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梁经过时敲了敲宋归年的课桌,“昨晚没睡吗?去用水洗把脸?”她小声冷冷问道。
宋归年畏缩缩低下头,狠狠揉一把眼睛。在老梁走之后斜着眼觑白松。
他同桌正在专心和数学题做斗争。
凭什么啊?!他在心里为自己鸣不平,明明昨晚一起整到那么晚,凭什么他上数学课不困啊?
宋归年调了个不那么显眼的姿势,继续补觉。
开玩笑,上午第一节的数学课有几个是完全醒的?刚刚他的头不小心砸到书里才被老梁发现,只要不太明显,讲台上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但天不遂人愿,总有不可控的因素打扰他睡觉。比如现在,后桌的逆子猛戳他的背,似乎打算用笔把他捅个对穿。
忍无可忍,他半侧身,刀人的眼神打过去。逆子压根没看他脸色,只把一张字条递给他。
他接过,打开纸条,一行龙飞凤舞的字跳到他眼里。
[你昨晚偷鸡去了?]
宋归年:……
真好,好大儿一看就是皮痒得不行,连上课不能打扰别人睡觉的社交礼仪都抛去莫斯科了。
他回了个“滚”
刚把逆子的字条传回去,同桌的纸条就无缝衔接上。打开,看。
[周六记得准时到]
宋归年:……一个个的怎么都这么废话呢?
出于礼貌,他回了个OK。
下课铃响起,宣布着学生们的刑罚暂时告一段落。
老梁布置完作业,一离开课室,祖国的树苗苗们绝大部分以统一得不科学的姿势趴到桌上躺尸。
剩下的一小部分稀稀拉拉,很难形成十分相熟的小群体,于是个体的自由常在此时占上风。
而过于自由的个体意味着不稳定,搞事能力和手段也大相径庭,比如——
“白给你昨晚偷鸡去啦?这黑眼圈熊猫来了都得把位置让给你。”逆子肖文泺开始了他的有声骚扰。
作为高中生,宋归年肯定不会浪费宝贵的课间睡眠。再说了,就算跟他说自己昨晚去打怪,他也不会信,不如一句亲切简短的“滚”来的真诚。
“老大!老梁找你!”向好一嗓子救宋归年于水火,逆子啧了一声,撇下他前桌赶去办公室。
谢天谢地,全自动播音机终于走了。
但好像把喇叭招过来了。
“老——宋——,你这整啥嘞?”向好操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口音,接过骚扰好兄弟前桌的任务,“你摸狗去啦?”
宋归年闭着眼抬起头,抡圆了嗓子,慈祥地说:“滚。”
“嘿,你这……”
上课铃响起。
“……一会儿大课间找你。”说完就往自己座位拱去,屁股来没来得及碰到凳子,物理老师路少就到了课室。
“起床起床起床了,醒醒everybody!”热衷学科穿插的路少试图敲醒这些沉睡的心灵,让他们慢慢张开眼睛,迫不及待的带着同学们在物理的海洋里遨游。
小白杨们怨气冲天,但所有人都默默承受,顺从地拿出物理书。
物理课还是要听一下的,于是宋归年进入边上课边睡觉的半省电状态。
四十五分钟过去了……
跑操。
由于队形散乱,被罚,多跑了三圈。
于是,回课室时已上课,向好欲骚扰未遂。
第三节,语文,睡。
课间,向好没来打扰,把这事已然忘却。
第四节,英语。某人很想听,但眼皮有自己的想法,不顾大脑百般劝阻,上下一碰,安然关上心灵的窗户。
后半节还有点饿。
第五节,化学,饿~~
虽然带了充饥用的饼干但还是准备少了。
感谢同桌大哥打赏的苏打饼干。宋归年给自家同桌发了张好人卡,并在心里点了很香替大哥祈福。
然后又是宿舍课室两点一线,偶尔和班里的弱智们打打篮球,有闲有时间时探索一下学校,一溜一溜的就晃到周六。
宋归年的姐姐宋生声也不是很管她这弟弟,毕竟孩子大了,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天地。
于是,周六下午,穿着绿黑撞色衬衫的宋归年骑着单车,跟着导航往白松发的地址赶去,最后停在了一个……五金店前……
宋归年:???也没告诉他“福安”是个五金店啊。
锁好单车,走近逼仄的店里,一个精瘦的男人迎上前来。
宋归年比对方先一步开口:“你好,你的孩子是不是在彭格李斯克拉尔沙漠里养了一头来自祖冲之环形山且会在岩浆里游泳的白化孔雀鱼?它的额头肉盾还上长着一条来自格安琪亚的上古大椿树,树上常栖息着一朵叫未名火莉莉巫的美艳大鹏鸟?”
