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多想。”
李聆风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嘀咕。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世上的玉千千万万,或许你的这块,正是最特殊的。”
谢岫玉想起他是勘察鉴定专家,既然这样,不如让他给自己评估一下。
“我这块玉怎么样呀?”她问。
李聆风看着那块玉,目光突然变得幽深。
“你这块玉,”他说,“叫岫玉。”
谢岫玉一怔。
她知道。她的名字是一种玉的名字,还是上学的时候同学告诉她的。说是这名字本来是一个恩人在她出生时取的,她爸妈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听着不错就答应了。
“那这玉的质地是不是不太好?”她又问,指着玉里的红丝,“你看,还有杂质。”
她不懂玉,只觉得那红丝跟纯粹的玉色格格不入,想必是杂质。
李聆风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
他看着她,正色道:
“那不是杂质。”
那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让谢岫玉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怎么惹到他了。她没敢继续问,只好换了个话题:
“那这很值钱?”
“玉不应该以别人对它表面的评估来确定价格,”李聆风说,“它更多应该看对于主人的价值去衡量。”
他望着她脖子上的玉,顿了顿。
“这块玉,对于你来说应该很有价值吧?”
谢岫玉想了想。
这是她契神的东西,从小戴到大,确实重要。
“是的。”她说。
李聆风的眉宇放松了些。
像冰雪融化,一改刚才的严肃。唇边甚至带了点笑意。
“那就好。”
谢岫玉觉得奇怪,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她抓住他话里的内容,反问道:
“你是从事玉石鉴定的,按理说应该也会收藏玉器吧?那这些玉器对你的价值,应该也很特别吧?”
李聆风看着她,怔了一下。
那反应来得突然,像是被人戳中了某个无人可知的角落。眸色暗淡下去,隐含着哀伤。他将视线挪开,看向窗外。眸色如远山暮色,秋分时分的苍茫。
那情绪虽然不明显,却让谢岫玉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我以前的确有一块玉。”他说。
声音很轻。
“那块玉很漂亮,独一无二,可以说史无仅有。”
谢岫玉来了兴趣。
史无仅有?那得是多好的玉?
“是什么玉啊?长什么样?”
李聆风的目光扫过她脖子上的岫玉,最后落在她脸上。
缓缓道:
“也是一块岫玉。”
谢岫玉观察着他的神情。
“那肯定对你意义很大吧?”她试探着问,“你很喜欢那块玉?”
李聆风点点头。
他的目光变得很远,像是追溯到了某个遥远的时空,连语气都虚无缥缈起来。
“对我的意义很大……只不过,我那个时候没有珍惜。”
“没关系啊,”谢岫玉想得很简单,“现在还有机会,你多戴它、爱护它不就行了。”
李聆风摇摇头。
“那块玉已经废了。”
他看着她,波澜不惊地说:
“是块废玉。”
“我从那时候,就将它丢弃了。”
谢岫玉愣住了。
废了?丢弃了?是摔碎了吗?
她不太懂,但听说有些人对玉有很深的感情,那大概是她理解不了的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安慰道:
“那可能是没有缘分吧。你也可以重新再找一块,这次好好珍惜就行。”
李聆风摇头。
“玉只有一块,”他说,“跟人一样,都是不可代替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人与玉是有缘分的。有缘的话,人养玉,玉养人,双方才能彼此和谐。”
他指了指她脖子上的玉。
“你应该戴着这块玉。有时候好玉和人相互默契,以人气养玉,以玉养人魄。达到人玉和谐的话,甚至能够助人修炼。”
谢岫玉笑了。
“修炼?那就是可以成仙咯?”
