时用得上。比赛前一天,季扬在训练室里看录像看到很晚。斑斑蜷在他膝盖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方淮在旁边整理T1新辅助的眼位数据,键盘声细密而均匀,偶尔停下来推一推眼镜,然后继续敲。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何小满探头进来看了看,看到两个人都在,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季扬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黎景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明天中路见。你去年说下一场会改,我等着看。”季扬打了两个字发过去——“等着。”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上。
他正准备关掉录像回宿舍,何小满又出现在门口。这次他没有探头探脑,而是整个人站在门框里,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斑斑从他脚边蹭过去,他也没有弯腰去摸。季扬看了他一眼,把耳机摘下来。
“怎么了?”
何小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纸质的,米白色,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很工整,和他平时在便利贴上那种歪歪扭扭的字体判若两人。他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季扬接过来,没有马上打开。
“我妈写给你的。”何小满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她让我一定亲手交给你。”
季扬低头看着信封。收件人写的是“季扬”,落款是“何小满的妈妈”。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质很薄,是那种老式的信笺。
信的内容不长,字迹清秀而端正,和她儿子在便利贴上写“季扬哥辛苦了”的那种歪扭字迹完全不同。她说小满从小就是个胆小的孩子,打游戏是因为不敢跟人说话,屏幕是他和世界之间的盾牌。她说把儿子送到DK的时候很担心,怕他被欺负,怕他打不好被骂,怕他又缩回壳里去。她说后来小满每次打电话回家都会提起一个名字——季扬哥说紧张不会让操作变差,季扬哥说怕不是问题,季扬哥说没有人是影子。她说她不认识季扬,但从她儿子的语气里知道这个人一定很重要。她说谢谢。
季扬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最后一段很短,只有三行——“小满说他现在不害怕了。不是因为操作变好了,是因为有人告诉他,怕也可以。谢谢你把我儿子从壳里拉出来。”
他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何小满站在他面前,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眼神不知道该看哪里。
季扬站起来,把信封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件他不太常做的事——伸手拍了拍何小满的肩膀。不是那种队友赢了比赛之后的击掌,是很轻的,手放在肩膀上,停了两秒。
“你妈包的饺子,”他说,“上次你说跟我包的一样丑。下次回去告诉她,她包的比我的好看。”
何小满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和平时一模一样,但眼角有一点可疑的亮光。他说“我妈要是听到你说她饺子好看肯定会得意死”,然后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鼻子,转身跑了。走廊里传来他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是宿舍门关上的闷响。
季扬重新坐下来。斑斑跳回他膝盖上,用头拱他的手。他摸了摸猫的耳朵,把那个信封夹进了抽屉里那叠便利贴的最上面一层。那些便利贴——何小满的歪扭字迹、林昭简洁的“加油”、陈默偶尔画的咖啡杯图案、宋辞那张揉皱了又展平的“我们核心”——现在又多了一封妈妈写来的信。他把抽屉关上,重新握住鼠标。
第二天下午,S18春季赛第一轮,DK对阵T1。LDL主会场座无虚席,穹顶灯光阵列全部亮起,把舞台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季扬在选手通道里做手指拉伸,陆辞在旁边深呼吸,陈默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何小满抱着斑斑亲了一口猫头,把猫递给方淮,然后深吸一口气跟上队伍。他今天没有碎碎念,但走到通道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了季扬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季扬微微点了点头。何小满转过身,走进光里。
