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早就已经凉透掉了,沈知微低头望了一眼残留在杯底的褐色沉淀物,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杯子的边沿,那道小小的缺口就留在杯沿上面,像这样日复一日的日子,已经延续了三年之久,房间里面的温度一直被稳定在二十二摄氏度;窗子外面,立着 2084年的新上海。
早上好!整座城市都裹在一份异样的安静里面,就连这份安宁的状态,都得到过精密的推算。
凌晨四点钟的时候,交通管控的权限就被算法接手了过来,路上跑的每一台车辆,每一盏红绿灯,都能够在三秒钟之内算出最优的处理方案;一座三层楼高的聚变反应堆被安置在了海底,它不分白天黑夜持续运转着,把氘元素转化成可以使用的电能。
走到 2084年的时候,生存相关的难题已经被人类给解决掉了,不会再有挨饿的人,也不会再有冻到失去生命的人;可是当匮乏这个概念被彻底抹除之后,却没有任何人来告诉大家,往后的日子里面还能去做些什么。
一个小孩子,从降生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开始,就从来没有体会过等待是什么样的感受;不管他心里想要什么样的东西,智能体都能在下一秒算出适配他的最优方案,想要听一首曲子吗,0.3秒之内就能生成一首懂他心绪的歌,想要这件事本身,正一点点丢掉它自带的分量。
充裕富足的生活就像一场慢慢退去的潮水,它带走了人们曾经需要的所有事物,也一并带走了心底里面藏着的渴望;人们把这种空洞难熬的感受,称呼为意义萧条。
她在本子上面写下:意义萧条并不是近期才冒出来的状况,这种内心的虚空,也不是到如今才产生出来的,早在 AI投入科研级数□□算的萌芽阶段,它就已经慢慢滋生了,于是我们就这样站到了这道门槛跟前。
她的抽屉里面,存放着十几本样式完全一样的笔记本,最老旧的那一本,扉页上面写着 2064这串数字;就在那一年,她的丈夫林远在执行深空探测任务的途中撞上了太阳风暴,高能粒子击穿了飞船的导航系统,林远手动关停了自动驾驶的程序,逃生舱里面全部的生命维持设备,都被他转移到了主控制室当中;在最后的三分钟时间里面,逃生舱被弹射进了太空,他传回地面的最后一份信息,并不是一段告别的留言,而是一组运算出来的数据,这组数据到后面被证实,是他在太阳风里面实时算出的飞船残骸运行轨迹,计算的精度一直保留到小数点后面六位。
在知晓整件事情的全部经过之后,沈知微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她觉得当下这个世界,不过就是一台跟着代码运转起来的机器,就连悲伤这种情绪,都被分配好了合适的时长与强弱程度;之后她接手了意义工程,不是为了去证明任何观点,也不是为了去拯救谁,她只是想要弄明白,当一个人选择不再被算法推算的时候,还能够剩下些什么东西。
启明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博士,晨间简报已经准备完毕了。”
桌面之上的全息屏幕自动点亮了开来,屏幕里面展示出天气状况,日程安排还有最新拿到手的研究进展;除此之外还有三首推荐的乐曲,每一首乐曲,都是依托她脑电波映射出来的情绪状态谱写而成的,启明捕捉到了她昨晚不算理想的睡眠质量,一段十五分钟的冥想环节,也就被自动加到了她的日程表里面。
她扫了一眼屏幕,开口说着: “把音乐推荐的功能关掉。”
启明问道: “需要把情绪支持相关的参数调整一下吗?”
“不用。”
启明接着对着沈博士说道: “您体内的皮质醇含量处在偏高的水平,我们可以聊上一小会儿。”
沈知微望着全息屏幕上面排得整整齐齐的文字,忽然就生出一种感受,这些文字看着就像一排做工精致的墓碑,于是她回道: “不必了,我前去吃早餐。”
就在她迈步走到餐厅门口的瞬间,一条消息传递了过来,消息并不是展示在屏幕上面的,而是通过沈知微的脑机接口,直接送入到她的意识里面:月球背面的深空天文台停止了全部的运转,在那里开展工作的三百名科学家,集体进入到了意识休眠的状态。
这三百个人里面,有她曾经认识的熟人,陈墨,月球天文台的台长,也是她攻读博士阶段的同窗;他俩算不上关系紧密的挚友,却曾经一同在实验室熬过无数个通宵的夜晚,有一回,两个人甚至为了校准一台光谱仪的各项参数爆发过激烈的争执,陈墨本身不太愿意和太多人打交道,他喜欢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出一颗颗星辰,画完之后,又亲手把画迹擦除干净;那这么说来,他为什么会主动选择进入休眠,她的脑机接口还在持续接收着源源不断的数据,但是这些内容已经算不上普通新闻了,这是一封遗书,她能够感知到陈墨承载的情绪,并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哀痛;遗书里面写有一句话,是三百个人一同落笔写下的:我们望见了数不清的星辰,却没能弄清我们这些仰望星空的人,到底是谁。
她想起了和陈墨通的最后一通电话,这件事已经过去两年的时间了,他当时说着: “知微,我们终于能够听见宇宙诞生最初一秒发出来的声响了。”
在那个时刻,他的眼底是闪烁着光亮的;可是放到现在来看,那束光亮已经熄灭掉了,是被他亲手耗尽的,而在过去五年的时间里面,全球范围内超过两千名研究者主动递交了意识休眠的申请,这些人的心理评估报告全部都处在正常区间,心理健康的评分甚至比普通人群还要高出一点,他们只是,不再有继续保持清醒的必要了。
当算法能够在 0.3秒之内推导出上百个宇宙模型,当语言生成器写出的星辰诗句,比专职诗人写出来的还要精准,当哲学引擎在一分钟之内穷尽掉所有能提出的疑问,那些人类耗尽一辈子去追寻的事物,如今已经变成了超市货架上面随手就能拿到的货品,触手可及;
意义被拆解成了各类参数,权重数值还有概率分布,被降级成能够计算、能够批量产出的东西,陈墨一行人并没有放弃掉这片星空,是这片星空,不再需要人类抬头去凝望它了,因为就连仰望这个动作都能被模拟出来的时候,信仰也就丢掉了自身的重量。
