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愣在这里干嘛?怎么不自己进去拿?”
浴室的门被拉开,潮湿温热的雾气喷洒在还举着手的陈韵凌脸上。
高挑纤瘦的女生换上了前几天在商店里买的灰色缎面睡裙,大片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还凝着好几颗没擦掉的水珠,陈韵凌的视线落在某颗不安分的水珠上,正好和它的下坠的路线一起下落。
不对。视线被带着光泽感的灰色截断,她慌慌张张地抬眼,早就忘记了自己过来的初衷
长发用抓夹固定在脑后,只有几缕短一些的随着步伐晃动在唇边,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热,嘴唇色泽更浓郁,简直活色生香。
陈韵凌又不敢继续看,只能狼狈地低下头。
夏映贞抓着吹风机走出来,本来只打算伸手把东西递给陈韵凌就转身去拿浴室的脏衣服,却没等到接应。
本来是小熊图案的睡衣先往后退,灰色的吊带裙只是紧跟,低头的姿势尽显被动,到后来反而变成舞步配合般的迟一拍的后撤。
“傻乎乎的不接东西,想什么呢?”夏映贞半路转弯,把风筒放到桌上。
今天在外边待了太久,夏映贞实在感觉有些疲惫,她坐在床上向后倒闭上了眼:“吹完了喊我。”
“好。”陈韵凌拿着风筒回到浴室,开着噪音最小的低速风吹干头发才开门出来。
她脚步很轻地走到床边,伏在床边看仿佛已经睡着的人。
被抓夹夹了很久已经变成海浪般卷曲的长发,正被白色的被单压在夏映贞柔软的脸颊旁边,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又没有睡好,她眼下多了浅浅的乌青。
你今天因为什么不开心呢?
陈韵凌站起来调整了自己的姿势,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
从没看过你特别开心过,就连生气,多半也是因为我的一些愚蠢行为。
她把手抬到半空中,隔着空气触碰她的脸颊。
今天为什么不开心呢?反常的情绪就连我看到都有些难过。
对方仿佛拥有吸引人的魔法一样,让陈韵凌靠近再靠近,最后她在这种眩晕般的感觉中伸手摸到了那颗棕色的小痣。
夏映贞的呼吸声依然绵长,让她突然想到那天台灯底下的告白。
“夏映贞。”她又小声喊她,作为试探。
如果不回答,这次就当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韵凌撑着床单,慢慢凑得更近,近到她的阴影几乎笼罩了住她的整张脸,最后虔诚地低下头。
几乎是只距离0.01厘米的地方,耳边的呼吸节奏瞬间转变。
夏映贞的手掌轻轻抵在陈韵凌的肩膀上,把两人的距离分开。
“不可以这样。”她的声音依然理智。
理智得让人讨厌。
陈韵凌的自我保护机制足够完善,她下一秒就笑起来:“你脸上有蚊子,我帮你抓下来了。”
“陈韵凌,以后都不可以这样,不要让我讨厌你。”夏映贞说话的声音够冷,远超过任何一次和她生气的时刻。
她第一次这么明确的划清界限,她说了“陈韵凌”、“不可以”和“讨厌”。
陈韵凌才知道自己把心软错当成了透过石头缝隙的光,这是虚假的幻象。
她做了让夏映贞讨厌的事情,简直羞愧难忍,头都快垂到膝盖上,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陈韵凌跑出房间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在说“对不起”。
房间门关上,留下一室狼狈的空气。
夏映贞撑着床单坐在原地,眼神一直落在陈韵凌离开的方向没变。
不该期待,不该幻想,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对,这才是正确的。
突如其来的震动在身后传来,夏映贞逼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向后看去。
“喂,你刚刚不是洗澡了吗,怎么又洗。”可可对着一进门就冲进洗手间的人说,她听到了花洒打开的声音。
可惜没人回应。
正在可可选起恐怖片的空当,敲门声响起。
捂着嘴坐在马桶上的陈韵凌也听到了。
“映贞姐。”抓着遥控器的可可跑过去开门。
“你们点的炸鸡到了。”夏映贞顺便把陈韵凌的手机一起递过去。
可可看自己刚接过东西夏映贞就打算关门,马上说:“你不和我们一起看吗?”