BP开始。T1前三BAN了凤凰、阿卡丽、劫。季扬选了妖姬。黎景选了塞拉斯。游戏开始,季扬的妖姬一级不压线,放黎景的塞拉斯推。黎景推完线开始往下路靠,新辅助已经在河道草丛等着了。但季扬在推完线之后往T1的F6草丛里插了个真眼——那个真眼刚好照出了T1新辅助的游走路线。辅助被照到之后只能绕路,绕路就慢了,慢了就赶不上下路Gank的时机。季扬的妖姬在河道截住了试图独自游走的辅助,配合林昭的蜘蛛拿到一血。
黎景很快调整,不再强行配合辅助的节奏,开始用推线权压制季扬的游走空间。但季扬没有急——他在语音里说何小满准备钩。何小满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收紧,然后稳稳地按下技能。泰坦的钩子从下路河道草丛飞出,精准命中了对面辅助。陆辞的奥恩传送落地,大招撞飞T1下路双人组。宋辞卡莎进场收割,拿到双杀。十七分钟大龙河道团战,黎景的塞拉斯闪现向前切入DK后排秒掉宋辞。季扬的妖姬在同一瞬间切掉对面AD。陆辞的奥恩顶住了黎景,给了季扬回防的时间——劫二段W回到战场,大招挂给阿卡丽。黎景倒在大龙坑前。
二比一,DK拿下首胜。
赛后握手时黎景握着季扬的手停了很久,说他又变了,这次不是操作是节奏。季扬说你也变了,阿卡丽游走比去年快了。黎景说下次会更快,快到让他的预判跟不上。季扬说,我等着。
何小满从舞台上下来的时候,在选手通道里掏出手机,对着“胜利”的结算界面拍了张照片。他打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写着“妈”,把照片发过去,然后打了几个字,点击发送。那条消息只有一行——“妈,今天我们赢了,我钩中了对面辅助三次。”对面秒回,语音消息。何小满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听着听着眼眶红了,嘴角却咧到了耳根。宋辞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说“你又过敏了”。何小满没有反驳,只是笑。
回到基地已是深夜。季扬坐在训练室窗前,膝盖上趴着斑斑。窗外上海的夜色很安静,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轻轻晃动。手机亮了一下,苏迟发来消息——“恭喜首胜。FR也赢了,二比零。”季扬打了两个字“同喜”,然后追了一句:黎景今天选了阿卡丽游走,很像你以前在LN的打法。但他比你更快。苏迟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赢了他,说明你也赢了以前的我。”
季扬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窗台上,斑斑用尾巴扫了扫他的手背。窗外,起风了。春天快来了。春季赛首胜之后的那一周,上海下了开年以来第一场正正经经的雨。雨点打在训练室的玻璃上,声音密得像键盘声。季扬坐在靠窗的位置打排位,斑斑趴在他腿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他的手腕。何小满在旁边用手机看比赛录像——不是LDL的,是LCK。韩国那边春季赛比他们早开两周,金在赫昨天发消息说SR赢了揭幕战,他拿了MVP,今天就把比赛录像链接发过来了,还特意标注了时间节点,说这波团战他用了新的眼位。
方淮把录像投到训练室的大屏幕上,五个人围着看了一遍。金在赫的视野控制比世界赛时更细腻了,他不再是那个被季扬用冰女单杀时还在发愣的中单了,现在的他在团战里走位带着一种笃定。何小满看得倒吸一口凉气,宋辞说你看就看别发出喝汤的声音,何小满说我就是觉得他变强了,宋辞说人家是职业选手,不变强难道变菜。
季扬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金在赫的眼位习惯确实变了——以前他插眼的位置很标准,标准到可以被预判。现在他的眼位开始不规则,有时候偏左半格,有时候压后半拍,像是在刻意打破自己的肌肉记忆。这不是天赋,这是被单杀之后痛定思痛练出来的东西。
周三下午的训练赛,DK约了FR。苏迟的妖姬在第二局里单杀了季扬一次——不是打野帮忙,是纯操作。W踩上去的时机卡在季扬补炮车的瞬间,连招干净利落。季扬看着黑白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何小满在语音里倒吸一口凉气,林昭没有说话,但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拍。季扬说继续打。那局最后还是DK赢了,但苏迟在赛后发来消息——“等了三年,终于单杀你一次。”季扬回他:“下次你不会这么容易了。”苏迟秒回:“我知道。”
周四下午,何小满在前台签收了一个从韩国寄来的包裹,箱子不小,拆开里面是一整套LCK官方出的视野训练工具,附带一张便签,韩文和歪歪扭扭的中文对照,写得很认真。方淮凑过来翻译——金在赫寄的,中文部分是金在赫自己写的:“你的钩子在世界赛进步很大。这套工具是我以前练视野时用的,送给你,期待下次交手。”何小满把那张便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抱着箱子回了训练室,从那天起每天训练结束之后都要练半小时视野,斑斑趴在他键盘旁边当监工,偶尔伸爪子碰一下空格键,他也不再把猫捞开了。
