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瑶房间里三扇窗都大敞开,风吹进来,携着湿热之气,这便是三不界的夏天,湿热又沉闷。
巴图官家走进门来。
“寨主,青木帮的三少爷来了,嚷着表小姐放走了他们帮里的花腰新娘,非要个说法。”
慕瑶端着碗喝药,脸色还很苍白。
听闻花腰新娘都逃走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偷偷松了口气,不枉费她废这么大功夫。
霍刚刀刻一般的眉上挑,“要说法?”
“我家阿瑶去青木帮作客,搭进去半条命,要死不活地被送回来,我没问青木帮要说法,他们倒要上门来了。”
“你告诉他,跟我霍刚讨说法,他还不够格,让他老子来。”
巴图低眉顺目应了一声,便阔步往外走。
韩烈一想到巴虎气急败坏的熊样,不由扯了扯唇角。
他该庆幸青木帮眼下还跟曼崩寨有合作,不能撕破脸皮,不然今日他跑曼崩寨的地盘来咄咄逼人,怕是得竖着来,横着出去。
“不是让你看着她,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霍刚面上露出明显不悦的神色。
他器重韩烈,就是因为他脑子活络,性子稳健,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会纵容慕瑶胡闹。
要换其他人,在霍刚动怒时,会吓得大气不敢出,韩烈不慌不忙。
他先瞅一眼慕瑶,看她慢条斯理喝着药,脸上浮现无可奈何的神情。
“寨主亲自养大的小祖宗是什么性子寨主不知道?您老人家大发慈悲,赶紧派我去做正经事吧!现在这活就不是人干的。”
慕瑶觉得很神奇,明明自己和韩烈相识不久,但方才那一眼,就让她明白了他的用意。
在三不界,只有舅舅不想知道的事,没有他不能知道的事,瞒不过去,欲盖弥彰反而容易招来怀疑。
她把空掉的药碗搁到托盘上,婢女告了一礼,端着托盘往屋外去了。
她挑起眼眉,不正经得扫向韩烈。
“我可不这么觉得呢,我就喜欢识趣又识大体的人。”
自己宠出来的,那不得自己受着?霍刚也无可奈何。
他用手背量了量慕瑶的额头,没烧了,便把手拿开。
“出门时死缠烂打非要跟我去青木帮,口口声声说不能输给巴文瀚,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过得有多好,转头把花腰新娘全放了,也是替自己出气?”
慕瑶反手摸摸颈上的玉佛坠子:“我阿妈教我的,看到女孩子落难,不能见死不救。”
霍刚默了半晌。
“净教些无用的,病了就在寨子里好好养着,近来都别再出门了。”
虽没追究,还是有小小的惩戒。把人禁足在寨子里,就无法再出去惹是生非了。
不给慕瑶撒泼的机会,霍刚起身,对韩烈道:“你跟我出来。”
霍刚扶着栏杆,目光远眺,落在远处那亮闪闪的一线上。
那是无定河。
“销往滁州那批货不能再拖了,接头的不好打交道,我怕霍枭摆不平。还是得你亲自去跟。”
谈及正事,韩烈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一脸正色。
“什么时候走?”
“七日后。”
“那表小姐?”
