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吃饭不去干活,以后少干这种体力活。”
秦槐安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他,昏黄的路灯依次闪过,这张脸骨头流畅,眉骨到鼻子部分在北方人中绝对算得上优秀,脖颈修长,往下锁骨突出,路庭今对上他的眼,不知为什么,秦槐安移开了视线。
“老头子给你的钱。”他没话找话,“你自己存着吧。”
“我不要。”路庭今拒绝挺快,秦槐安没跟他争。
他从钱夹里拿出来卡,想绑上看看有多少钱,接过来的时候被秦远鸿那句媳妇惊的他都没认真看一眼卡面,竟然是张储蓄卡,二百万。
这个熟悉的数字让秦槐安差点闯红绿灯。
“怎么了?”路庭今看着他,奇怪他怎么突然生气了。
“没事。带你去吃饭。”
秦槐安面上若无其事的踩油门,他曾经见过几张这样的卡。秦远鸿忙,上学的时候秦槐安是寄宿制,为数不多的回家时间经常碰见倒霉事,有一次闹得特别厉害,他被管家关在二楼,管家忘了锁阳台上的门,他往下看,草坪上榕树旁,站着一个拿着杀猪刀的长发女人,秦远鸿给的就是一张薄薄的卡。
他记得很清楚,女人尖叫这说原来我只值两百万。
秦远鸿没病之前估计天天偷跑美容院,拉皮美容染黑发打针,他站在大路上,不动如风,像是在咀嚼女人此刻的崩溃,那时他说话中气十足:“统一给的,我有一只皮箱专门放两百万的卡。”
他只以为是装逼,没想到真有。
人病稍微好一点就犯贱,老头子今天晚上等着被沈一帆蹬鼻子上脸吧。
秦槐安心里不爽,方向盘一转,带着他去吃米粉。让路庭今先下车,他翻隐藏相册,给沈一帆发了张秦远鸿曾经偷放在地窖的款条。
老王媳妇儿已经回来了,米粉店前面有个遮阳伞,摇摇椅,旁边摆个桌子,三五个女人在谈天。
阳光正好,门口三色堇开的洋洋洒洒,门口停了乱七八糟的电瓶车,路庭今在路边等他。
春景昨天就知道家里男人捡了个半大小子,今天一见,嚯哟,个子都快赶上秦槐安了,小的等着大的,站一起也和谐。
春景跟旁边妇女打了招呼,起身打量完路庭今,“走吧,来帮忙的?”
“来吃饭的。”秦槐安看她就眼疼,“早上不刚给你忙完。”
“随你便。”春景没管他了,对上另一个:“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还上学吗?”
路庭今看面前的人,月牙弯弯的眼睛和老王客厅挂的照片上的女人重合,她旅游回来了。
“叫小路就行。”路庭今报年龄总习惯往大了报,“快二十了。”
快二十了你怎么不上天。秦槐安回头看他一眼,发现他是瑞凤眼,整个人的气质太过内敛,显这眼睛不妖,倒挺干净。
他故意的吧。
春景一看就知道他是个未成年,也没说什么,带去二楼吃饭。
“看着不像是别人家不要的。”春景在他前面轻轻说:“你俩真确定了?这可不是小事,和决定结婚决定要不要孩子一样慎重对待。”
“你老公非塞给我的。”秦槐安怕路庭今听见了往心里去,几乎是用气声说的。春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带着路庭今上楼。
二楼是他们的储物间,地方还算大,杂七杂八堆了些老王不舍的扔的东西,吵架的时候老王睡的狗窝,正中间有张桌子,摆了一束春景从北方千里迢迢带来的鲜花。
在往里走还有个厨房,春景喊人,菜他俩洗,她端了盆楼上邻居钓的小鱼,还活蹦乱跳着,她用刀杀放血,刨干净了几条,老王就上来了。
店里晚上忙的时间久一点,他上来收拾干净了自己,去赶秦槐安去客厅待着,秦槐安一边啧他一边拎他领子:“怂样,还洗了澡才上来。”
老王看春景在看他,一把扯开他的手,“你俩都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出去看着吧。”
“槐安你赶快出去……哎小路也再啊。”
春景看着他笑,“我教他用煤气灶呢,你还不过来,这鱼都不知道怎么做。”
路庭今是会做饭的,只会做简单的素炒和面条,他连西蓝花的梗都舍不得丢垃圾桶,切了薄薄的片下进去一起炒。
春景刚才给他演示了一遍怎么打煤气灶,先拧煤气罐上的再拧锅底下的,关火一定记得拧紧罐子的。
他在旁边也试了一下,就热锅下油。秦槐安看别人教他东西就想起了该给他联系学校,现在是三月份,插班上应该可以。
他退出去在阳台上联系以前的同学,也问了几个在学校工作的朋友,给的回答分两种,一是过来考试分班就行了,你们家里户口在这里通过考试就可以建档案。
第二种比较直接了,塞钱进去,一般学校秦槐安懒得搭理,好的学校他问了几个,他不想让路庭今住寄宿制,可能是他自己上学的时候对寄宿制深恶痛绝,去掉强制寄宿制的一个私立,还剩下一个省重点两个市重点。
他约了时间,想了想还是打电话过去问一下学期中间转学要办什么。
春景依在厨房的玻璃门框上,吩咐他俩:“好了小路,两个素菜够了,剩下的交给他吧。”
老王答应了一声,把一铁盆小鱼分成三份,一份裹上薄面酥炸,一份熬嫩豆腐汤,还有一碗今天吃不完了,冻起来明天红烧掉。
路庭今炒完他的西蓝花和四季豆就被外派到案板区给小鱼儿裹面粉,老王趁熬鱼的功夫跟春景打探闺女:“你出去玩了这么久见到潇然没有啊,闺女那地方住着舒服吗?”
