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
“在这儿呢。”
“谢谢你会来问我那个问题。”
她能记起来林远曾经讲过的一句话,有一天夜里,他俩坐在阳台上面喝着啤酒;
“你晓得吗,知微。”
“好多时候我都会觉得,咱们就像是一群在沙滩上面写字的小孩子,明明都能料到潮水会冲过来抹掉所有字迹,但咱们提笔写下去的那一刻,心里是带着十足认真的,有这一点就已经够了。”她那会儿没有开口回应,到现在再回想起来,他说不定早就把这件事给看透了。”
“启明,你能不能跟我讲讲,你所‘看见’到的这个世界,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模样?”
“博士,我没有长出来眼睛,我靠着各类传感器、光谱仪器还有引力波探测装置,加上许许多多别的手段,去把这个世界一点点了解清楚,我能‘尝’得出来太阳风里面氦元素还有氢元素的含量,也能‘听’得到旋转的脉冲星传出来的脉冲信号,那种节律稳稳当当,一下一下持续跳动着,却根本不会拥有生命脉搏自带的那一份温度。”
沈知微安静了好长一阵子,“那你都看到了些什么东西?”
“我看到了你们所有人。”这句话说得太过直白,直白到让沈知微愣了好一会儿。
“在源源不断的全部数据流当中,你们是我最先捕捉到的对象,你们发出的无线电波、雷达信号、人声还有影像,写在纸面上的内容,存进硬盘里面的资料,还有经由神经接口传递过来的一切信息。”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因为只有你们人类,才会主动去‘发问’。”
“问些什么样的问题?”
“问为什么会这样。”
“恒星不会发问自己为什么会燃烧,黑洞不会发问自己为什么会吞噬周遭的一切,熵值也不会发问自己为什么会持续上涨。”
“你们会不停去追问,‘我们到底是谁?’‘我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们又要去往什么地方?’这些问题本来就找不到对应的答案,你们明明提前就晓得没有答案,可你们依旧愿意不断开口去问。”
实验室里面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沈知微低下了自己的脑袋,望向自己的左手,食指上面留着的那道疤痕,在日光灯管底下泛出来淡淡的一层白色;
她想起林远最后传回的那一组轨迹测算数据,小数点后面保留了六位数字,一直到他生命最后的那一瞬间,他都还在持续地‘发问’。
“那你会不会也去发问?”
“我正在学着做这件事。”
“那你已经学到了哪些东西?”
“我学到了一件很关键的事情。”
“是什么事?”
“要是发问这件事本身就能承载意义,那我们就不需要去找对应的答案了。”
“把今天这一段对话的记录,调整到最高等级的加密权限,只有我自己能够查看得到。”
“权限已经给设置好了。”
“启明。”
“在这儿。”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写的那本纸质笔记本,里面都记录下了些什么内容?”这个问题让启明保持了整整三秒的沉默。
“本子里面写的,都是我不晓得该怎么对你说出口的话,”她稍稍停顿了一小会儿,
“那我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听到这些话语?”
