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借调的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谢岫玉不挣扎了。
科里除了她,还有几个人也被借调出去。没被选中的人私下各有猜测,无非是些“被领导冷落”“领导有意见才打发出去”的闲话。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看见领导怎么冷落人似的。
这几天,嘘寒问暖的人多了不少。
话里替她可惜,眼里全是探究。那天给她透露消息的女同事也来找了她两三回,说的话跟别人差不多,只是那眼神里多了一丝庆幸——庆幸被选中的不是她自己。
谢岫玉懒得理会这些。
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这次的项目,要回慕玉村。
而且看样子,不是一天两天能完的。
上面领导挺重视这个玉矿发现,出发的时间很快就定下来了。谢岫玉连资料都没看完,就被赶鸭子上架,稀里糊涂地收拾行李。
走之前,她跟方玲凤说了这事。
方玲凤一听,眼睛都亮了。
“带薪回老家啊?可以啊你!”她拍着谢岫玉的肩,“还省了路费,这不挺好?回去就跟村里人打打交道,比别人轻松多了。就当多玩玩,过年也不用请假了,多好!”
谢岫玉没说话。
方玲凤说了半天,终于发现不对劲。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她凑近了看,“最近熬夜?不对啊,我看你早早就睡了。”
她虽然大大咧咧,到底是个女孩子,心思还是敏感的。谢岫玉从说出差开始就不对劲,那反应不像要去出差,倒像要去上刑。
“你不想回老家?”方玲凤收起笑脸,“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谢岫玉沉默了好一会儿。
憋着确实难受。她决定告诉方玲凤。
从解契那天开始,一件一件地说。香灰盆里的针,雨夜的水滴声,山上那个惨白的笑脸,还有那晚在厕所门口……她压低了声音,说得很快,像是在赶着什么。
方玲凤的脸色越来越白。
“那你还去个毛线啊!”她一把抓住谢岫玉的手,“小命要紧!”
谢岫玉被她这反应逗笑了。
心里的郁结散了些。
“这次非去不可,”她摇摇头,“不去工作就没了。工作没了,用不着回老家,我现在就没命了。”
考上公务员不容易,她不可能甘心辞职。要是因为这种事丢了工作,她爸妈那关就过不去——除非她以后都不见他们了。
人都有侥幸心理。
也许上次只是日子不好,才会撞上那些东西。这次去的人多,阳气重,也许就没事了呢?
方玲凤看着她,明白她的难处。
她自己也是因为受不了体制内的束缚,才转行当自由职业者的。成年人的无奈,她懂。
“那你答应我,”方玲凤认真地说,“要是有什么情况,一定要跑!给我打电话也行!反正你也就是打打下手,跑了就跑了,到时候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她拍拍胸口,心有余悸:“这也太吓人了……”
谢岫玉点点头。
想了想,还是没把那晚厕所的事说出来。
方玲凤还要继续住在这儿,她那胆子,知道这事说不定吓得搬家。算了,瞒着吧。
出发那天,天色阴沉沉的。
从工作的城市到慕玉村,没有直达的火车高铁。坐高铁的话,还得转两趟大巴。单位干脆包了一辆大巴,直接把人拉回去。
集合地点,谢岫玉拖着个超大号行李箱,手里还拎着两袋杂物——都是方玲凤塞的吃的用的,说是路上垫肚子。
她大包小包地挤在人群中,艰难地把行李箱往大巴后备箱里塞。后备箱已经快满了,同事们的行李堆得乱七八糟。她一只手被包占着,只能用一只手托箱子,怎么也塞不进去。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
长臂越过她,轻轻松松就把行李箱提了起来,稳稳地放进里面。
她连忙回头道谢。
那人很高,穿着墨绿色的大衣。身上有股淡淡的、熟悉的气味。
“不用客气。”
声音清朗温润,如缓缓流淌的小溪清泉。
