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能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刚好把两人框在由亮至暗的光晕中。
没来得及挡住陈韵凌视线的手索性向后撑住在床单上，身体顺势向后倒了一些，夏映贞本该在光晕范围内的脸隐入光线暗淡处。
陈韵凌的手放在夏映贞伤口旁边的皮肤上，力道很轻地抚摸着，像她说不出口的安慰。
她突然讨厌起开玩笑和反驳别人时自己的妙语连珠，和现在还有在医院和妈妈呆在一起时她的无措和笨拙形成了鲜明对比。
夏映贞垂下的眼睛刚好看得清对方那张弥漫着悲伤的脸，她不喜欢陈韵凌的这种表情，也不喜欢这种沉重的氛围。
“喂，”她撑起身体俯下身看陈韵凌，把受伤的那条腿往自己怀里收，“一个创可贴就能盖住了。”
夏映贞惯用的温柔表情还没来得及换上，灯光下波光粼粼的双眼已经看向了她。
夏映贞怔住。
这种心疼又可怜兮兮的表情，是她最害怕，也最讨厌的表情。
小学二年级之前，夏映贞已经习惯了父母在三人饭桌上最尖酸刻薄的对话，在婚礼上也曾拥有过天作之合评语的两人，在不碰面的时候，偶尔也会用冷暴力和歇斯底里的表情交锋。
她讨厌被当作维持这场婚姻的最后理由。
好的是，最后他们还是离婚了，事后两人各自走入新的幸福殿堂里假装无事发生，而夏映贞成为这场已经破裂的婚姻里最后的遗留物。
带着被雕刻出棱角的奇怪性格，小小的她带着自己所有的行李，被送到奶奶家。
他们最后看她的表情就是这样，心疼又可怜兮兮。
比起心疼和可怜她，夏映贞想他们应该更心疼自己吧。
这真是世界上最虚伪的表情。
她低头坐在沙发上听父母和奶奶嘱咐完转学的事情，四个人都没坐在一起吃顿午饭，父母就各自接了电话匆匆离开了。
奶奶看着她叹了口气，夏映贞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难过。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的行李旁边，从比人还大的包里翻出自己的水杯，蹲在客厅的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她举起杯子大口喝水，刚好咽下那团酸酸的气团。
夏映贞没什么表情地歪头看着银发老人：“今天也吃外卖吗？奶奶，我肚子饿了。”
夏映贞推陈韵凌额头的手用了点力，足够她刚好把眼泪控制在不落下来的眼眶里。
“消完毒杀死细菌，伤口感染的风险就会显著降低，少接触水，就会更快结痂，最后，别晒太阳，伤口愈合的时候就不会有色素沉淀。”
夏映贞一句一句地说着，语气平静地像在教陈韵凌受伤时应该怎么处理自己的伤口。
就好像她说完这段话，她自己的伤口下一秒就会愈合一样。
其实她在说：别哭了，陈韵凌。陈韵凌，没什么大不了。
这些在陈韵凌练习运动会的跑步摔倒时，她最擅长，甚至已经变得十分熟练就能说出口的话，在对方展现出的特殊情绪刺痛到她的此刻，突然变得难以启齿起来。
夏映贞突然想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她看着书桌上的小闹钟，打算哄陈韵凌回家。恰好林森志给陈韵凌发了自己已经到了小区里的消息，她看了眼亮起的屏幕，顺水推舟把对方推了出去。
“我会处理好伤口的，你快回去吧。”她温柔地笑着，靠在门框上冲楼道里舍不得转身的陈韵凌挥手。
回到房间的夏映贞又坐回自己的小床上，她叹了口气，最后在小腿上胡乱贴了两块创可贴，就抓着睡衣和浴巾去了浴室。
大家对她总有着，很会照顾院子里那些比自己小的弟弟妹妹的印象，与之完全相反的现实却是，她把自己照顾得一点都不好。
打开花洒的开关，等了五秒后，浴室才慢慢有了些热气。
真奇怪，现在越是潦草的对待自己，越是可以让她忽略以前糟糕的生活细节。
她不那么细致地处理自己的负面情绪，别人也就无法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
反而是那些多余的，像心疼和可怜的那种感情，只会让她感觉浑身不自在。