鬼知道他当时背这接头暗号有多崩溃。
老板一顿,听完后点点头,对道:“你说的是我那个不成器前几天还在吴克玩的儿子吧。他昨天刚回来,”说到此处,他停顿一下,摘下手上的手套,从旁边随意拿起一个小螺丝刀放到上衣口袋,“他昨天刚回来,就在上面。”他指了指上楼的木质楼梯。
“哦,好,谢谢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晨光黑色签字笔,递给对方,“安叔,这是白松让我给你的。”
老板点了只烟,接过笔,说:“嗯,好,去吧,白小子在上边儿等你。”
“噢,记得带上你那个西……西……”
“西客里不拉卡森森伞穗,在这儿呢!”他拍拍另一边口袋。
暗号对接成功。
老板点点头,反手招呼他上去。
木质台阶一踩上去吱吱作响,让人担心它会不会一个不开心把上面的人甩下去。
二楼别有洞天。门从里面打开后,宋归年站的地方的黑暗被驱散。
白松一套浅青深绿撞色衬衫,下着黑色长裤,趿拖鞋,头发微乱,脸上略有疲色,像是刚刚肝了三节晚修的作业。
他低头,盯了来人一会,侧身让路:“进来吧。”
一个干净温馨的客厅映入眼帘,和下层的乱形成鲜明的对比。
“耶?来新人了莫?”一个还稚嫩的声音闯入宋归年的耳朵,他寻声望去,一个坐在餐桌上的小姑娘好奇地打量着他。小姑娘手上拿着笔,笔下是散落的书、练习册和作业本。
哦——合着某人刚刚是在辅导小孩做作业啊,怪不得眉宇间阴气缠绵,一副丢了半边魂的样子。
“哟,小宋?可算是把你等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就要带着白小子去你家抓人了。”窝在沙发上的翟宴出声,宋归年这才发现那还有个人。她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松弛得像头刚睡醒的大型猫科动物。
手机里的枪击声正激烈,翟宴控制自己跑出掩体,成盒。略微不甘的退出游戏,又极快的收拾好表情,哄道:“乖安安,你先去自己房间里写作业好不好?姐姐有点事要跟小白他们商量。”
“哦~。”被叫安安的姑娘迅速收拾好东西,跑进一个房间,还落下“咔哒”的反锁声。
翟宴拿起只笔,扔到安安跑进去的房间门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啪”。
“咔哒。”又是一道锁声响起。
翟宴警惕的眼神在转头对上客人时换上平静,似是想到了什么,又带上一丝奇怪的玩味。
她又回到沙发上,双腿交叠,慵懒随性。
“啪”的一声,手机摔到矮桌上,严肃问:“宋归年,你干了什么?从实招来!”
突如其来的质问打了宋归年一个措不及防,他眼眶张大,眉头上皱,眼神从翟宴扫到白松,犹豫地伸出右手食指,指向自己,头一歪,十分不确定道:
“……我?”
他是真的在很真诚的发问。
翟宴已然将自己代入断案如神的判官,正义凛然地端坐着,就差竖着剑指喝“呔,还不从实招来——”
“那不然呢?你一个人哪里都敢去,哇我真的是……白小子你头别转过去,你也有份,”翟宴一双手两头抓,“你真是膨胀了,掂着把刀就敢带着连入门课都没学过的新人大闹洞天,你以为你孙猴子啊?人家是玩的棍子的!”
“这不是武器的问题吧……”白松小声反驳。
“你可闭嘴吧,插什么话。一万字检讨嫌少是吧?你找队长再多申请一万字咯。”
翟宴白他一眼,把话题拉回正轨:“行了行了,说正事。小宋,你比白小子早进去一段时间,掌握的信息应该比他多一点吧?”
宋归年犹豫点点头,刚张嘴,就被翟宴抬手制止。
“我们换个地方。”她起身,走到刚刚小姑娘进的房门前,轻敲三下,“安安,出来一下,干活啦。”
安安打开门,满脸不爽,朝翟宴哼了一声,跑到白松身后,紧紧抱着小熊。显然不打算理翟宴。
白松蹲下,与安安平视,用商量的语气道:“好安安,就当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下次还给你带小蛋糕。”
安安的眼睛登时亮了,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用力点头,“好啊好啊。不过——这个哥哥是谁啊?为什么他两只鞋子颜色不一样啊?”她指向宋归年。
宋归年:“……”说真的,真不是他想穿成这样——这幅打扮也是接头暗号的一部分。
他像白松一样蹲下与小家伙平视,自我介绍道:“我叫宋归年,和你白松哥哥是同学,是朋友。小家伙你叫什么呀?”他瞅着这可爱的包子脸,挂起笑,声音不自觉放轻。
“我叫崔济安,你叫我安安就可以,我八岁了。哥哥你长得也很好看耶。”
安安很满意新人的颜值,和白松一样好看又是好朋友,那应该和白松哥哥一样温柔吧。
两周后小小的崔济安想起这,差点把牙咬碎。
“跟我来吧,”她穿过二人,拉上翟宴的手,朝她房间对门走去。
“去哪里?”她望着翟宴。小家伙虽然常使小性子,但还分得清主次。
“呃……先去找书记,然后再向队长申请重回洞天。那里面竟然有原住民,只是不知道他们是否有自由意志——你现在什么都别说,一会儿让你开口再开口。听到了吗?”她连忙阻止宋归年那迫不及待的嘴。
没法,宋某只好把爬到嘴边的话又一次咽下去。
崔济安“哦”了一声,把手贴到门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一般。她胳膊环着的小熊也从棕色变成了白色。
“欧啦!”小家伙睁开眼,惊喜道。但手刚离开门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小翟啊,我困,先去睡了,接下来交给你了哈。有什么事儿找卢姨就成。”她交代完,用刚熬夜补完作业的气质晃晃悠悠地挪回房间,关上门。
宋归年震惊,这么小的孩子控制传送?是不是太玄幻了点?不算雇佣童工么?话说小家伙有工资吗?不比他多吧?