李聆风看着她,也跟着笑起来。
“对,”他说,“成仙。”
谢岫玉当他开玩笑,笑笑就过去了。
到了慕玉村,已经有人来接了。
是镇上派来的人,领着他们到村里的招待所休息。她老家这个小村子,没有酒店,有个村招待所就不错了。招待所环境还行,农家院子,两个公共卫浴。大家都被安排住进去,有的两人一间。
谢岫玉被安排跟科里另一个女同事合住。
巧得很,就是大巴上让她难堪的那个——何丽。
何丽一眼看到招待所,脸色就不太好。
“就没有别的地方了吗?”她问,“没有酒店?没有宾馆?好歹也要有个好点的地方吧?”
镇上的工作人员有些为难。
“我们这儿不比城里,没有酒店。宾馆得去镇上才有。不过这招待所收拾得很干净,您放心。”
何丽蹙着精致的眉,正要开口,领导那边发话了。
“条件有限,大家都理解。”程科长说,“现在国家不允许铺张浪费,这里干干净净的挺好。城里来的不习惯也正常,但都将就一下。”
程科长是新上任的领导,三十来岁,戴着眼镜,长得清秀高瘦,据说有背景,但意外地好说话。
那些外聘的专家倒是脾气好得很。长途大巴坐过来,除了李聆风还是一脸云淡风轻,其他人下来时脸色都有些苍白浮肿,脚步发飘。这会儿对住宿都没意见,纷纷说:
“没事没事,我们还住过比这条件更差的呢,不都熬过来了。现在这不挺好?干净宽敞。”
领导都发话了,何丽自然不好再说什么。扯出个笑来:
“说得对,这里也挺好的。”
只是那笑,多少有点勉强。
众人先安顿下来,收拾行李。
谢岫玉和何丽分到一间房。两张单人床,简单的书桌。何丽进来就挑了靠窗那张,谢岫玉没讲究,走向另一张。
其实她老家的房子离招待所不远。但这次是工作,她得跟大家一起住,不能掉队。
何丽一来就收拾洗浴用品,准备洗澡。晚上还有接风宴,现在让大家休息恢复精神。
“我要去洗澡,你去不?”
谢岫玉摇摇头:“我休息一会儿。”
何丽随口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岫玉收到方玲凤的微信,问她到了没,有没有事。
她现在不困,刚才说休息只是推辞。想了想,还是把做的梦和契玉的事告诉了闺蜜,还提到了遇见李聆风。
方玲凤当即兴奋地回复:那个梦境肯定有问题!那块玉也有点不对劲!你不觉得你带了那块玉之后就开始撞鬼了吗?
谢岫玉不太相信。
她小时候身体弱,是契神之后才慢慢好起来的。如果是玉的问题,没道理啊……
她又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岫玉。
透白的玉,中间几缕红色格外醒目。那红丝在透明的玉里,仿佛灵动的海草,若有若无地飘移着。
像是活的。
她打了个寒颤,连忙移开视线。
奶奶收着这块玉这么多年,也没事啊。
谢岫玉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去参加晚上的接风宴。
何丽还在精心打扮,她没心思等,干脆说自己先出门。
一出门,就碰上了往外走的程科长。
程科长也住招待所,不过是旁边院子里的单人间,条件好一些。
谢岫玉打了个招呼。程科长点点头,居然记得她:
“你是谢岫玉吧?何处长之前跟我提过你。那天你来报到太匆忙,都没能跟你聊聊。”
“科长您太客气了。”谢岫玉说,“随时都可以聊,我还要靠您照顾提点呢。”
程科长笑了笑,唇边居然有个浅浅的酒窝,平添几分少年感。
“听说这里是你的老家,”他说,“你比较熟,到时候我肯定有很多事要指望你。希望接下来的工作,你能好好协助我。”
这话……虽然何处长调她来的原因她已经知道,但程科长这么一说,她还真有点慌。
“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不用镇上的人来接吗?”