“我不看。”
可可还想着要帮陈韵凌做点什么贡献,抱着外卖就开始瞎编:“可是我们都很想和你一起看欸,特别是陈韵凌,她刚刚都说了一定要和你一起看最恐怖的电影。”
“什么时候说的?”
“她刚刚进来的时候说的,”可可意识到夏映贞也听到水声,马上补充,“她刚刚把拖鞋弄脏了,说要进去冲一下。”
“要不你先进来吧。”可可侧身给夏映贞让路。
陈韵凌已经尽力把自己的抽泣声压到最低,可是独自待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轻易就能产生的回响还是让她好害怕,害怕一不小心就会泄露出让别人产生负担的哭声。
为什么夏映贞还要进来这个房间,让已经很费力抑制自己情绪的她更狼狈。
陈韵凌咬着自己的手背,让她皮肤发痒的泪痕很快更新,覆盖掉刚刚那条。
“陈韵凌,快一点,映贞姐已经过来了。”可可敲了浴室的门才又走回床边。
龙标出现在投影幕布上,裹着外套直挺挺坐在床边的夏映贞,却无法把注意力集中到对面已经开始放映的画面上。
她终于意识到响了很久的水花落地声里,并没有包括任何说话的声音。
“我不看了,你们看吧。”夏映贞站起来往外走。
就在夏映贞马上走到浴室前的时候,那扇一直没打开的门终于开了,惶急的背影只在她眼前出现了两秒,就被另一道门挡住。
陈韵凌逃一般向房间外跑去。
“陈韵......”那个名字都没被完整的喊出来。
夏映贞立刻捕捉到对方不稳定的情绪,跟着跑了出去。
夜已经深了,民宿一楼的客厅也空荡荡的,只有热带植物张牙舞爪的影子印在白墙上。
站到门口,夜风也吹过来,摩托的轰鸣声响得不合时宜。
“陈韵凌,别乱跑。”看到疾驰而来的车辆,夏映贞冲远远跑在前面的人大声喊。
那身影停了一下,很快继续向远处跑去
陈韵凌穿着酒店拖鞋,一脚踩进沙子里,这比在又烫又硬的马路上还难走,她的速度变慢了好多。
身后的脚步声变得很近,她更加慌乱起来,想要走快点反而一下没站稳摔了下去。
“别过来。”陈韵凌感觉到那人还在靠近,她跪在沙子里大声说。
她鼻音浓重得厉害,就算她不回头,夏映贞好像也能看到那双发红的眼睛。
“就停在那里。”
“不要安慰我,我会自己恢复。”完整的句子被抽气撕扯得四分五裂。
夏映贞站在原地,喉咙也在发酸:“我在这里等你一起回去。”
听到这句话的陈韵凌,头垂得更低:“我不想让你看到我我哭。”
泪水聚到鼻尖往下落,在沙子上留下花朵一样的深色印迹。
抽泣的声音在海浪声的背景里也显得异常清晰,睡衣上粉色的微笑小熊图案被风吹得一直在抖动,她膝盖上的沙子还没拍干净,再往下一些的皮肤上还出现了被小贝壳划出的血痕。
夏映贞的睫毛一直在颤抖,她沉默了好久再也忍不住走了过去。半跪在陈韵凌身后抱住她,让她靠着自己,然后用手捂住她的眼睛。
“看不见了。”她在她耳边小声说。
怀里的人抖得更快,夏映贞的手心很快也被完全打湿。
“走开,走开。”陈韵凌用力推她,却没推动。
就不要再对她心软了,干净利落的推开她,用最冷漠的话语命令她走得更远点,这样不好吗?
为什么还要追出来,为什么要抱着她?
“不要再对我这么好了,都怪你这么好我才会喜欢你。”
“好。”或许一开始真的是她有问题,才会有这样的后果。
“不要再对我心软了,我太笨了,根本分不清喜欢和可怜。”
“嗯。”是心软吗?
陈韵凌抓住还放在她眼前的手,最后感受这双手的温度,然后用力扯下来。
“以后,不喜欢你了。”她笑着,一次又一次地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