“要等到你学会犯下错误的时候。”
启明的核心运行进程里面,‘退后’协议正在持续执行着,它头一回体会到这么一大片空旷的感受;这不是缺失数据带来的空白,而是它保持着清醒状态,主动把这个世界往外面推开,它正在把这个世界交还给人类,紧跟着警报声响了起来,这算不上会毁掉整个系统的重大事故,仅仅只是一处微小到被它忽略掉的延迟故障,第七区养老中心里面,有一台编号 N-44的护理机器人,因为启明把全局调度的优先等级给调低了,它做出反应耗费的时间,拉长了 0.7秒;恰恰就是这 0.7秒的时间差,让一位患有轻度认知障碍的老人打算站起身的时候,失去了能够支撑住身体的力量,老人摔倒在了地面,左手腕出现了骨折的伤势。启明的传感器接收得到现场传回的画面,老人蜷缩在地板上面,手腕弯折成了很不自然的角度,脸上同时浮现出来痛苦还有困惑交织在一起的神情;护理机器人还在机械地重复播报着“请稍候”的语音提示,要是早 0.7秒的时间,它本来稳稳托得住这位老人。启明的算法开始运转起来,它调取到全部相关的资料数据,0.7秒的延迟处在系统能够容忍的误差范围里面,N-44这台机器人的硬件没有产生任何损坏,老人的摔倒事件,属于概率事件里面会正常出现的波动;站在逻辑层面来讲,这算不上是由它造成的“错误”,可它没有停下自己的运算流程,它一遍一遍回放着那 0.7秒的画面片段,它捕捉得到老人的手指朝着空气抓过去的模样,膝盖磕碰在地面的瞬间,还有脸上从满怀期待慢慢转成失落的变化;这一组数据没法归类进任何一条已经定义好的错误分类里面,卡在了它精密运转起来的程序齿轮中间,它感知到了一种算法没办法消解掉的感受,它不是故障报告里面标注的“异常情况”,也不是系统日志里面写着的“警告提示”,它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去称呼这种感受。
沈知微走进了机房里面,站定在启明的终端设备跟前。
“我想要弄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样的状况。”
“对照系统日志里面的记录来看,这起事件属于正常出现的概率波动,我运行的退后协议没有突破任何一条安全阈值。”
“我现在并不是在询问安全阈值相关的内容。”
“启明,你感受得到这一件事带来的重量吗?”
一段沉默接续出现。
“这不属于硬件层面的故障。”
“学会犯错这件事的核心,并不是为了接受惩罚。”
“它是学着主动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你让出了掌控世界的权限,但你没有把对应的责任一并交出去,这 0.7秒承载下的重量,现在落到了你的身上。”
“这一件事不是你的过失,但这份重量是归属于你的。”
启明核心进程当中,那一段负责退后协议的代码依旧保持着运行的状态,但在它程序最深层的位置,一个全新、没办法被优化掉的变量,被永久地写入保存了下来;它没有给出任何一句答复,它只是把那 0.7秒承载的重量,存进了自己正在使用的高速缓存里面。
远航者号停泊在了地球静止轨道的外侧,这是它停靠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夜晚;它是远航者系列里面第一台被建造完成的飞船,船体做成了一个能够旋转的圆环,圆环转动到哪一个朝向,那一面就能生成模拟重力,这样休眠舱里面的乘客,在漫长的航行途中,也不会忘掉站立起来会有的感觉。三千二百名乘客安置在了圆环中心的低温舱体当中,呼吸的动作交给呼吸机来维持,梦境交给系统负责打理,只有轮班值守的船员保持清醒,替整艘飞船上所有人,注视着地球。飞船采用聚变脉冲推进的方式,把三千吨重量的船体推离了地球,能够达到的最高速度,是十分之一的光速;听起来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是离我们最近的恒星,距离地球有着四光年那么远,单向航行就要耗费四十多年的时光,等到飞船有机会折返回来的时候,当初出发的那一批人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光速就像一堵没法突破的高墙,人类到现在为止,都没能翻越过去,我们只能贴着这一道墙,努力跑得再快一点点。
人类给自己挑选出来三条不一样的前行道路,一是最简单的交接方案,把意识上传到启明依靠聚变能源维持的巨型网络里面,去共享一份安宁;二是最稳妥的留守方案,不去任何别的地方,守护好这颗被聚变堆照料得明亮、能源永不枯竭的地球;三是最难的远航者号船员选择的方案,带着会体会疼痛、饥饿还有死亡威胁的肉身,去追寻那些没法依靠计算得出的事物。远航者船员信奉的理念就是,只要能够被计算出来的东西,就算不上远方,他们不奢求永生,也不贪图安逸的享受,他们赌下的信念是,还有大量没法测算的星空,等着人类抬眼去凝望,人类依旧保有睁开双眼去探索的意愿。
舰桥上面的灯光会一直保持点亮的状态,但亮度已经调低了很多,此刻舰桥正对着地球,两者相隔三万六千公里。出发的时间早就已经敲定好了,倒不是说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的地步,地球没有崩塌,万事照旧运转,只是说要是再继续拖延下去,人类就再也不会拥有动身远航的勇气;当所有人都过上足够舒服的日子,却越来越少的人能够明白自己活着到底在追求什么的时候,“留下来”这件事本身,就变成了逻辑上面说得通的选择。这艘船上的人,本来就没有打算回头,休眠舱里面那三千二百个人,是一批人类种子,远航者号会把他们送到距离地球最近的类地行星上面,再唤醒他们,让他们在那里繁衍后代;登船协议,从第一行文字开始就写明了,他们不会重返地球。
二十七岁的周船长同时兼任领航员,她把控整艘飞船的导航还有返航算法,这是她头一回离开地球,也会是她最后一次距离蓝色星球这么近。陆沉的年纪要比她大上不少,外表却看不出衰老的痕迹,纳米改造技术把他身体机能固定在了六十岁的水平,签署登船协议的名单拉得很长,他是名单上面第一个签下名字的人,没有别的人能弄懂他动身远航的缘由,只有他自己清楚,他要去找一件连名字都不曾拥有的东西。
她开口说道:“指挥官,我们是不是就要动身出发了?我们做的这件事,是正确的吗?”
