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我穿了羽绒服。
不是时尚款,是真正能抗零下十度的、臃肿的、像面包一样的羽绒服。陈姐看到的时候差点晕过去:"你去见季总,穿这个?"
"她说的,家里没暖气,"我拉好拉链,"老人怕冷。"
"那你也——"
"我也怕冷,"我理直气壮,"而且我要是感冒了,下周综艺怎么录?违约金您付?"
陈姐闭麦了。
季青筠的住址在城郊,独栋小院,门口种着一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我按门铃,来开门的是她本人——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散着,没化妆。
比工作时柔和太多。像换了一个人。
"……你还真穿了羽绒服。"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
"您说的,舒服第一。"
她侧身让我进去,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奶奶在客厅。她……话多,你听着就行。"
"我不怕话多,"我笑,"我怕冷场。我是专业的。"
季青筠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进来吧。"
客厅很暖和,不是暖气,是壁炉。一位白发老太太坐在摇椅上,戴着老花镜,正在织毛衣。
"奶奶,"季青筠的声音变了,轻了很多,"苏老师来了。"
老太太抬头,眼睛一亮:"小苏!综艺里那个!"
"奶奶好,"我弯下腰,"我是苏悦临。"
"知道知道,"她抓住我的手,手心很暖,"我孙女天天看你那个赛车节目,我说她也不听……"
"奶奶。"季青筠的声音带着警告。
"怎么,我说错了?"老太太瞪她,"是谁把人家照片设成屏保的?"
空气凝固了。
我转头看季青筠。她的耳尖红了,很淡,但确实存在。
"……那是品牌宣传图,"她说,"公司统一配的。"
"哦,"老太太点头,"那你怎么半夜三点还在看?"
"……"
我低下头,肩膀在抖。不是紧张,是憋笑。
季青筠走过来,把我从奶奶手里"解救"出来:"吃饭。"
餐桌是圆的,四人位,但只摆了三副碗筷。我注意到空着的位置在季青筠旁边,对面是奶奶。
"你爸妈呢?"我随口问。
"国外,"季青筠盛汤,"十年没回来了。"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但我看见奶奶的手顿了一下。
"那您和奶奶……"
"相依为命,"老太太接话,笑眯眯的,"青筠这孩子,闷得很,不会说话。小苏你多担待。"
"她挺会说话的,"我说,"就是爱扣分。"
"扣分?"
"演技八分,手抖扣两分,"我掰手指,"顶撞甲方再扣一分……"
季青筠把汤碗放在我面前,力道有点重:"吃饭。"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我提醒她,"不能扣分。"
她抬眼看我。壁炉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像某种隐秘的、不敢确认的东西。
"……那就记着,"她说,"秋后算账。"
奶奶在旁边看着我们,笑而不语。
饭后,奶奶拉着我看她的相册。季青筠小时候的照片——板着脸,穿裙子,像被强迫出席宴会的小大人。
"她从小就这样,"奶奶翻页,"不说话,但什么都记得。你帮她一次,她能记十年。"
"我帮她什么了?"
"茶水间啊,"奶奶看着我,眼睛很亮,"她跟我说,有个小姑娘,手抖成那样,还挡在别人前面。"
我愣住了。
"她说,"奶奶的声音轻下去,"很像她小时候。想帮忙,但没人教她怎么帮。"
我转头看季青筠。她在厨房洗碗,背影瘦削,肩膀绷得很紧。
原来如此。
不是因为我"勇敢正义"的人设。是因为她看见了……她自己。
"奶奶,"我低声说,"她以前……"
"被欺负过,"奶奶点头,"她爸妈走得早,我跟她爷爷老糊涂,没顾上。等她长大,已经不会哭了。"
不会哭了。
我想起她每次说"手抖得太早了"时的眼神。原来那不是审视,是羡慕。羡慕我可以抖,可以怕,可以……还在试着帮别人。
"小苏,"奶奶握住我的手,"她对你不一样。我不知道这好不好,但……"
"奶奶,"季青筠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该吃药了。"
老太太冲我眨眨眼,不说话了。
我帮奶奶倒了水,看着她吃完药,然后被季青筠"赶"去休息。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她跟你说什么了?"季青筠问,背对着我擦桌子。
"说您小时候很可爱,"我说,"穿裙子像小大人。"
"……还有呢?"
"还有,"我走过去,站在她身侧,距离是一臂之遥,"说您把我照片设成屏保。"
她的手顿住了。
"那是——"
"品牌宣传图,我知道,"我笑,"但奶奶说,您半夜三点还在看。"
季青筠放下抹布,转身看我。壁炉的光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但眼神是凉的,像在防御什么。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您是不是有点喜欢我?想说,我也……
"我想说,"我退后一步,把后一步,把距离拉远,"下周我去瑞士滑雪,季总要不要来?公款,算代言人的福利。"
她皱眉:"我不滑雪。"
"我教您,"我说,"不收学费。但可能……要扣点分。"
季青筠看着我,很久。
久到壁炉里的火小了一轮,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
"……几号?"她问。
我心跳漏了一拍。
"下周四,"我说,"我发您行程。"
"嗯。"
她转身继续擦桌子,背影绷得很紧。但我看见她的耳尖,又红了。
像壁炉里的炭,表面是冷的,底下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