“都知道地方了,何必让人跑一趟。”程科长说,“我们自己去就行。又不是走不动的人,多走走有利健康。”
这位程科长倒是好脾气,身边没有前呼后拥的工作人员。一路上跟谢岫玉闲聊,问的都是村里的情况,没什么架子。
接风宴在村里一家农家乐吃的。大家休息过后,脸色恢复了些。当地的农家菜让众人吃得很满意。
散伙的时候,有几个特别敬业的专家提出要去坍塌的地方看看。
一群专家都是专业痴迷的人,来就是为了这个,没人反对。
可谢岫玉犯了难。
天已经黑了。她身为当地人,必然要带路。经过刚才跟科长的谈话,她已经明白自己这次是作为科长的左右手来的,断没有让专家上山、自己回去睡觉的道理。
可脑子里又浮现出上次在山上遇到的那个女鬼。
浑身湿透,惨白的脸,咧到耳根的嘴……
她心有余悸。
“今天太晚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李聆风。
“各位要是心急,明早早点去看。现在天黑了影响视野,倒不如天亮看个透彻。”
那群专家看向他,纷纷点头,表示确实太晚了,明早再去。
李聆风一句话,就扭转了专家们的心思。
看来他在这些人里,确实有几分分量。
谢岫玉看向他,忍不住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那双漆眸扫过来,她却像触电一般,连忙移开了视线。
回去的时候,她惊讶地发现,李聆风就住在她隔壁。
他朝她和何丽颔首示意,进了房间。
何丽见着李聆风进了隔壁,眼睛一下子亮了。
深夜。
谢岫玉洗完澡,正准备睡觉,忽然听见敲门声。
她睡靠门这边,起身去开门。
门外,李聆风站在如墨的夜色里。
宁静,且神秘。
他手里端着一杯牛奶,递给她。
“热牛奶,”他说,“听说喝了会好睡一些。”
是说车上做噩梦的事。
谢岫玉接过牛奶,有些不知所措。
“谢谢……你特地热的吗?会不会很麻烦?”
这里条件简陋,没有微波炉。
“有心就不麻烦。”
他风轻云淡地说,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的目光越过她,朝屋里的何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谢岫玉道了声晚安,若无其事地回了房间。
谢岫玉捧着那杯牛奶,五味杂陈。
杯壁温热,透过掌心传进心里。她喝了一口,醇厚的奶味从喉咙滑到胃里,瞬间暖烘烘的。
“岫玉,你跟李教授挺熟的呀?”
何丽在一侧擦着护手霜,斜着眼睛瞥她。
“这么晚还来给你送牛奶,还是热的。我以前的男朋友都没这么体贴呢。”
她把“热”字咬得很重。
“车上你俩也坐一起,”何丽继续说,“认识多长时间啦?”
“没多长时间,”谢岫玉说,“是普通朋友。”
“别害羞。”何丽擦着护手霜,慢悠悠的,“大家都是女的,我不会说出去,就单纯聊聊。”
她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临结婚吹了的我又不是没见过,还有刚领证就离的呢,这都不是问题。现在女性可不是以前,要从一而终。不行咱就换呗,等到遇到真正对的人,才知道谁是真爱啊。”
谢岫玉淡淡地挂着笑,礼貌而疏离。
“我跟男朋友分手不是因为这个,”她说,“我也不是那种人。”
“哎呀你别害羞——”
“更何况,”谢岫玉打断她,“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道德问题。把劈腿说得冠冕堂皇、美化成追求真爱,不过是找借口罢了。”
一阵沉默。
何丽最后抹完护手霜,把瓶子往桌上一扔,冷冷地说:
“都这么晚了,熄灯上床睡觉了!”
谢岫玉没理她,喝完牛奶,躺回床上。
可她心里也有疑惑。
为什么李聆风对她多有照料?