想到什么,霍刚抬手揉了揉眉心。
“过两天云妹要带阿棠回来,最好不要让她们俩碰上。又暂时不能送她去南屏,在你手底下拨一个可靠的人,帮我看着她。”
慕瑶近来十分安分,病过一场,她安安分分在寨子里休养,哪里也没去。
放走花腰新娘的事,自有霍刚处理,料巴虎也翻不起多大浪。
她坐在窗前读一本诗集,不出门,她就只穿了一件中衣。
三不界的平民,命运是一出生便定下的,几辈人都很难走出这处恶山恶水。
三不界没有教书先生,这里的孩子没有受到教化的机会,一出生接触的就是野蛮和暴力,长到十岁左右,就会被三不界的三大势力雇佣去做事。
他们不知道三不界以外的地界长什么样子,但慕瑶却知道。虽无法亲至,但能神游书中。
慕瑶的母亲阿念喜欢读诗,慕瑶从小就被阿妈教着认字,她有一整面书架,上面的书都是阿念留给她的。
今天慕瑶读的是一本前朝诗人的诗集。
这位诗人生于上风上水的烟雨江南,二十七岁状元及第,风光无限。
在四十岁因牵连进一桩贪墨案,被贬到极北之地,在那里渡过了凄凉的晚年。他被发配北地,逝于北地,身后百年都未能落叶归根魂归故里。
慕瑶读的这本诗集,全是诗人在北地所写。北地风沙大,吃食也与家乡迥异,字里行间都在抒发他对家乡的思念。
慕瑶不爱读悲苦的诗,今日却看得极为认真,认真到有人从门口走来,她都没注意到。
直到听见“噗嗤”一声,她方才回神,从书里抬起头来。
“瞧瞧这满架子的书,真不像三不界会有的东西。”
“阿瑶的阿妈原就不是三不界的人,是后来才跟霍叔来到三不界的,中原的人都是从小要入学堂的。”
慕瑶看着曼莎、曼娅两姐妹,不由笑道:“我阿婆阿公都是农户,可供不起我阿妈进学堂,是我阿妈当年和舅舅在北方一座小城,遇见一教书先生教当地的孩子读书识字,她厚起脸皮硬凑过去听,才开蒙识的字。你们怎么来了?”
曼莎、曼娅的父亲,和霍刚、阿念相遇于微时,是霍刚过命的兄弟。
曼莎道:“可不止我们来了,还有沈棠也来了,我们来时碰见她跟她娘往霍叔的吊脚楼去了。还是老样子,眼睛长在天上,瞧见我们当没瞧见,翻了个白眼就走过去了。”
“真是冤家路窄。”慕瑶也翻了个白眼。
曼娅笑弯了眼眉,在她头上揉了一把,“你可别再跟人打起来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让霍叔帮哪边?”
慕瑶哼笑一声,“她不来惹我,我自然也不会去招她,看她就烦。”
曼莎不客气得从盘子里拿起一个苹果啃,一旋身,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
“你跟玛雅又吵架了吗?方才遇见她,她问我们上哪儿去,我们说过来找你,让她一起,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冷冷淡淡说她还有事,就不去了。”
慕瑶眸色黯了黯,无奈道:“我也不知她抽得哪门子风,一见了我就阴阳怪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曼娅在圆桌旁坐下,正对着慕瑶。
“我听说朱瑾也回来了,会不会是因为她?”
慕瑶有些茫然:“你还别说,这次我回来,她看朱瑾就跟看仇人一样。”
曼莎面露犹豫,犹犹豫豫张口:“阿瑶,我还听说……”
不待她说完,曼娅打断她,“我也听说三不界来了个说书先生,中原来的,书说得好,擅口技,来了不到一个月,他那间说书坊就被听书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听说不仅书说得好,模样还长得俏呢!”
慕瑶一听来了兴趣。
“有多俏?比小郎君如何?”
曼莎问道:“小郎君是谁?”
曼娅噗嗤笑出声:“还能是谁,肯定是韩大管事啦!整个曼崩寨,能入阿瑶眼的小郎君,除了他还有谁?”
慕瑶倒有些惊讶:“原来你们都知道小郎君啊!”
曼莎一瞬间就想了起来,她印象太深了。
“三年前随阿爹来给霍叔过寿时,就见过了,天啦,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曼娅笑道:“好看归好看,可不好搞,当时玛雅就看上了,一直没能睡到手。”
慕瑶张扬得挑了挑眉:“你们等着,早晚会是我的人。”
曼莎、曼娅双双大笑:“那就等你的好消息,到时候别忘记跟我们分享分享,到底是什么滋味。”
两姐妹都非三不界的人,但也非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常年随父亲走南闯北,所以说话荤素不忌。
慕瑶起身:“小郎君慢慢来,我们先瞧瞧那说书先生去。”
慕瑶利落得换好衣裳,挽着曼莎两姐妹出得门去,没想到在路上碰见了玛雅。
慕瑶还记得上次玛雅侮辱朱瑾,想拿鞭子抽她,被小郎君制止的事儿。心里还堵着一口气,不肯主动打招呼。
玛雅扫了她一眼,转过目光,看向曼莎曼娅。
“你们要出去吗?”