他连忙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踢出大脑。
“小白你先去把鞋换了,准备准备一会儿直接去你们学校等我们。小宋你跟我来。”说着拉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门后面黑咕隆咚,像巨兽的喉咙。宋归年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回头看了一眼白松,才硬着头皮跟上。
他进去后,门自动关上,徒留白松踩着黄色海绵拖鞋站着。
“啧啧啧,哎——”安安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小不点老气横秋地倚着门框摇头。
“哎——”她走到白松身边,伸出手想拍拍他肩膀,奈何身高差异过大,只好把伸出的魔爪攻向大高个的手臂。
“节哀节哀。”
白松毫不客气地瞟她一眼,罕见地生了气。
“滚回去。”他言简意赅,但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貌。
“别呀,我还没玩够呢!”她仰着头,眨巴眨巴水莹莹的葡萄眼珠子,一副撒娇的架势。
白松伸出手抓上她的肩膀,刚想把人提起来扔回房间,手下的人就发声:“你这么弄她一会儿也会痛哦,这小姑娘有十岁吗?。”
白松停手。深呼吸几下平静心情,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低声皱眉问:“你为什么会出来。”
“我想出就出呗。怎么?作为老朋友一点都不欢迎我啊?”
“那为什么要选安安?不对,你不怕被发现么?”白松压低声音,似乎是怕谁听了去。
“我怕什么?你会说出去吗?”她头俏皮一歪,眼笑成月牙状,“白松哥哥,我当时,也才八岁呢。现在借一下这小不点的身体重新体验一下童年嘛。”
她叫得甜,眼神和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软剑,慢慢割着白松的软肉:“别怕呀,这小家伙我也喜欢,她比我小时候可爱,我又不会对安安怎么样,倒是……”
她觑了眼白松,继续说:“倒是那小东西……你自己可悠着点儿吧。”
“白松,”她顿住,似是在想说辞,但最后也没说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你啊,可得小心,周围的人呀不都是向着你的。”
“后会有期。咱俩的事还没完呢。“话毕,往前一倒。白松连忙将手拿来,扶住安安。
与此同时——
宋归年从小便知自己肚子里没几罐颜料,但自诩也不是美丑不分的人。天天上网也瞧过不少或猎奇或小众的东西,若是让他评幅画他倒能诌出个一二三来唬人。
但为什么要写观后感?
宋归年手上的笔迟迟落不到纸上,抓耳挠腮、苦思冥想了两分钟,向翟宴投出求助的眼神。
他是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五分钟前,他们穿过门到了……另一扇门前。
“这大爷脾气不太好,年纪又大,你顺着他点。他可能会让你做一些奇怪的事,不会很过分。一会儿机灵点,听着没?你就当我们是来求人的,端正态度哈。”
进门前翟宴说的话历历在耳。某中二病发病的少年已经想到各种主角发达前被苦逼对待的经历,瞬间将自己带入落魄时期的龙傲天。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为什么到他这画风变得这么离谱?
翟宴管大爷叫徐老爹,徐老爹刚见面就扔给他们一幅卷轴,翟宴趁卷轴还没碰到她直接一掌扇到宋归年那边,然后用一副极其乖巧的形态坐到棋桌上陪徐老爹下象棋。
卷轴打得他下巴疼。
他打开卷轴,里面是一幅画。以他有限的美术素养来看,这上面用了包括但不限于丙烯、水彩、国画颜料,画风混乱,有一种达芬奇、毕加索携手王希孟、齐白石共同创作的美感……
卷轴里附带一条字条,上书“结合本画,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观后感”。
然后出现了抓耳挠腮的宋猴子。
棋桌上的翟宴也是度秒如年。对面的大爷看着她刚下的那步棋许久未动,像是已经风化了。
“小翟啊,”徐老爹开了尊口,把两崽子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你跟我说说,你这象,到底是怎么过河的?”
宋归年:“……?”
翟宴斜眼瞄着那画,像是要将它盯出个洞来。
“唉——算了,”徐老爹似乎终于妥协了,“去吧,记着规矩,别停太久。”
“诶!”翟宴欢喜应答,慌慌张张地拉上脑子还懵着的宋归年上二楼。
等两崽子的脚步声消失,徐老爹才起身收好卷轴,回到棋桌前,把它的一头对准一个红炮,往下一怼,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