她把这事告诉了方玲凤。方玲凤说,这不明摆着吗,人家对你有好感。
可她不这么认为。
方玲凤说,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人家可能就是看上了你认为不可能的一面。
谢岫玉还是不信。
她没这么自我感觉良好。更何况刚经历了李梳的背叛,她对男人的接近,本能地带着警惕和怀疑。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众人就准备出发去现场。村干部带着他们上车,一路介绍情况。
基本上和处长之前说的一样:前段时间下大雨,泥土坍塌,露出个大洞,里面可能藏着玉矿。
地点在一座山上。
跟着村干部爬山,山路弯弯曲曲,一看就是人踩出来的。谢岫玉越走越觉得眼熟。走到半山腰往外一看,就看见一处被藤蔓爬满的铁栅栏围着的墓园。
树影之间,隐隐约约穿插着一座座墓碑。阴森沉重,无声地躺在那里,任由世人观看。
“这座山连着谢业堂家的墓园。”村干部主动介绍,“就是那边番仔楼的谢家。人家这个墓园,也有上百年的年头了。”
谢岫玉看向他。他是慕玉村的村支书,新上任的,学历不错,还挺年轻。
程科长问:“那他们也回来了?”
“是啊,前几天听说了这事就赶回来了。跟我们交涉了一下,我们这不等着上级来解决吗?”
程科长没说什么,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村支书忽然走到谢岫玉身边。
“岫玉,你还记得我不?”他笑着说,“我是谢金生啊,谢飞海的儿子。小时候还跟你一起玩过呢。可惜你们家早些年就去城里了,你可能不记得我了。”
谢飞海是她表叔。一个村里的,都沾亲带故。可谢金生这个人,她确实不太记得了。小时候是在村里玩耍过,有过几个小伙伴,但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人家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不好说不记得。
“大概有印象,”她说,“你都当上村支书了啊。”
“诶,别拿我开玩笑了。”他摆摆手,“我就是赶上政策了。前段时间村长飞权叔不是身体不舒服嘛,我这才接手的。实际上我还有很多不懂呢。”
他切入正题。
“这不,这次玉矿的事,我一点经验都没有。接下来还得要你照看提点一下呢。”
“看你说的,”谢岫玉熟练地打着官腔,“我就是一普通工作人员,都是按流程办事的。你也不用向我学习提点什么。”
谢金生跟她叙着旧,攀着关系,不知不觉就到了坍塌的地方。
泥土塌陷下去,露出一个地坑。手电筒往里一照,能看见下面还有个黑黝黝的洞穴。四周已经拉起了隔离带。
众人往下看去,灯光照耀的地方,有几处石头折射出异样的光芒。
当初村民发现异常,就是因为看到这些石头在发光。连忙喊人来,结果发现可能不是一般的石头。有相关认识的人评估,说下面可能连着玉器甚至玉矿。这才赶紧联系上面。
“具体是哪天塌的?”程科长问。
“上个月4号。”谢金生想了想,“那天雨特别大,有个人上山看果树,看见这边塌了。当时雨太大,他以为是泥土被雨水冲开了,没在意。后来再上山,才发现里面有东西。”
上个月4号?
谢岫玉心里一动。
那不正是她解契那天吗?那天也是倾盆大雨。
怎么偏偏是那天塌的呢?
她弯腰仔细看那些石头,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熟悉。
亲切。
那感觉从心底涌上来,让她整个人都变得心旷神怡。像全身的毛孔都打开了,舒畅得不可思议。
就好像……
就好像看到了同类。
那感觉吸引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坑边。她的全副心神都被那些石头吸引,什么都顾不上了。
脚下一滑——
落空感猛地袭来。
后颈一紧,一股力道把她整个人往后扯。
她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鼻尖是那股淡淡的、近乎无的气味。
“没事吧?”
头顶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
李聆风。
她摇摇头,连忙从他怀里退出来。
这是第几次了?好像每次她有危险,他都会恰到好处地出现。
程科长在旁边提醒:“岫玉,注意安全。虽然不高,掉下去也不好。”
谢岫玉连忙应下。
余光扫过身后,何丽站在不远处,正跟其他人讨论着坑里的事,很是忙碌的样子。
谢岫玉收回目光,看着那个坑。
她知道自己刚才确实走神了,被那些石头吸引。
但不至于傻到掉进去。
刚才那一滑——
她分明感觉,不是自己脚滑。
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