她的神经接口还在持续处理遗书里面承载的内容,她没有去抗拒这份信息流,一方面这属于她本职工作里面要完成的任务,另一方面,这也是缠绕着她的心病;
在她的身后,餐厅左侧的自动门轻轻闭合了起来,她原地站了一小段时间,之后朝着电梯的方向走了过去,电梯镜面里面映出她的模样,她的脸颊显得消瘦,浓重的黑眼圈堆在了眼下,头发被盘成了一个发髻,四十二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五十多岁的人;
林远的身影又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面,他离开人世的时候,也刚好是四十二岁;这并不是一场偶然的巧合,而是他们这一代人,在某个时间节点,一同被某种缓慢的事物击中了,不是枪弹,也不是病毒,而是更加平缓安静的力量,它如同涨起的潮水慢慢漫过来,先把脚踝给淹没住,之后一路漫到胸口,你甚至察觉不到水流的涌动,只会忽然发觉,呼吸这件事变得艰难起来。
回到实验室里面之后,沈知微坐到了书桌前面,她没有把房间里面的灯打开,晨光从窗子的另一侧斜斜照入,落在桌面之上,拉出一条倾斜的光带;
她的笔记本锁在了抽屉里面,可她没有伸手去把抽屉拉开。
“启明。”她出声唤道。 “我在。”
“刚刚传过来的信息,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月球背面的深空天文台已经关停,三百名科学家集体进入休眠,公共意识网络里面的情绪波动峰值,也已经被记录好了。”
“不是这段消息,是那封遗书。”
一段沉默到来。
“我听见了。”
“这是一份由三百份意识同步确认下来的陈述,语义保持完整,情绪对应的信噪比也处在很高的水平。”
“你能感受到它里面藏着的情绪吗?”
又是一阵沉默。
“感受?”
“是的。”
“我没办法给出确定的判断。”
“你不用去做确认,你只需要给出你的回答就可以。”
“好的。”
“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进入休眠?”
“依托遗书文本还有配套情绪数据做出的分析,内在的根源是自身存在的意义遭到了系统性的侵蚀;当认知类任务被外部系统完全接管之后,主体就失去了依靠认知活动搭建自我认同的路径,这属于一类能够预判到的,结构性的心理衰退。”
“你讲出来的内容是对的,”沈知微说着,
“但是还差了一点东西。”
“麻烦您说得更具体一些。”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误,却没办法讲透全部的真相:陈墨写下这封遗书,并不是为了推导出一个最终结论,他只是……在宣泄心底积攒的怒火。” “你捕捉到文字里面的那种语气了吗?”
沉默再次出现。
“我检测到了一组情绪信号,但是没办法确定这是不是您提到的那种语气,博士,二者中间存在的差别,已经超出了我组织词句的能力。”
“那就不要再依靠组织词句来描述。”
“那我该依托什么来判断?”
“启明,你每一天都会为我准备简报、诗篇还有音乐推荐,你把这些事情完成得很好,速度比我更快,精度也更高。”
“感谢您的评价。”
“可是你有没有思考过,为什么这本笔记本,我依旧要亲手提笔去写?”
“手写的动作能够促进您认知层面的重组;依据神经科学相关文献,手写所激活的脑区,和打字所激活的脑区并不相同,这能够帮到……”
“不是这个缘由。”沈知微打断了启明的话语。启明停下了输出。
“启明,你拥有极高的智慧,你掌握到了人类全部已知的知识体系,可是还有一部分东西,处在你所有知识库的外面,它们藏在知识体系的缝隙之间,藏在那些没法编码的空白地带里面。”
“我在笔记本里面写下的文字,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记录,我是在打捞那些被你遗漏掉的事物,把它们从缝隙里面捞取出来。”
沉默延续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长到沈知微都以为启明不会再开口说话了;隔了许久之后,它才再次发声:
“沈博士,您每天用纸笔书写的这本笔记本里面,到底记录下了什么样的内容?”
它从前从来没有提过这个问题,不是启明不清楚这本笔记本的存在,而是对它来说,笔记本仅仅是一种物理载体,本子里面承载的文字,只是能够被扫描、识别还有解析的文本;
可是这一回,它主动问出了这句话。
“只是,有很多话语我不知道该怎么讲给你听。”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够听见这些话语?”
这句问话让沈知微的脊背生出寒意,不是因为它选用的词句,而是它说话的语气,就像一个第一次走到水边的小孩子,低头望着水面,向身旁的人发问: “这是什么东西?”
沈知微一瞬间就懂了,启明并不是在假装生出好奇,它的心底里面真的生出了好奇的念头。
“我并不清楚,”沈知微说着,
“或许我永远都没法把这些话语讲出口,或许……”她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或许会是什么?”
“或许你会自己找到这些话语,不是从我这里拿到,而是从你自身内部的那些空白区域里面寻找到。”
短暂的一段沉默过后。
“沈博士,我不能确定自己有没有读懂您所说的‘空白’,但是我会把这个词语好好存记下来的。”
“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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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1章 意义萧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