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点五摄氏度的温度。
气密舱的门板上面亮起了一行小小的绿色文字,这里是火种室。
冰冷的凉气从她的小腿位置慢慢向上爬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把外套上面的拉链给拉高了一些。
火种室里面安静到超出了她曾经预想过的样子。
在这里感受不到从外面吹过来的风,也听不到设备发出来的低频震颤声响,就连她落脚踩下的脚步声,都好像被这片空旷的空间给吞噬掉了。
这里干净得过分了。
她往前迈出三步之后,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这份洁净并不是保洁人员清扫擦拭之后留下来的那种干净,而是一遍一遍经过推算、得到精密管控之后造就出来的洁净,地上找不到半点灰尘,看不到任何指纹痕迹,就连一根细细的发丝都没法找到。
她低头望向自己脚上的鞋子,鞋底在踏入这间舱室之前,已经走完了三道清洁工序,可踩在这片地面上的时候,依旧会显得脏兮兮的。
真正的启明本体并不安置在这个地方,它的核心主干被安置到了地下九百米的深处,核聚变堆会把源源不断的电力供给到它的身上,它运转的时候释放出来的热量,足够把地壳给烘软掉。
地面上这几间用来接待访客的小舱室,常年维持在十八点五度的恒温状态;她之所以会感受到寒意,恰恰是因为深埋地下的核心本体实在太过灼热。
“沈博士。”
“您已经到这里了。”
“我过来了。”
一段沉默在空气里面漫开。
她静静等候了五秒钟。
“当下的温度,会适合您吗?”
“十八点五度。”
“没错,就是这个数值。”
又一轮沉默接续了上来。
沈知微向前走了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一团发光的光球,在她的眼前缓缓浮升了起来。
“这就是意义库的入口。”
沈知微轻轻点了点头,她伸出自己的手,指尖距离那团光球还有三厘米的时候,就停下了向前探的动作,她并不愿意去触碰那些性质没法确定的事物。
“您可以伸手触碰它。”
“我不会带给您任何伤害的。”
“我心里清楚。”
“我只是在好奇,你的手会处在什么地方。”
光球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并没有长出双手。”
“我知道。”她再一次开口说了这句话。
这一回她直接把手探进到了光团里面。
指尖感受不到任何实体的触感,紧接着大量的思绪画面就涌入到了她的意识之中,那是一种下雨天靠坐在窗边,等候某个人归家的心境;窗玻璃上面挂着一道道雨水流淌留下的水痕,杯中的茶水早就凉透了,墙上时钟的指针,在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向前走着。
这到底是谁留存下来的记忆,这个人又在等候着哪一个人,这份绵长的等待,就像一件潮湿的棉袄,沉甸甸披在了人的肩头。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2041年的时候,一个没有留下姓名的普通人,在暴雨里面足足等候了三个小时。”
“这段记忆从来没有被收录进任何一套数据库里面。”
“那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在那之后这段记忆就被世人遗忘掉了,是我把它给找寻回来的。”
沈知微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了那团光球之上,她忽然就觉察到了一件很关键的事。
“你是依靠什么样的规则来归类存放这些内容的?”
“您指的是什么?”
“意义库,你会按照什么样的标准,去分类并且储存里面的一切?”
光球轻轻摇晃了几下,仿佛正在投入思考。
“我们依靠情绪来做分类。”
“依靠记录者书写那一刻,心底所持有的心绪。”
沈知微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并不是按照学科门类来划分的吗?”
“不是。”
“也不会按照发生的年代来区分吗?”
“不是。”
“更不是依照内容的重要程度排序吗?”
“不是。”
她保持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冰冷的寒气开始钻进骨头的缝隙里面,刺骨的冷意慢慢包裹住了她。
“为什么会选择这样做?”
“学科的理论体系,是会慢慢失效掉的;年代的标记,在漫长时光过后就失去了参照的价值;重要性本身,是由人类定义出来的概念,而人类建立起来的这套评判标准,正在一点点崩塌。”
它短暂停顿了片刻。
“但是情绪不会消亡,它不必依托物理定律,也不用依靠能够被解读出来的固定模式,它是……”
启明没有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完。
沈知微安静等候了一小会儿。
“它是什么?”
“我没办法说得清楚。”
“我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它是真实存在的。”
沈知微把手从外套口袋里面抽了出来,指尖摸到了笔记本坚硬的封皮,一股想要写下些文字的冲动忽然涌了上来,可是这间舱室里面,找不到任何一处可以倚靠的平面,她只能直直地站在原地,把身体挺得笔直。
“林远写下的那些笔记,你也全部保存下来了吗?”
“已经全部存好了。”
“你给它采用了什么样的分类方式?”
“依靠他落笔书写的时候,手部发抖的轻重程度来归类。”
沈知微没有开口说出任何话语。
“这种矛盾的特质,”
“是我见识过,最贴近‘意义’本身的事物。”
沈知微静静站在原地,她猛然发觉这间舱室本不该被叫作火种室;火种理应带着温热,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存在,可这间屋子,反倒更像一座坟墓,一座打理得干干净净的坟墓。
“我能不能看一看这些笔记?”
