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竟然有个很大的卫生间。
路庭今自有记忆以来就在阎江去福利院。一个两层小楼,一个裤腰带上插皮鞭的中年男人和刚上高中的姐姐照顾院里二十二个孩子。
她们中最大的十五岁,就是上高中的姐姐,最小的经常变化,不翼而飞。
那是没有卫生间和厨房的,每个房间都摆了上下铺,院子里有个铁锅,五百米外是公厕。
不要再想了。路庭今告诉自己,你已经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哭。
再走两步,他发现有一面颜色稍微深一点的墙,他伸手摸了摸,墙就打开了。
原来是个门。
路庭今往里看,没有进去,他怕里面的东西因为他进去而脏了,流畅的不规则大理石桌面,满墙格子铺,里面放着各种他不认识的闪着冰冷光泽的藏品。
他轻手轻脚合上门,发了另一边也有一个房间。
房主显然既不在乎面积有没有浪费也不在乎钱花的冤枉不冤枉,搞了这个像两个房间之间的夹层似的书房。
这就是我今晚要住的地方吗。路庭今小心翼翼找了个最不起眼的榻榻米坐下,放松自己激动的心。
突如其来的惊喜和长久以来从来没有体验过得安全感袭击了他,路庭今一坐下就困。
强撑着洗完澡倒头就睡,睡的很沉,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见这一起都是假的,其实他明天还要去另一条街道上寻找没人居住的破房子留宿,他越走越远,直到成了一个完全看不见的小点。
路庭今没有被惊醒,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挣扎,拼命的跑,风声呼啸,眼前模糊一片,他跑了很久很久,跑到梦境尽头,在倒下的瞬间看见铁木花艺的门打开了,秦槐安的脸出现在门后。
咚咚咚!
有人在敲门,路庭今从睡梦中惊醒,赤脚过去开门。
门外秦槐安刚洗完澡,踢了一脚他门口的鞋:“不用脱鞋,你不习惯就穿上拖鞋,光脚不冷?”
秦槐安有点唾弃自己这幅唠叨样,他见路庭今低眉顺眼的就把一大包软绵绵的布料丢进去,说:“你的,明天穿上跟我出去一趟,三点。”
路庭今捏了一下,软软的布料,是衣服。
附带一个新款手机,秦槐安也是购物上瘾了,买了手机又买了耳机和一个轻薄本。
他看路庭今转身,一把揪住他:“你不吃饭了?我看冰箱里的东西也没少。”
我……路庭今哽了一下实话实说:“我睡着了。”
“那你忍一下我的厨艺吧。”秦槐安见他没有要来做饭的意思,决定自己动手算了。
领着他下楼像领了一个不会说话但动作利落的机器人,他打开冰箱拿菜这人在旁边接着菜自动去洗,在旁边随时待命等着他的指令,切了葱姜蒜,重新洗了一遍太久没用的餐具,饭后洗完碗顺便去倒了垃圾。
秦槐安从小到大没经历过什么家庭的瞬间,现在躺在沙发上看企划,干干净净的厨房和倒垃圾回来帮他搬花盆的路庭今,有种意外的顺眼。
他靠在沙发上想明天该怎么对付秦远鸿,想着想着思绪飘远了,突然对着上楼梯的路庭今说:“你有睡前听故事的习惯吗?”
这是什么?路庭今对这种正常家庭都在做什么不是很清楚,他这么大的人了听什么故事,老娘舅类型的故事他其实都不太感兴趣。
“我一沾枕头就睡。”路庭今不想在秦槐安面前睡着,如果秦槐安给他讲故事那他大概会一整夜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到天明,忍痛婉拒了。
秦槐安有点失眠,他不听算了,半夜秦槐安翻出来自己找一本书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二楼尽头的卧室里,路庭今摸摸这里,摸摸哪里,把贵重的轻薄本放在床头柜里,数了四遍自己的新衣服,把放在楼下走了的那个瘸腿桌子安放在阳台,伴着砰砰砰的心跳声入睡。
第二天秦槐安起的比树枝上的喜鹊还早,天蒙蒙亮,他起来看邮箱,回复消息,忙完发现有人出去了,他警惕了一瞬又放松下来,人独居久了对家里出现的另一个生物还不是很习惯。
大约半个小时,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下雨,路面颜色被水漫过渐深,紧接着转为小雾雨,整个花园浸在轻纱似的薄雾中,眺望远处的高楼,也只剩乌乌一团形状。
秦槐安给他发短信:你去哪了?
“是我。你手机上现在只有我的号码。”
“找个地方躲雨。”
“不用着急回来。”
他能猜到这人去干嘛了,无非是熟悉一下周边环境,顺便买点早餐,也可能直接跑到南三坏那边老王去了,老王那店早上也开门,摊鸡蛋饼煮豆浆卖。
雾色朦胧中,一团灰乌乌的东西缓缓凑近街边,秦槐安翻了两页书,那灰乌乌的已经初具人形,能看出淋的半湿的头发。
秦槐安从卧室出来,有点后悔给他大门密码了,这样让他再乱跑就在门口喊人过来给他开门,省的鼓囊囊开门进来,怀里一撇开冒着热气的两沓鸡蛋饼和豆浆。
秦槐安上下扫一眼,说:“你没带手机?”
