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归年睁开眼,扫视一圈,默默闭上眼。而后吐出一口浊气,做足心理建设,再次睁开眼。
没变。周围的一切都没变。
这应该是个诊所:老鼠头的碎花裙小女孩在嚎啕大哭,只带着胸牌的撑衣杆护士绕着她安慰;一只比他头还大的蝙蝠将诊单递给前台的大嘴花,大嘴花吃下诊单,吐出一堆分装好的药;蓝色锦旗的流苏不停抖动,吹出和空调一般无二的风,上面像电视一样放着《葫芦娃》;一队仓鼠从门口爬进来,一个跟着一个,背着箱子往二楼爬去。
诊所不大,这样就已经差不多满了。某人的心跳得也越来越缓。
“你就是今日来体检的?”一个颇为沧桑的嗓音从左边传来。宋归年转头看去,微惊,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气一泄,头又转了回去。
葫芦娃爷爷打吊针,还和他聊天,稀奇!!
他真心觉得自己以后若是疯了,这群人含责量百分之一万。
宋归年心里苦笑。
“行了,以后习惯就好了,”葫芦娃爷爷拍拍他的肩,安慰道。随即起身,慈祥地说:“体检在三楼,跟我来吧。”说完,走得毫不留恋。
宋归年连忙跟上,他在这里还什么都不懂。“麻烦您了。”他礼貌答。
经过二楼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穿透宋归年的耳膜,吓得他一激灵。葫芦娃爷爷似乎想到什么,差点踏上台阶的腿丝滑一转,拉上宋归年的手,“先带你熟悉熟悉二楼吧,你后你可能会常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从葫芦娃爷爷脸上好像看到一些幸灾乐祸和期待,但过于陌生的环境让他不自觉依赖上这个最早对他释放善意的人。
刚过走廊转角,宋归年又被吓得一哆嗦:满身是血的护士的头像氢气球般飘起,只用一根看起来随时会断的血管连着;编着双麻花辫的小姑娘手上拿着一个头,细一看和她脖子上的一模一样;一米七的海马漂浮在空气中……但他们身上的污秽并没染到白得刺眼的瓷砖上,所有……生物……都在一个房间前安静排队,走廊的暖光灯打下,为这诡异添上些许温馨。
宋归年:……
他转头,果然看到葫芦娃爷爷脸上毫不掩饰的笑。看来极有可能是个传统的保留节目。
“安啦,以后这种还见得多呢。”葫芦娃爷爷安慰他,“走撒,剩下的以后慢慢看。”转身朝楼梯悠去。
白松确实没骗他,和体检一样的抽血、测肺活量、测视力、测血压等等等等,只多不少。
期间,葫芦娃爷爷不知何时不见了,好在医护人员是正常人——至少外表是,衣服上也都有他当时在那两个梦里看到的图案,这让他放松很多——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医护人员招呼他从通道离开时,他还好心情的挥挥手。
通道也是暖光为主,给人以温馨。宋归年足足走了十几分钟,却还望不到头。他烦躁地叹口气,回头一看,同样笔直也没有尽头,像是巨兽的喉管。
再一转,一道门帘遮住通道,厚重得不透一丝光。
宋归年心里有不好的预感,当机立断往回走。他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缕从容,徒留门帘无语。
看见还算熟悉的路,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下,因为现在回头也看不见那花里胡哨的门帘;他放下的心又提起,因为他一转回来又看到那长得乱七八糟的门帘。
门帘朝他抖了抖,像是在……害羞?
宋归年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惊为天人的想法。
停下脚步,沉思,想着想着不小心发了会儿呆,一回过神来就发现那门帘似乎……大了点?
哦——是近了点。
门帘停下,乖巧得像个真门帘。
宋归年:……兄弟你知道自己暴露了吗?他默默吐槽,随即迎面而上。
这几天的经历告诉他逃避没用,那些东西会缠得更紧,还不如主动出击。反正外面有白松守着,作为同学兼队友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吞下宋归年的门帘兴奋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蹦蹦跳跳地向出口弹去。它每弹一下都会落下些许断线,最后只剩一个晶莹莹不透光的深蓝色玻璃球。
感受到出口时它整个球都激动起来,速度加了一倍不止。跃出的瞬间,狭窄的走廊变成幽深的竹林。它乖乖地滚到这里唯一的榕树下,像幼儿园等妈妈接的小孩。
没一会儿,一道人影出现,球连忙扑过去,若是有尾巴必然在拼命地摇。
那人安慰似的摸摸它的脑袋,从口袋里拿出条项链给它带上。扣子扣好,球的外面也长出只黑猫,唯额间的一块皮肤裂开,露出球的本体。
人用手指刮几下猫额头,又摸几下猫背,随后站起,轻轻踹了它一脚。
猫猫不舍地蹭了蹭人的脚,最终还是离开这地。
风将竹子吹得吱吱作响,人离开的声音被埋在竹海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宋成,你去把32桌的蒜蓉虾炒一下,然后换身没味儿的衣服去三楼。”主厨放下忙碌的锅,吩咐道,“快一点,给你个半小时。”
”哦,知道了。”宋归年捞起虾,顺便应答。
他意识刚回笼时,就发现自己成了个厨师,手上正抡着锅铲。好在他平时也自己做饭,加上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十分深刻,不说如鱼得水也能蒙混过关。
但就是累。他看着墙上的钟,分针一圈又一圈地走,不知疲倦,不知尽头,正如他般麻木。虽然早就有猜到时间流速是不对等的——话说自己为什这么确定——但他已经在这闷热的厨房干了六个多小时!是不是太畜牲了点!