曼莎、曼娅都是极机灵的人,一瞬间就觉察出了慕瑶和玛雅之间的紧张氛围,猜想应是这对表姐妹又在闹脾气,便想做一做和事佬。
“我们要去看新来的说书先生,阿瑶一听人长得俊,非要去看。”
“说得像是你们不想看一样。”慕瑶插了一句。
曼莎笑着睨她一眼,拉起玛雅的手,“要没事,就一起。”
玛雅看了眼慕瑶,慕瑶将脸转开了。
玛雅神色黯淡:“不了,姑姑来了,我得过去打声招呼。”
慕瑶还是没看她,不屑得哼了一声。
曼莎曼娅都听出了她的讥讽之意,赶紧一人架玛雅的一条胳膊。
“你姑姑与霍叔想必好久没见了,自是有许多旧要叙,晚上肯定会摆下晚宴,不急这一刻,先与我们瞧说书先生去。”
玛雅被两人缠得没办法,只得妥协。
四人前前后后往山下走,风吹来一阵花香,慕瑶鼻子灵,一下辨出来是白玉兰的味道。
再走一段路,瞧见一名婢女正扶着一把木梯,那木梯搭在白玉兰树下,一个瘦小的婢女正站在上面摘开好的白玉兰。
“左边左边。”另一名婢女高高举着一个圆筛子,指引同伴摘花。
树下还蹲着一名婢女正拿针线将摘来的白玉兰穿到一起。
慕瑶走过去,“给我也来一串。”
那婢女扬起头,只看见慕瑶笑眯眯站在前方,没有注意到后面跟着的玛雅曼莎等人。
婢女神情并不拘谨,也不带一丝惧怕。
笑着把两串白玉兰戴在慕瑶手上,“表小姐得来得巧,刚刚穿好两串,都给表小姐。”
芬芳馥郁的香气随风散开,沁人心脾。
“阿瑶还是那么喜欢花。”
“她不喜欢戴香包,嫌味道闷。”
曼莎、曼娅突然出声,才让几名婢女注意到她们,神情顿时紧张起来,纷纷行礼。
“大小姐,曼娅小姐,曼莎小姐。”
慕瑶拨弄着手腕上的花串:“几位小姐又不是洪水猛兽,你们这么害怕做什么。”
婢女们还是怕,嘴里连连应着:“是,是。”
慕瑶噗嗤笑了。
“算了算了,你们继续摘,我把人带走,省得你们放不开手。”
韩烈刚回寨子,就撞见了玛雅一行人。
上午的阳光泛白,但晒在身上并不烫。只是光芒太盛,亮得晃眼。
阳光撒在几名正值韶华的少女身上,连头发丝儿都泛着光,空气里浮动着清幽的花香。
真是顶好的天气,真是顶好的景致。
韩烈初时并未看见慕瑶,她远远走在后面,被玛雅等人挡住了。直到玛雅她们停下来,她才从几个人站位的空隙间,看到她。
她今日穿的还是一身浅粉色衣裙,发髻旁簪了三朵鸡蛋花,并未盛装打扮,也极娇俏灵动。
先是低头拨弄手间的花串,又将手抬起,把花串送到鼻前轻嗅。
韩烈鬼使神差想:粉色和小煞星很搭。
玛雅心情不错,率先喊了声:“韩大管事。”
慕瑶听见玛雅的声音,抬起头来,对上了韩烈的目光。
韩烈率先移开眼,看向玛雅,又看向曼莎、曼娅,扬唇笑道:“早听说今日有贵客来,原来是两位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