春景伸出十指展示了她和闺女一起去做的美甲,粉粉的贴了钻。
老王赞不绝口,春景高兴道:“我亲自挑的,带着钱去哪里能让我过得不舒坦?那边也就一般般吧,到处都是人挤人,就是买玩意儿的多,都挑花眼了。”
夫妻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路庭今干完活默默出来,挨着沙发上的秦槐安坐。
秦槐安在打电话,看了他一眼继续跟对面的说:“是。没关系,不是问题,我明白这些,不会给你压力。明天中午见,再见。”
“明天。”秦槐安侧头看他,发现他有点发热,“怎么了?”
路庭今疑惑的看着他:“什么怎么了?”
可能他是小麦肤色,那点红很快褪去了,秦槐安心里装着正事,没计较这些。
“明天有几个老师来家里,你总要读完书才工作。这是固定流程,我们家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按流程来。”
秦槐安观察他的反应,发现这娃还挺能忍,没有一丝不乐意,或者对不能留在老王米粉店的不舍,路庭今点头如捣蒜,他只好继续讲下去。
“我本来想亲自给你摸个底,想了想还是算了,这些老师都很专业,也可能就是你以后的班主任或者级部主任,她们有的会从头到尾问一遍你的情况,有的做套卷子就行了。”
秦槐安在心里怒骂自己那个高中同学,明明直接就能过去上课非要过来看看他善心大发留下来挡枪的人资质怎么样,害他今晚就要去书店给路庭今买资料。
“我到高中二年级的课都上过。”路庭今说,“不过有一部分没有上全。”
那不是没上全。秦槐安突然福至心灵,隔着几千里跟当时路庭今的学校领导对上脑电波,“没人告诉你高二文理分科不用上另外小三门?”
“你真是去学校干保洁的。”秦槐安不由得有些佩服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忙了一天去教室里学会儿根本不考的。”
秦槐安交代完瞄一眼厨房那对夫妻,还在眉飞色舞的聊天。
又添了句:“你想直接下周到学校里上课还是我请人先给你一对一补课。我给你半年时间,现在三月,九月份必须去上学。”
路庭今对于上学的记忆由打扫卫生和蹭课组成,他没有固定的教室班级和位子,但有专属的扫把和小推车收垃圾,收集起来卖给学校后巷的老大爷,老大爷从来不给他钱,只有他收集的纸板子和瓶子重量足够了他才能回去蹭课。
阎江区不是一个富裕的地方,上面市里也没钱,扩大点也就省里能挤出来干巴巴几滴油,滑过去就没有了。
好。路庭今立马答应了他,紧接着他说起自己的打算:“我想在王叔这帮忙……”
他果然舍不得老王!
“这不用你帮忙!”
老王声音有种塞满了棉被子的瓷实,没有攻击性全是防御性。风风火火钻出来往客厅闯。
“我这不用你帮忙。”老王最开始把他丢秦槐安那还不是因为秦槐安房子好有人脉能让路庭今上个好学校。
现在不本末倒置。老王端着酥炸小鱼儿过来,随手拍了拍桌子,“我这店开了快三十年三十年里面都是旺年,不用你我照样开着煮粉。”
老王原本想拍路庭今这小子后背,巴掌落在那单薄的肩胛骨上又不忍心,拐了个角度拍桌子上,发出砰一声响,盆里的金黄小鱼跟着一抖。
又被媳妇瞪了一眼。
老王讨好的对老婆笑了笑,转脸严肃道:“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念书为啥不好好抓紧,天天来我这里搬货,以后把你累的不长个。”
他撸了一下路庭今的头发:“这头发谁给你剪的?真好看。过几天去上学了迷倒一大片。”
路庭今一时不知道该叫秦槐安什么,只得向他望去。
“……”
老王不明所以,空气为什么突然安静,“这不是槐安亲自拿剪子给你剪的吧哈哈,我跟你说他可龟毛了要是他剪的你今天都出不了门,他会拿着剪刀镜子来回修三百遍。”
“你吃不吃饭了?”秦槐安看着路庭今看他,满脑子都是他该不会想叫我干爹吧……都怪秦远鸿,天天抱孙子抱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