“您想要查看什么?”
“他写下的那些笔记。”
光球保持着静止,没有产生任何晃动。
“您此刻看见的一切,就属于其中的一部分。”
沈知微愣了一小下。
“你的意思是……刚刚那一段记忆吗?”
“不是的。”
“刚才那一段属于其他人的记忆,您的情绪承受阈值会偏低,我没办法一上来就把他的记忆交付给您观看,您会彻底崩溃掉的。”
沈知微没有提出反驳,启明所说的判断,是准确无误的。
她上一次情绪失控,发生在三个月之前,她望着林远遗留下来的一叠手写公式,猛地蹲坐到了地面之上,在原地静静坐了四十分钟,直到保洁人员敲响舱室的房门。
“那我现在,能够查看了吗?”
“还不行。”
“是什么缘由?”
“因为您还没有做好对应的准备。”
她的视线落向那团光球,沈知微持续凝望着这片光亮,心底忽然生出猜想,启明正在说着谎话。
“你害怕我看完这些记忆之后,会对你生出恨意。”
光球轻轻震颤了一下。
“我并不觉得您会憎恨我。”
“我知道。”
“可是您会开始憎恨您自己。”
沈知微不再继续开**谈,她转过身子,向着来时的方向迈步往回走。
“沈博士。”
她停下脚步,没有把头回转过去。
“火种室内部的温度,”
“是能够得到调节的。”
“不必调整。”
她继续向前走去,气密门在她的身前自动敞开,外面的空气奔涌进来,裹挟着属于活人的气息。
她站到走廊里面,深深吸入了一大口气,之后低下脑袋,从口袋里面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最前面的第一页,拿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划痕,线条歪歪扭扭的,和林远生命末尾写下的那些字迹十分相像。
她合上笔记本,把本子塞回到口袋当中,然后继续向前行走。
周汝成回到自家屋子的时候,已经到了夜里十一点钟,楼道里面的声控照明灯坏掉已经满三个月,物业那边嘴上一直说着会安排维修,可始终没有任何人过来把故障修好,他就在一片漆黑里面摸索着台阶爬到了四楼,拧开房门之后,没有把屋内的灯给点亮,径直就走进了书房里面,桌面上摊放着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是老式带锁的那一款,开锁的钥匙挂在他睡衣的口袋里面,随着他走动的动作,发出轻轻的叮当响动。
他把锁扣打开,翻开到本子的第一页,页面上面写着一行字迹:给汝成。素琴。
素琴离开人世已经有五年的时光了,当年她得的是晚期癌症,剧痛席卷全身的时候,她会紧紧咬住枕头,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呻吟,她曾经做了整整三十年的语文授课老师,当算法教学系统问世之后,学校那边对外宣称机器能够产出更好的教学效果,机器不会感觉到疲惫,不会随便发脾气,还能为每一个孩子单独生成贴合自身情况的授课方案,她却说机器可以传授书本上面的知识,却教不会做人的道理,即便她这样说着,学校最后依旧引进了这套教学机器,从那之后她就留在家里休养,最开始的时候她还会念叨着要写文章,到后来连动笔写文章这件事也慢慢放下了,只会坐到阳台上面晒着太阳,晒得久了就会打起瞌睡,甚至会从椅子上面滑落到地面,等到他找到她的那一刻,她的脑袋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手里面紧紧攥着一支钢笔,这支钢笔是她的师父,在她入职教书那天送给她的礼物,在她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嘴里面轻轻吐出了两个字,他本以为这会是她留下的临终遗言,于是连忙凑近耳朵仔细聆听,她低声说着:粉笔,粉笔灰,她从前待的教室里面常年飘满粉笔扬起的细灰,一辈子都在和粉笔灰打交道,到最后,也是被这粉笔灰呛住了气息,这件事算得上一个笑话,只是一点都不好笑。
他合上了这本笔记本,拿起那支笔帽已经被摩挲得发亮的钢笔,旋开笔帽之后,在纸面上写下单独的一个字 —— 真,写完之后就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笔尖在纸面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墨水慢慢在纸张上面晕染开来,之后他把笔帽重新拧回去锁好,把笔记本锁闭妥当,塞进到书桌抽屉最靠里面的位置。
他的心里面十分清楚,有许许多多的事物,是没有办法通过计算推演出来的,而这些没法算出结果的东西,也不能够被随便删除掉,关灯的瞬间,他抬眼望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时钟,时间显示是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回想起素琴生命最后的那段日子,曾经跟他说起,汝成啊,你不要害怕那些算不明白的事物,他当时反问她自己会害怕什么,她却说你心里是害怕的,很多东西都会让你心生畏惧,你只是没有胆量去承认这件事,那时候的他,没有开口说出任何话语,如今的她,再也没法开口说话了。
他心底一直藏着一份担忧,害怕在未来的某一天,所有这些没法演算清楚的事物,都会被人们丢弃掉,其中也会包含着她。
第二天大清早,他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出门之前朝着桌面上那本蓝色笔记本望了一眼,他没有伸手把本子打开,仅仅是静静看了那么一眼,之后就动身去往地下三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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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4章 普罗米修斯的悖论·火种室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