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湿的鬓发黏腻腻得腻在脸上,慕瑶十分虚弱,喘息声粗重。
她没有考验韩烈所言的真实性,脑子实在疼得厉害,便是有人说要帮她开个脑瓜,她都能毫不犹豫地答应。
出门前偷藏的针囊,在此时派上了用场,她从怀里摸出针囊递给韩烈。
韩烈接过去,打开针囊,心里微微吃惊,却不动声色。
这装备不输资深的大夫。
慕瑶看着他取了一根最粗的银针,眼皮子跳了跳,弱声道:“我刚刚是不是做了不该做的事?”
韩烈勾勾嘴唇:“想起来了?”
慕瑶心虚得看他的嘴唇,见他也在垂眸看自己,抿唇微笑,模样纯善得不像话。
“其实记得不是很清楚,如果我做错了事,小郎君多担待,我当时发着烧,病得厉害,小郎君不要和病人计较。”
韩烈取出银针,放在火上燎烤,唇不由得微微勾起,层层叠叠的笑意,在眼底扩散开去。
“想我施针帮你缓解头痛,又怕我借机报私仇?你也有今天啊,表小姐。”
慕瑶看着银针烧红了,眼皮子跳得更厉害。
“还不是怪小郎君长得太招人,我惦记许久,清醒时还忍得住,生病了意志力薄弱,难免……会犯错。”慕瑶看着烧红的针尖,咽了咽口水。
明日太阳怕不是要打西边出,曼崩寨的表小姐竟然会认错!
银针只需要在火上燎一下,杀毒用。韩烈故意让银针多烧了一会儿,只是为了吓她一吓。
等银针冷却了,他拍拍慕瑶的肩头:“把头发打散,转过去,背对我,坐正了。”
慕瑶吃力得抬手抽掉发簪,绸缎般的乌发披散在肩,玫瑰发油的味道散了出来。
他垂眸盯着慕瑶的长发,黑亮柔顺,如同一匹质地上乘的黑色锦缎。
三不界穷山恶水,平民出身的姑娘吃不饱饭,头发难养出光泽。小煞星和她们不同,凭霍刚对她的宠溺程度,衣食用度就不可能短缺,头发养成这样也不稀奇。
“以前做过针灸么?”
慕瑶茫然:“针灸?针灸是什么?”
韩烈表情微微讶异:“你收着全套的银针,不知道针灸是什么?”
“哦!你说这个啊!三年前,我刚到南屏,遇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大夫,听说是医死了人,那死鬼的家人来要说法,将人活活打死了。我遇见他的时候,他还没死,求我把他的骨灰送到他江南老家去,在我之前,他求过别人,将身上仅剩的一吊铜钱做报酬,结果人把钱抢走了,遇到我他一个子儿都拿不出来,说这个针囊是他最珍贵的东西,将它赠予我,希望我能送他归故里……啧……”
慕瑶感受到银针扎进头皮里,疼倒不是很疼,如同被蚂蚁咬了一口,先前生不如死的疼痛缓去两分。
韩烈取出第二根银针:“然后呢!你拿着人家的针,也把他扔那儿了?”
慕瑶轻声笑笑:“小郎君当我是什么人?拿人好处,替人消灾,既是江湖人,就得守江湖道义。我出钱让人将他烧了,还买了店里最贵的骨灰盒装骨灰,之前一直放翠楼里,后来又带回了寨子,若有机会去江南,我便亲自送,若没机会,我便花点钱,找人送回去。”
她说话的功夫,韩烈已在她头上扎了六根针。
洞外风声呼呼做响,旁侧篝火也时不时烧得噼啪一声,空气中飘散着松香味,有凝神的功效。
慕瑶感到好受了不少。
“小郎君曾经到过江南?”
韩烈将手绕到前方,探了探她的额头。
仍有些热度,好在已经不烫了。
“去过滁州。”
韩烈答得干脆,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在扬州替霍刚做了三年的事,后来才被调来三不界。
“江南啊?”