周末,周磊在战术板上写了新的一行字——“S18春季赛,我们的对手不只是LDL”。他在下面贴了LCK、LEC和日本赛区的积分榜,几个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方淮每天更新各赛区的数据,把金在赫、Choi、Takeshi这些人的排位录像整理成文档发到群里,文档名永远只有日期和赛区,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陆辞问LCK的打法和LDL有什么不同,陈默把自己的笔记本递过来,翻到去年世界赛那几页,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韩国上单的传送习惯和单带偏好。陆辞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陈哥你去年就研究这些了”。陈默说:“从世界赛回来之后一直在补。”
一周之后,DK对阵RS。江屿白的老东家,他坐在DK的打野位上,对面是他曾经的队友。RS的新打野是个刚从青训上来的新人,紧张得手抖,第一局开局两分半来中路抓季扬,盲僧摸眼的位置歪了半个身位。季扬的阿卡丽提前往F6方向靠了一步,反手Q技能精准命中,配合林昭的蜘蛛拿下一血。江屿白的豹女在十五分钟里反了他三片野区。第三局新人打野终于调整过来了,在龙坑团战里踢飞了宋辞一次。虽然RS还是零比三输了,但新人打野在赛后握手时握着江屿白的手说“屿白哥,你的豹女还是那么强”。江屿白沉默了一拍,说了句“你也加油”。这是他第一次在赛后握手时主动跟对面说话。林昭在旁边看到了,回基地之后给江屿白带了杯新口味的奶茶放在桌上。江屿白看了一眼,没喝。第二天早上那杯奶茶空了,杯子洗干净放在林昭的杯子旁边。
再下一场打UG。方淮的老东家,现在是他的数据分析对象。UG这赛季换了新中单,打法从以前的龟缩视野变成了偏激进的游走型,和方淮当年那种塔之子风格判若两人。方淮在赛前把新中单的所有眼位数据整理成了一份文档发到每个人手里,何小满接过来的时候说“方淮你是不是把人家祖坟都挖了”。比赛里UG中单的眼位被DK精准针对,每次插眼都被排,每次游走都被预判。二十三分钟DK拿下比赛。赛后UG教练在后台堵住方淮,半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把他们队的战术手册偷了。方淮推了推眼镜说都是看录像分析出来的,UG教练说“你去年在我们队的时候也是这么分析别人的吧”。方淮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年我在UG的时候季扬哥用同样的方法打败了我,我只是把学到的东西用在了今天。UG教练愣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成长了”。
季扬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方淮推眼镜的动作和半年前一模一样,但说出的话已经不一样了。半年前的方淮是那个缩在UG塔下插重叠眼的中单,被别人一层一层剥开视野网;现在的方淮是DK的数据分析师,剥开别人的视野网,一剥一个准。
回基地的大巴上,何小满靠在宋辞肩膀上打瞌睡,斑斑从他膝盖上溜下来,跳到季扬腿上蜷成一团。林昭坐在前排端着奶茶看窗外,江屿白坐在最后一排一个人打手机游戏。陆辞和陈默并排坐着,两个人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正在复盘今天UG上单的传送时机。方淮坐在季扬斜后方,屏幕上是LCK最新一轮比赛的数据面板。季扬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今天你做得很好。方淮推了推眼镜说谢谢——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以前被你剥视野的时候没想到有一天会帮你剥别人的。”季扬说我也没想到。方淮低头笑了笑,继续敲键盘。
窗外上海的夜色在车窗外流淌。黄浦江的水声隔着好几条街听不见,但季扬知道它一直在那里,就像这支队伍一直在那里。他想起何小满妈妈写的那封信——“谢谢你把我儿子从壳里拉出来”,想起金在赫寄来的便签上歪歪扭扭的中文,想起方淮说“我只是把学到的东西用在了今天”。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往前走。林昭不再只喝奶茶,他开始研究不同赛区打野的路线差异。宋辞不再只嘲讽,他在排位里被新人AD单杀之后会发消息夸对面“打得不错”——然后在群里说“但我下一局杀回来了”。陈默不再安静地待在角落,他主动走到陆辞身边,把笔记本摊开。连江屿白都开始主动跟队友说话——虽然加起来只有“嗯”“还行”“知道”三种句式,但比半年前的零已经翻了三倍。
回到基地,季扬把斑斑放在沙发上,走到训练室窗边。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丫上已经能看到细小的芽苞。窗台上那盆多肉还在,何小满寒假回来发现它不仅活着还长了个侧芽,兴奋地在群里发了一晚上消息。季扬摸了摸斑斑的头,橘猫眯起眼睛,咕噜咕噜地响。