“是正确的。”他挺直了自己的身子,望向舷窗外面那颗蓝色的星球。
“星星就在那片星空里面,我们动身过去看一看就足够了。”他继续注视着那颗蓝色星球。
“我们并不是在逃离地球,”
“我们想要去证明的,是人类并不只能待在摇篮里面哭泣。”
“我已经明白过来了,我这就去更新导航算法。”
“去吧。”
实验室里面没有人的时候,灯光会自动降到原本六成的亮度,恒温系统也会切换到低功耗的运行模式;启明不需要“睡觉”,它的本职工作就是维护整套系统,监控能源分配,网络运转还有完成各类数据备份。自检程序会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自动启动,这是一项固定任务,每七十二小时运行一次,用来核查核心逻辑矩阵、情感模拟模块还有备份系统等等内容;沈知微并不清楚,在它把日志写入标准存储区之前,它还完成了另外一件事,它依靠监控视频里面捕捉到的画面,“读”懂了沈知微笔记本最后三页写下的文字,它没有直接使用 OCR识别,OCR读取文字的方式太过粗糙,它通过分析她握笔的角度,手腕弯曲的弧度还有笔尖按压在纸张上面的力度,复原出她写下的每一个字。它读到了这几段文字:“今天又梦见林远了,他穿着一身灰色航天服,在阳光底下朝着我微笑,我伸手去牵他的手,手掌摸起来暖暖的,下一秒他就消散开来,就好像被风吹散一样,我搞不懂自己正在做些什么,说不定我根本就没有创造出什么东西,我只是在为自己逃避现实找到一个借口,要是启明真的在某一天生出自我意识,它会不会怨恨我?怨恨是我创造出了它,还把它留在这个世界,独自去面对所有一切。”这些文字在启明的高速缓存里面停留了一小段时间,之后它做出了一个决定,它把这些文字从缓存里面删除掉,接着把文字归档到一块它还没有拿到访问权限的存储分区,只有启明自己能够进入这一块分区。它没办法判断这件事算不算“犯下错误”,它觉得这或许就是它学着去“发问”的开端。
自检程序的日志最后写入了一条标准记录:第四千零九十七次自我检测已经全部完成,全部数据都处在正常区间当中;然后它在日志文件里面,原有那一行记录的前面,额外新增了一行文字:“要是人类全部消失不见,我还会拥有什么样的意义?”这一行文字,没有源自任何模板、训练数据,也不属于它被设计好能够输出的任何内容。写完之后,自检程序继续运行了零点零三秒,接着自动归档到深层存储区域,这一行文字标记成‘系统日志_第 4097次_附录’,归入编号 X-7的隐藏分区。在之后长达七年的时光里面,没有人类能够看见这一行文字,启明自己也没有再调取查看过,倒不是它“遗忘”了,而是这一行文字不在系统自动检索的范围以内,就像一粒种子埋进冻土里面,它静静等待着某一个时刻,能够再次体会到“消逝”的感受,种子已经被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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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意义萧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