因为背对着,韩烈看不见慕瑶的表情,此刻她微微笑着,周身气息和煦,没有任何攻击力。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韩烈往火堆里扔了两截树枝,闻言,侧过头,盯着慕瑶的后脑勺,银针还插着,其实有些滑稽。
他回味着慕瑶刚刚念的一句诗。
今日小煞星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他的印象里,三不界没有教书先生,小煞星应该不曾读过书,但方才,她吟的一首龙阳诗惊讶到了他。
那并非是多知名的诗句,可以说偏僻,甚至与世不容,像霁柔那样的大家闺秀若是读到,都得藏着掖着,因世俗偏见,注定无法传播扩散。
他不知道小煞星是从哪儿看来的。
他没打算问,不会蠢到埋坑给自己跳。
他的沉默没有引起慕瑶的注意,慕瑶自顾自往下说,好多年了,这些话她没有同旁人说过,也许是才被头痛折腾过,意志力薄弱了不少,让她在这一瞬间,拥有了浓烈的倾诉**。
“我阿妈没见过江南的花,那一年,好不容易去到江南,春花却已经开过了,阿妈很遗憾,一直说,偏她来时不逢春。”
“我倒是还好,三不界也有花,江南的花对我吸引力不大。但是三不界没有雪,三不界从不下雪。”
“赠君一片江南雪,洗尽炎荒瘴海烟。”
“我只在诗里读到过”,慕瑶微微偏头,眼眸亮如晨星,“江南真会下雪吗?
韩烈看了眼山壁上的影子。
“会。”
慕瑶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她跟韩烈的影子投到山壁上,比平时大了一倍,仿佛是两个巨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我会不会有机会,去看一眼江南的冬天,江南的雪。”
韩烈盯着她的后脑勺,突然很好奇她此刻的表情。
“你这么年轻,为什么不可以?”
慕瑶笑笑。
“是啊,我才十七岁,为什么不可以?”
“我原想过几天就寻人把那短命大夫的骨灰送回江南去,现在我又改变了主意。”
“我既能亲至江南,还是由我亲自送去吧,谁知道会不会所托非人呢?万一收了我的钱,半途把短命大夫的骨灰扔了,我也是不知道的,那得多对不起那大夫。”
韩烈觉得好笑。
“真不像你,为一个针袋,你是又出钱又出力,还替人考虑得这么周全?”
“那大夫远道而来,却客死异乡,多可怜啊!”
慕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宛如呓语,或许正因为如此,听在韩烈耳朵里,才显得格外真挚。
他抬眸,扫了一眼她的背影,恍然间觉得背影间透出丝丝缕缕难言的寂寥与孤清。
真矛盾。
杀马仔时,断登徒子手指时,眼都能不眨一下。
但又对落难的花腰新娘,和客死异乡的陌生大夫,又善良得过了份。
江南离三不界山长水远,只为了一个针袋的承诺,不惜愿意踏遍千山万水送人回家。
扎针的时间差不多了,韩烈把慕瑶头顶的针一根一根拔下来。
“三不界没有会针灸的大夫,如果将来你去到江南,寻一个名医给你治疗头疾,若病得不久,应该好治。”
慕瑶感受到整颗头都轻了不少,自从染疾以来,还从未像此刻一般轻松。
她侧过头,轻笑道:“小郎君不就会么?你替我治不行么?”
韩烈将银针一根根拿火燎了,装回针袋里,递还慕瑶。
“我只会点皮毛,要断根还是得找资深的大夫。”
慕瑶微微歪着头,安分不足一晚的坏心思又卷土重来。
“小郎君,你真的喜欢男人吗?”
韩烈当她病好了又要作妖,不作声。
慕瑶故作天真懵懂的模样,眨巴眨巴眼睛:“可是男人和男人,不为世俗所容,很辛苦的。”
“要不!你试试喜欢我吧?”
“我不会让你那么辛苦。”
韩烈深深觉着,自己就是那被恩将仇报的白眼蛇反咬了一口的倒霉农夫,凉凉瞥去一眼。
“头不疼了,又来劲了?方才就不该管你,就该让你疼死。”
韩烈这模样反倒让慕瑶愈发愉悦。
“小郎君,我是真心喜欢你。你跟了我,我不会让你吃亏。”
“我舅舅很重视我的,我要人,你要势,你我各取所需,不好吗?”
韩烈心里翻来覆去骂了好几句白眼狼,还她要人,她给势,她拿什么给?要真信了她的邪,只有人色两空这一个下场。
“表小姐,你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我。纵我这一把骨头不值几钱,也不会送出去让人作践。”
“表小姐还记得在街上遇到巴虎时说过的话吗?你不喜欢听的话,我也不喜欢。你我都不是喜欢低头的人,往后,有些话,便不要再说。”
韩烈的严肃并未换来慕瑶的正色以待,她嬉皮笑脸地点点头。
“好,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不说。”
“但有句话,无论你喜不喜欢,我都要说。”
“小郎君,我是真心喜欢你。”
从原来的每天20:00更,改为每天13:00更,今天更完,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更。花腰新娘副线完,接朱瑾的副线,会出现新人物,尘封的旧事,曼崩寨几位小姐聚首,恩怨纠葛大乱炖,男女主的感情更进一步,但也得珍惜这条副线里男女主朝夕相处的戏份,总会分开一下下的。剧透莫要打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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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花腰新娘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