手机亮了一下。黎景发来的消息:“下周打你们,我练了新东西。”季扬打了两个字:“等着。”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窗台上。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光,梧桐树的芽苞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新赛季才刚开始,前面还有很长的路。黎景说要练新东西,不是说说而已。周磊在战术板上贴出了T1最近三场训练赛的数据——三战全胜,黎景的KDA场均超过八,更扎眼的是他的英雄池:三场比赛用了三个不同的英雄,妖姬、塞拉斯、阿卡丽,没有一个是重复的。何小满看到数据面板的时候正在剥橘子,橘子汁滴在裤子上都没发现。宋辞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他在练英雄池深度”,语气不像嘲讽,倒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太想承认的事实。
季扬没有看数据面板。他在看黎景第一视角的排位录像——不是训练赛,是今天凌晨刚打完的一场韩服排位。黎景选了冰女,游走路线刁钻得不像一个以操作见长的中单,好几次他从视野盲区切入的角度让季扬想起自己在季后赛打JT时用过的那些路线,但又不完全一样——黎景在冰女的游走里加了一些他自己的东西,更快的推线节奏,更早的回城时间点,更刁钻的真眼位置。季扬把其中一波团战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他的冰女不是在游走,”季扬说,“是在测试。测试不同时间点游走的效果,测试对面打野的反应速度,测试他自己的推线极限。他选冰女不是为了赢排位——是为了拿数据。”
方淮在旁边飞快地敲键盘,把季扬说的每一个字都记进了战术文档。林昭端着奶茶看着屏幕上的冰女回放,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把你的冰女研究透了,然后加了自己的东西。”季扬点了点头。黎景就是这样的人——他会把你的长处拆解成数据,然后用自己的方式重组。春季赛第一场他用阿卡丽游走,学的是季扬的节奏;现在他用冰女游走,学的是季扬的英雄池。但他不是照抄,是吸收之后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训练赛约在周三下午。DK全队提前半小时到训练室热身,季扬做手指拉伸的时候斑斑跳上桌角蹲在旁边,金黄色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一开一合。陆辞在旁边深呼吸,陈默没有说话,只是把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放在他手边。何小满今天没有碎碎念,但他把金在赫送的那套视野训练工具打开练了十五分钟,练到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BP开始。T1前三BAN了凤凰、阿卡丽、劫——和常规赛第一场一模一样的BAN位,但黎景没有选妖姬,没有选塞拉斯,没有选阿卡丽。他选了冰女。季扬选了妖姬。
游戏开始。季扬的妖姬一级不压线,放黎景的冰女推。和打常规赛第一场时同样的开局,但这次黎景的冰女推完线之后没有往下路靠——他往DK的F6草丛里插了个真眼,然后回中路继续推。那个真眼的位置和季扬在常规赛第一场插的位置一模一样。他用季扬的方式来对付季扬。
季扬在语音里说了一句:“他在学我。眼位、路线、推线节奏——全是我的。”林昭问要不要去反掉那个眼,季扬说不用,留着,让他以为我看不到他。然后他话锋一转:“林哥,从蓝区后面绕,何小满准备往上路靠。”
黎景的冰女在推完第三波线之后开始往下路移动——他预判季扬的妖姬会去下路游走,因为那是季扬在常规赛第一场用过的路线。但季扬的妖姬没有去下路,他去了上路。林昭的蜘蛛从蓝区后方绕开了T1的河道视野,何小满的泰坦在上路草丛提前蹲好。冰女出现在下路河道的时候,季扬的妖姬已经在上路配合陆辞的奥恩越塔强杀了T1上单。一血给到陆辞。
黎景很快调整。他没有继续模仿季扬的路线,而是开始用冰女的大招打反手。每次季扬想要开团,冰女的大招就冻在他脸上。节奏在对峙中缓慢倾斜,二十三分钟大龙河道,黎景的冰女绕后切入,闪现大招冻住了宋辞的卡莎。T1打出一换三,拿下大龙,搬回一局。
第二局季扬选了冰女,黎景选了妖姬。镜像翻转。季扬的冰女从一级开始推线,游走路线刁钻得像一把刀子——但他的游走不是去杀人,是去插眼。他在T1野区的每一个关键入口都放了真眼,把黎景的妖姬照得无所遁形。妖姬想要游走,每次刚出中路就被季扬的信号点亮。十七分钟季扬的冰女在龙坑团战里大招冻住黎景的妖姬,DK拿下大龙。二比一。
赛后握手时黎景握着季扬的手停了好几秒,说他又变了,这次不是操作不是节奏,是用他的方式来打他。季扬说你也变了,冰女的游走有你自己的东西。黎景看着他的眼睛说下次会用自己的方式赢回来,季扬说等着。两个人松开手,各自转身。
回基地的大巴上,何小满靠在宋辞肩膀上打瞌睡,斑斑从他膝盖上溜下来跳到季扬腿上。林昭坐在前排端着奶茶看窗外,陆辞和陈默并排坐着,两个人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正在复盘今天T1上单的单带习惯。方淮坐在季扬斜后方,屏幕上是LCK最新一轮比赛的数据面板,金在赫的沙皇在团战里打出了百分之三十九的伤害占比,数据栏里全是绿色。季扬回头看了他一眼,方淮说金在赫今天又拿MVP了,他们队现在排名第一。季扬说等世界赛,方淮推了推眼镜继续敲键盘,窗外上海的夜色在车窗外交替流过的路灯中缓缓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