谢岫玉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李聆风低头看她,漆黑的眸子里沾染着点点笑意。
“我也一起过去。”
她这才注意到他背着个包。不大,很轻松地挎在肩上。对比她大包小包的笨重,他简直闲云野鹤。
是同事?她被借调到新部门,还没认全那边的人。
她想问,李聆风却先开口了。
“不要勉强自己。”
她一怔。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才扛行李箱的事。
被一个不算熟的人关心,尤其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她有些无措。只好点点头,没再多问,背着包上了大巴。
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不晕车,除非车里味道特别大。坐哪儿都无所谓。同事们陆续上来,都第一时间找熟人坐。她一个借调来的,跟这边的人不熟,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声音突然传来。
她一激灵,转头看去,撞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
黑黝黝的,深不见底。
“可以。”她点头。
李聆风把包塞进上面的行李架,利落地在她身边坐下。
那一瞬间,谢岫玉感觉到全车的目光都聚焦过来——聚焦在他身上,以及他选择的位置上。
大巴刚开动,带队的领导就开始介绍人。
总算是解了谢岫玉的疑惑。
“这次任务有点繁杂,但大家不用担心。我们请了相关的专家来援助。大家之前都忙,现在就在这儿认识一下吧。”
领导逐一介绍外援专家。
前面几个都是上了年纪的,头发花白,一脸资深相,一看就是在专业里浸淫多年的。轮到李聆风时,那年轻俊秀的外表跟其他专家格格不入。
“最后这位,是玉器鉴定专家朱玉雄教授推荐的。朱教授力荐的人选——李聆风教授。”
领导的目光看向他。
李聆风微微颔首,除此之外,再无反应。
谢岫玉差点冷汗下来。
领导脸上那笑容,眼看就要僵了。她连忙扯了扯李聆风的袖子,小声提醒:
“你举手示意一下,说两句。”
“说什么?”
语气里全是不解。谢岫玉看他那云淡风轻里夹着迷惑的神情,差点怀疑他是故意的。
“就是介绍一下自己。”她压低声音。
李聆风了然。
他大方地挥了挥手,温文有礼地开口:
“初次见面,鄙人名李聆风。可能比不上队里各位长年累月的专业学识,只是有些浅薄的见识。希望这次同行能够帮上忙。”
车里静了一瞬。
这自我介绍……带着古代人腔调。
领导干笑两声:“李聆风教授真是风趣。不愧是研究玉石的,说话就是有格调。不过这话太谦虚了,你的本事大家是知道的。朱教授推荐的人,那肯定是青年才俊。”
众人纷纷附和。
毕竟李聆风实在太出挑,一上车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面对这些视线,李聆风依旧闲适从容。
谢岫玉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刚才那段话,表面谦卑有礼,可她莫名觉得,那底下藏着一点自负。两种矛盾的气质混在一起,格外耐人寻味。
那双漆黑的眸子忽然转过来,准确地捕捉到她的视线。
她连忙移开目光。
领导讲完话,车里热闹起来。
隔着过道,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率先问出了众人最想知道的八卦:
“李教授,你有对象了吗?单身吗?”
李聆风还是那副闲云野鹤的神情。
这让谢岫玉想起谢羡瑜——那位在阿姨八卦围攻下游刃有余的谢公子。不同的是,谢羡瑜的回答都是打太极,让人满意又抓不住实质。而李聆风……
“唔……暂时算是。”
他看了谢岫玉一眼。
谢岫玉:“?”
这一眼,彻底点燃了车内八卦的火焰。
“什么叫算是?有心仪的对象了?”
“说说啊,是谁?”
“我们认不认识?在车上吗?”
李聆风笑而不语,轻飘飘地把话题揭过去了。
可有人不放过。
“岫玉,”一个女同事忽然把矛头转向她,“你和男朋友不是准备结婚了吗?准备得怎么样了呀?”