路庭今点点头,他去厨房拿了盘子放鸡蛋饼,里面的东西是老王自己配的,去煮了点热牛奶,摆在他面前。
“去洗澡吧。”秦槐安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果然去老王那里了。
路庭今这澡一洗就是半个小时。
秦槐安在底下等的饭都快凉了,忍无可忍上去想看看他是不是睡浴缸里了,一推开门,他头发上的水都快干了,手还没按明白那个是加热吹干。
这人不会用吹风机。
这个按钮很隐蔽吗?商家怎么做的设计……秦槐安一边乱按试试那个是吹风一边按错,两个人一通折腾,终于冷风边热风。
路庭今在吹他那头冲天硬茬,秦槐安在手机上问客服你们家这个创意是从何而来的呢?解决了顾客吹头发太无聊时间充裕的缺点吗?
两个人挤在卧室谁也没想起来楼下的早饭,门铃响了,秦槐安下楼按开门。
一个身量中等,带着小皮箱的女人小跑着从花
路上奔来。
这个人是来干嘛的。路庭今默默看着两人的交流,秦槐安指了指他刚吹干的头发,交代道:“给他做个头发,整齐精神一点。”
他自己观察了一下,路庭今都被注视的有点紧张了,声音低低的:“需要剪短吗?”
秦槐安怎么知道用不用,他觉得其实这样也挺好看的,类似美式前刺混冲天炮。但请的人来都来了,按照人家专业的审美来吧。
造型师说问题很大只是路庭今底子好撑得住,要是再胖个十斤十五六斤上镜会非常非常合适。
“现实中呢?”秦槐安问,“现实中看别人会不会以为我在家净苦着他了。”
“怎么会呢。”造型师十分见多识广,说:“会觉得您追求潮流,最近这种身材很流行呢。”
路庭今感受到两只温柔的手配合着他的头型把那些不听话的毛发打理整齐,他挺想说我在街友里面算比较丰满的了。
发型师做的很快,四十分钟左右就弄好了,秦槐安在他身后对着镜子看,“哟,这么好。”
路庭今望镜子里看,对上秦槐安揶揄的眼神,迅速飞到自己脸上,他看不出好赖,秦槐安说好就是好吧。
说是三点之前到,秦槐安又去开会了,开到三点半,又在家喝两杯咖啡从动身。
“你到地方什么话都被说,谁问你事都被理他,安安静静待着当哑巴就行了。”
秦槐安嘱咐他,“随机应变吧,他们说什么你不用搭理,保持住自己的表情。”
他有点想去查资料看看十一岁的男人能生孩子吗的科普,点进去全是差距十一岁的恋爱,网上都是些什么人啊,秦槐安看着上面的回答脸红心跳的给关上了,太不正经了,他又重新查男性发育成熟一般几岁。
大数据今天对他很坏,又出来满屏的论文。显然那些专业词汇有点难,秦槐安浏览一遍后无功而返。
秦远鸿今天出院。
毕竟当过大哥,即使现在都快被架空了以前合作过得朋友们还是过来了。
秦槐安载着路庭今回老家,依山傍水的地方盖的庄园,附近最近一个超市要十公里。
秦远鸿脸色比昨天好很多了,他们都再说完全没想到,本来都要做手术了,昨天晚上又说情况好转。
这么多人来送他他挺很高兴。他完全没看到紧跟在秦槐安身侧的路庭今,秦槐安也没介绍。就这样等到晚上宾客散的差不多才过去。
“你们家有后了。”
秦远鸿真在喝沈一帆泡的茶,一口水差点喷到对面沙发上。
“谁怀了?”
秦槐安指着路庭今,说:“他就是。”
那个造型师深受花美男风格的妆容影响,给路庭今剪的头发总觉得太柔顺了,带了点弱气。
秦远鸿没想到这个他之前一直瞧不起的养子,常年单身被疑似是gay的养子竟然是喜欢着一挂,又高又瘦,头发黑黑的短短的,又帅又带着点纯。
算了,审美这事谁也说不清楚,秦远鸿自己身边还有人就喜欢整容整毁了的脸,觉得有成就感,他自己这么多年来审美也一直在变,不过都是美人。
眼前这个疑似儿媳妇的……秦远鸿是真的不喜欢这么高这么瘦的,跟饿了半个月往死饿似的。
“拿去吧。”秦远鸿说着抽了一张卡:“催了你一次就知道开花结果也是你有福气,既然自己有打算就抓紧,我不乐意多管闲事,这个你让人姑娘收下,跟你个动不动撅蹄子的好好过。”
秦槐安一听“姑娘”两字就不得了了,刚以为他好了点就这样。
幸好路庭今没露馅,只是保持着面部浅浅的笑意。
晚上还有一波人要来,这帮子比较特殊,是秦远鸿的老相好。
秦槐安看沈一帆的样子就知道她们要来,比上一次病房还夸张的包包首饰一堆贵且无用的东西,从前来沈一帆肯定拉着脸开始想办法稳住他,现在钱和股权都七七八八估清的差不多了,她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看谁都顺眼,意气风发坐在窗前的塌上等人。
秦槐安要走,他敏锐的察觉到秦远鸿想叫他,刻意慢了一点速度。
“哎……你这个咋一句话也不讲?不喜欢说话还是…有点口吃?”
路庭今连忙摆手,掐着嗓子扮演女生说话时的状态:“太紧张了。”
秦远鸿喜欢听这种弱势者的话,他靠沙发上,恢复了笑呵呵的状态:“不用紧张不用紧张,不是啥大事,就是见见面聊聊天而已,我要把把关的。”
怎么越说越高兴了,秦槐安找了个借口直接带人走了。
车辆行驶在高架桥上,此刻落日即将完全被吞噬,天空泛起一种浓度很高又很清新的蓝色。
路庭今的脸在这蓝调时刻昏暗温柔的光线下有种石膏般的质感,他脑子里搜刮出来一大堆要干的事,总被秦远鸿那句儿媳妇打断思绪,索性不想了,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路庭今说:“我晚上想去王哥那帮忙。他一个人忙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