她伸腿迈进人造雨里，不该接触到水的伤口处的皮肤瞬间发紧，和痛感一起传到她脑中。
夏映贞面无表情地放松小腿下意识紧绷起来的肌肉，把痛感当成身体的一部分去习惯，最后那处伤口果然没那么痛了 。
她想自己还是更习惯这种感觉。
夏映贞受伤后的半个月里，陈韵凌关心的情绪占了上风，让她忽略了那些没来由的别扭感觉。
她用自己擅长的俏皮话逗得放学路上的夏映贞发笑，看到她镜片下的眼睛弯起来，她才放心地一起笑起来。
某天，等对方笑完，她才小心翼翼地补一句：“你的腿怎么样了，好了没？”
夏映贞神色如常地看着马路上的行人说：“你再晚点问，伤口都要掉痂了”
于是她再也没提过这个话题，初夏来临，换上长裤以外的装束的夏映贞终于露出那小块灰色的皮肤，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之后开始了在课间用手机搜索各种各样的偏方的行为。
和陈韵凌拿大姨妈当借口，一起逃掉了早操的同桌把手机放在书里夹着偷偷刷着社交软件。
“陈韵凌，来做这题，我觉得好准。”同桌推着她的肩膀。
“说。”她答得言简意赅，很确定同桌不知道在哪又翻到了什么性格测试的神题。
“他（她）觉得情绪低落的时候，你觉得很重要的职责是使他（她）快乐起来。”
陈韵凌没抬眼皮，已经猜到是友谊向的测试。
同桌补充：“符合记1，不符合记0，你自己计分。”
同桌可可有不开心的时候吗？这题记0吧。
陈韵凌点点头：“下一题。”
“你在所有事情上，都可以信赖他（她）。”
和可可，陈韵凌好像从来没想过信赖不信赖这回事，关于这个词，她脑中出现的是另一个人。
陈韵凌在心里给出分数，又点头。
可可看着手机念出下一题：“你觉得要自己忽略他（她）的过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陈韵凌给心中的两个人打完分，示意同桌继续。
就这么做完十三题，可可放下手机一脸八卦地问陈韵凌：“最后总分是多少？”
陈韵凌看了她一眼，心虚地给对方多加了两分才开口：“五分。”
可可瞳孔地震：“谁这么倒霉有幸被你爱上！”
“什么，‘爱’？”陈舒可放下手机看同桌。
“这是我刚搜的爱情量表，我刚刚自测的时候感觉还蛮准的，才想说要不要给你也测一下。”同桌语气扭捏地说着，脸上还泛起可疑的颜色。
陈韵凌抢过她的手机，翻动屏幕上的文字看起来。
屏幕最上方“鲁宾爱情量表”六个大字映入陈韵凌眼中，她难以置信地张开了嘴。
被抢走手机，还被同桌损了一句“渣女”的陈韵凌撑着头呆在原地，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她才勉强回神。
“起立。”
“老师好。”
陈韵凌做着无声的口型，把注意力慢慢转移到黑板上。
她不是渣女，她刚刚还拿了十二分呢。除了第十题这个她从没仔细想过的问题，她几乎拿了满分好吗？
只不过，她答题选定的对象出现了偏差，错选成了夏映贞而已。
“凌凌。”站在路口等她的夏映贞还是老样子，她手里提着陈韵凌昨天说想吃的苹果干，鼻梁旁边眼镜的红印还没褪去，看陈韵凌的表情专注而认真。
夏映贞举起东西刚想递给走过来的人，却被那人擦着手走过去。
她回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干嘛？走啊。”
陈韵凌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昨天说“超级想吃”，让夏映贞给她带的东西正放在她的眼睛下面。
夏映贞跟上去，把小包装的零食偷偷塞到对方书包专门用来放水杯的网兜里。
“夏映贞。”陈韵凌语气生硬的喊她的名字。
“嗯？”她刚好塞完了几包苹果干，站到陈韵凌身边。
安静了好几秒陈韵凌才开口：“没什么。”
陈韵凌明明想开玩笑说出今天自己□□情量表，错把夏映贞当评分对象，还拿了高分的这件极其搞笑的事情。
没想到临到开口，她脸上的的笑容突然变得僵硬起来。
“哦。”夏映贞淡淡地回她。
第十题我觉得她的幸福和成功是我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