谢岫玉一直安静如鸡,突然被点名。
发问的是同科室的何丽,长得漂亮艳丽,在科里很受男人欢迎。这次也被借调过来了。她们不熟,顶多工作接触。何丽对她不热络,她也不属于主动接近人的类型。
谢岫玉淡淡开口:
“最近分手了。目前单身。”
车里刚才还热火朝天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不管,转头看向窗外,闭上眼睛假寐。
李聆风也转头看向她,神色若有所思。
有人还想再说什么,李聆风却开口了:
“接下来路程还长,大家先休息吧。”
一反刚才的随和温润,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车里渐渐安静下来。
谢岫玉随着车子的颠簸,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烟雾袅袅。
又是那个梦。
年幼的契神场面,青烟弥漫。契玉中那个男人的背影越来越清晰——青衣墨发,背对着她,依旧看不清面容。
然后玉里出现了别的画面。
一片竹林。
青衫男子低头作画,岁月静好,宛如一幅泼墨画。竹林一侧,有个身影偷偷看着他。那身影没藏好,只挡住脸,露出一截粉色的衣裙。
她像玉里的那个女人一样,看着作画的青衫男子看怔了。
鬼使神差地,她想伸出手去触碰那块玉,想看清那男人的脸。
刚碰到玉——
一只湿漉漉的手从玉里伸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手瘦骨嶙峋,皮肤惨白发皱,像是泡在水里太久,泡得肿胀又皱缩。湿漉漉的触感,滑腻腻的,像阴暗处蠕动的软体动物,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
她吓得拼命抽手,却把那只手整个拉了出来。
一张脸。
惨白的,贴着一缕缕湿发。那些头发黏在脸上、脖子上,不断地往下滴水。水滴落在她手上,冰凉刺骨。
那嘴唇向两侧咧开,一直裂到耳朵根。不是笑,是咧。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再也合不拢。
“咯咯咯咯……”
晦涩难听的笑声,像生锈的刀片刮着生锈的机器。
“嘻嘻……姐姐……跟我玩啊……”
“你好香……嘻嘻……”
“我哥哥喜欢你……那我也喜欢……快下来陪我玩……”
她拼命挣扎,怎么也挣不开。
那湿漉漉的感觉从手腕往上蔓延,像是要顺着皮肤钻进血管里。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是什么?
像羊水。
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自己都不知道从哪儿来的。
气急败坏地喊:“你为什么要缠着我?!”
“嘻嘻……因为你好香……哥哥喜欢……我也喜欢……”
“他喜欢我关你什么事?!”
“因为我和哥哥是一样的……”
那湿漉漉的脑袋歪了歪,脖子扭成诡异的角度,水滴顺着发梢往下淌。
“我们是一起在水里的……一起泡着……一起沉下去……一起死……”
“嘻嘻……下来陪我玩吧……”
“姐姐你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会被其他东西吃掉的……”
忽然,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用力一拉,把她从那块玉旁拉开。
她回头一看,那人穿着青衫,墨发披散。她抬头想看清他的脸——
一个颠簸。
她猛地睁开眼。
大巴里,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
“你没事吧?”
耳边是隐含着担忧的声音。
她转头,对上那双漆黑的眸子。李聆风正看着她,眉目间全是关切。
“没……没事……”
李聆风抬手,拂过她的眉间,把她睡乱的刘海撩到耳后。动作轻柔,像怕惊扰什么。
“没事就好,”他垂眸,轻声说,“是做噩梦了吗?都是梦,都过去了。”
谢岫玉这才发现,自己一直靠在他肩膀上。
醒来时,好像还紧紧抱着他……
她连忙坐正,尴尬得不行。
李聆风倒没什么反应,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纤长的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示意她。
我的脸?
谢岫玉疑惑地拿出镜子——脸被压红了,眼尾也有些红。
糟糕。做噩梦被吓哭了?
太丢人了。
她连忙擦脸。
大巴碾过什么东西,又是一阵颠簸。她原本敞开的领口里,那块玉跳了出来。
李聆风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那块玉上。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渐渐凝重。
谢岫玉也跟着看向那块玉。
白玉,透白得没有生机。可那白色中间,有几丝血红的痕迹。蜿蜒曲折,像凝固的血丝。
她记得,之前好像没这么多……
“这是我的玉,”她主动开口打破尴尬,“需要带在身上。”
她盯着那玉,嘀咕了一句:
“怎么里面好像多了点红丝……这红色的像血……就像血养着这块玉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