他很饿,但这具身体并不饿。身心不统一的矛盾让他如同炒菜锅下的大火,烦躁得要命。
好在快结束了。
宋归年匆匆赶到三楼时,已经有一大群人围坐在圆桌上。
“宋成,过来。”主厨朝他招手。
宋归年靠近,发现这些人他这具身体基本都认识,基本都是高层。
哟,看来这具身体原主来头不小啊。
坐在主位的女人气质张扬,皱着眉打量宋归年。良久,点了下头:“就他吧。”
主厨双肩下沉,松了口气,对主位上的女人微微弯腰:“那我先带他下去准备准备。”而后眼神都不给其他人,带着宋归年转身就走。
四楼是员工宿舍,宋成住在这。主厨轻车熟路的进入宋成房间,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水,灌完两杯后嘴巴才抽出空来说话:“成啊,今后的祭祀礼食就你去送,你师父我退休了。千万千万要注意啊,我教你们的那些东西要记着,今儿个我把最后那道菜教给你们。你一会儿把这衣服穿上,从后门出,跟我一起去大堂。”
说完,仍了个袋子给他。
“好。”宋归年乖巧回答。注意到主厨那难看的脸色,犹豫半天,还是关切的问了句:“师父,你身体不舒服吗?”
主厨闻言,神色复杂地盯着他,摆手笑了笑:“没事,有点累而已。”他盯着手里的水杯,不知在想些什么,又补充道:“注意时间,快点,十分钟内要到。”而后转身出门,留满脑子疑惑的宋归年天马行空。
大巴很空,只有司机和几个厨师,宋归年发现这些人都是主厨的徒弟,也都是宋成的师兄师姐。
但他到现在还没有理解这所谓的“考核”究竟是什么,该怎么做。
难道和游戏一样打boss升级?这一路上遇到的都是NPC?刚才主厨说的大堂就是和boss的决斗地点?那他怎么打?拿着锅铲巴啦啦变身成厨神小福贵把对方铲死?
宋归年脑子里各种念头横冲直撞,剪不断理还乱,只好眺望窗外尝试放松大脑。
这里的环境很好,青山蓝天,几朵涂鸦似的白云悬在空中,一路上都是自然的绿色,除了车下的柏油路毫无人类的痕迹。宋归年不由得奇怪,难道这所谓的大堂在山里?
每个人都默默坐着,一路无言。
大堂是个很庄严的地方,为表尊敬,众人得从门口步行走楼梯进去。恍惚间,宋归年觉得自己是个准备朝圣的信徒。样式古朴且庞大的建筑群让人心生敬畏,衬得这群人渺小如尘埃。
他眼睁睁看着运输食材的车往轻松的特殊通道开去,不由得眼红——自己现在团吧团吧变作食材还来得及吗?一眼望不到头的阶梯真的会让人两眼一黑。
接下来的三十三分钟——礼飨规定了朝拜时间——宋归年亲切地问候了蓝天,问候了大地,问候了这非现实的世界,顺便问候了白某,偶尔责怪一下自己。心里热闹程度堪比清早的菜市场加周末的游乐园。
礼飨一般会提前做成半成品,以减少耗时。按照宋成的记忆来看礼飨九十六道菜他和师兄师姐们学了九十五道,唯有这最后一道“原头”他们一无所知。
大堂有专门的场地供厨师们制作礼飨,宋归年原称之为御膳房,剩下的四个小时他们九个人要完成九十五道菜,时间不算宽裕。因此,每个人都是火热朝天地忙碌着。
除了宋归年。
他眼睛乱瞟,心里再一次感谢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
根据他多年看小说打游戏的经验来看,现在做重要的就是收集信息,明确任务,然后完成任务,拿到奖励。
“排骨呢?排骨呢?”一个师兄着急地喊。
大家都帮忙找起排骨。宋归年装模做样,只有他知道排骨还在车上——那是他刚刚“不小心”落下的。
“宋成,你去看看是不是拿漏了,顺便把阿水叫过来。”主厨看到这场面,迅速做出判断。
正中某人下怀。宋归年脆生生应了声是,着急忙慌地朝后院小跑去。
穿过游廊时,他听见人声,张头四望没发现监控,迅速向那处折去。
“脑子不要可以捐给厨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什么用!?”一个尖锐的嗓音发出鸣叫。
宋归年:???
不是吧,听个墙角而已,刚来就这么重口味?
他把头又往前伸了些,看到一个穿灰色衣服的侧影。
接着就是令人幻痛的打骂声,他皱着眉听了一会儿后发现没什么有用的信息,又害怕,不敢节外生枝贸然闯出去阻止,只好心里默默道歉,慢慢退走,继续进行主线。
“阿水叔,师父叫你过去。”宋归年抱着装排骨的箱子,把司机拍醒。
阿水拿下盖住脸的帽子,心不甘情不愿脸很臭地下车,没好气地命令他:“啧,带路。”
宋归年撇撇嘴,打算不跟这种人计较。
路上阿水磨磨蹭蹭,宋归年屡屡催促才让他不至于走着走着躺倒地上休息。
当他们重新回到膳房时,发现好几个人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师父,排骨我拿回来了。”
阿水吊儿郎当的晃到主厨面前,看清他们围着的是一个孩子后,无所谓的脸色变得冰冷,充满杀气的瞪着向主厨。但他似乎有什么顾忌,瞪了半天也只是啐了一口。
主厨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宋归年挤进去,发现是他刚刚偷看到的穿灰色的身影——那裤腿子短半截,连脚踝都没遮住,长裤让他穿出了八分裤的形制。这小家伙看起来就十三四,也不知道打他的人良心痛不痛,瞅瞅这脸,青一块紫一块的,细胳膊细腿的身材诉说着营养不良。
“你确定吗?”主厨再次问到。
小家伙点点头,没吱声——他是个哑巴。
主厨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笔,用极快的速度写下一行字,递给灰衣人,示意他按手印。
灰衣人照做。
契成。
宋归年这才发现这里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涌了过来,每个人的表情也不尽相同,他和师兄师姐们都是大差不差的疑惑,主厨脸上没有表情,阿水的是……嘲弄?
“来,我现在给你们演示一下‘原头’的做法,注意看。”主厨从台子上拿出一把修长的肉刀、一个托盘、一瓶透明液体。
他把灰衣人按到一个有靠背的椅子上,让灰衣微微拱身,而后将液体从灰衣头上绕圈倒下。
灰衣人的身体止不住颤抖,液体倾下,他的眼睛也缓缓闭上,直至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主厨才有下文。
他拿刀轻轻在灰衣人后颈一划,接着用手探进皮肤,开始分离皮肉,慢慢将整个头皮都揭下。他的手法相当老练,头皮保留得相当完整。
宋归年头皮一紧,胆战心惊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
奇怪的是,头皮揭下来后并不是血肉模糊的场面,反而很光滑,像是煮熟剥了壳的鸡蛋。
主厨提刀,在“鸡蛋”上割出一个圈,他掀开“蛋白”,露出颤巍巍的“蛋黄”。
淡粉色的脑子暴露在空气中。主厨把他头盖骨翘下来时还带出丝丝缕缕的半透明液体,像是大脑在挽留。
带着特制手套的手沿着头骨轮廓慢慢两边伸进,灵活地探向脊椎,两根手指托住小脑下端,向上一拔,“啵”的一声,一个完美的脑子被摘了下来。
阿水把大师兄准备递给主厨的玻璃箱抢过,熟练地打开锁,对向主厨。
里面赫然放着一个脑子,但比主厨现在手上拿的小些。
主厨将大脑子放到托盘上,把水淋淋小脑子拿出放回灰衣人空荡荡的头里。头盖骨也归位。
主厨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两个巴掌大的玻璃箱,似乎里面剩的水是什么稀世珍宝。他把它递给阿水,而后端起托盘,放进满是冰块的保温箱。
“这就是‘原头’的原材料,”他脱下手套,扔进垃圾桶,“每年的‘原头’做法都不同,要先把九十五到前菜做好后,去副堂问神,再确定做法。”
主厨在细致地擦手,宋归年脑子却一抽一抽的痛。
太他|妈扯淡了。他心想,这什么鬼东西啊?
“今年又是一个百年,一定一定不能出差错,知道了吗?”主厨擦完手,叮嘱道。
稀稀拉拉的点头。
宋归年悄咪咪观察了一圈,发现这群人眼里基本都是兴奋、惊讶、恍然大悟,没一个是害怕的。
丸啦。他咽下紧张,尽量将自己融入这个地方。
要不算了吧,就非得知道这么多吗?好奇心这么重干嘛?过不了就过不了吧,别整这种玩意儿了好吗?再这么下去他迟早神经衰弱。他在心里求自己。
现在当务之急是怎么出去,直接高喊“我不干了!”就会有人把他带出去吗?
主厨的命令打断了他的“奇思妙想”。
“好了,继续干活吧,阿金你去把那个备用的保温箱拿来。”
阿金——也就是大师兄——走到放着脑子的保温箱前。
忽然,一道破空声袭来,他和手上还没来得及拿起的保温箱一起被捅了个对穿!
众人闻声看去,一把不知从哪来的刀串住一人一箱。
宋归年瞳孔皱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