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快跑——
宋归年有段时间觉得他这新同桌挺好的。
安静,长得好,爱干净,有时候还会顺便帮他丢垃圾——比坐他后面的那个逆子好不知道多少倍。
白松也是既来之则安之,和班里的人相处得不错,不与任何人过分疏离也不跟任何人过分亲近。
像落在枝上的一簇雪,既是树的一部分却又不属于树。
直到刚才……
高中学生周日晚修要上课,宋归年习惯提前两三个小时到——用来补周末作业。他算是比较早到的那一批。
刚下公交车就看见一个眼熟的影子一闪而过,向两个高耸的建筑之间走去。
宋归年忽然想到书包里还有他误拿的数学试卷,那原本是他同桌的。
得给他送过去,不然今晚怕是写不完明天会被老梁骂。他这么想。
于是,他朝白松的方向走去。
刚开始还好好的,走着走着光线越来越暗,等他发现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了。
然后就演变成现在——一个,不对,是一坨不明的粘稠物拿着一把柴刀在追他。
刚开始他还以为是幻觉,直到那把刀挥下来身体下意识一侧,接着书包没了半截,他才意识到危险——是不是有点太真实了?
先是动弹不得,而后求生意识战胜了恐惧,撇下书包转身玩儿命跑。
这就是对我上课睡觉的惩罚吗??!
宋归年欲哭无泪。
就在他潜心于逃命,哀生之苦活之难时,一包东西从天而降挡在他前面。
他想都没想,直接无视,一脚跨过去继续cos苏炳添。
——逃,快逃——
这时,一道清泠的声音直入脑中。
“停下,我是白松。”
宋归年一个急刹车,差点没站稳。一边叉腰喘气一边转身。
确实是白松,那张白俊的脸宋归年已经近距离看了两周了。那人身上校服的左袖子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谁划上去的莹光笔,他还出过用小苏打加白醋来洗的方法,结果得到他同桌三天不跟他说话。
宋归年双手撑着膝盖,缓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到底……怎、么……回事?”
看到他缓过来,白松走近,一把抓住他肩膀,“先出去。”而后拿手中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口子,将宋归年带了出去。
宋归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颈被打了一下,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醒,快醒——
等他迷迷糊糊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多久。他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被固在一把靠椅上,眼前是蓝色的。
好像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声音灌入脑海,只有不晓得谁的一句“不可以”听得清。
还没等他完全睁开眼,他好像又合眼睡了。下一秒眼睛微微睁开,似乎有几根五颜六色的棍子在他面前晃。
一阵风袭来,把宋归年脑子里的雾扫了个干净。
在他能清楚地用眼睛视物时,一个拿着蒲扇穿着棉衣棉袄棉裤的小老头正笑眯眯地坐在小马扎上瞅着他。
宋归年:……
四周都是蓝色,像是无边的水面,天上缀着几朵云,水天相映,给人一种辽阔的压抑感。
这里就他和一大爷。
“……大爷?……”宋归年开口尝试交流。
大爷挥蒲扇的手顿住,接着用蒲扇指指自己的嘴,又指指宋归年,摇摇扇子,比了个“嘘”的手势。
宋归年禁声。大爷又朝他摇扇。
“……冷……”宋归年觉得这大爷应该挺好说话的。这地方体感温度并不算高,尤其对他这种怕冷的人来说。
只是这人也忒奇葩了,穿着冬天的衣服干着夏天的活儿。
没一会儿,大爷起身走到他跟前,如同亲大爷般慈爱地轻揉了几下他的脸,而后将他的头上下左右转了几圈检查。
和上体育课做头部运动一样,只是成被动了。接着大爷正了正他的头,满意地拍了拍。
然后一蒲扇呼了过来。
宋归年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头掉到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吓得他“刷”的一下整开了眼。
“你醒啦!”一个温柔的声音传来。宋归年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正在桌前捣鼓什么。
——谁,你记得吗——
“来,把这药喝了。”医生端了一碗黑褐色的液体递给他。
宋归年接过,感谢道:“谢谢医生姐姐,……不过这是什么药啊?”
回到药柜前的白色身影一顿,转过来答:“小年怎么睡一觉连姐姐都忘了?”她边说边走进,轻捏他的脸,“咋的,睡迷糊啦?乖,把这药喝了,姐姐一会儿带你去买糖吃昂。”
是了,宋归年想起他还有个比他大八岁的姐姐,后来当了医生。
宋归年刚想把药喝下,忽然感觉比例不对劲,道:“姐姐,这是什么药啊?”
医生张口说了些什么,朝他另一边的仪器走去。宋归年只看到她嘴巴张张合合,听不到声音。
“啥?”宋归年跟着转头。医生的背后有一面镜子,他正好把自己尽收眼底——那是自己七岁的模样。
可医生姐姐看起来至少二十多。
“我说,”医生的话终于传入他的耳朵里,她调整仪器着,“这是治疗小年睡不着觉的药啊。”
宋归年觉得这一切都不对劲。
“小年又不想喝药啊?”医生温柔地责怪道,“那我们换个方法吧。”
宋归年下意识想跑,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小年又不听话了啊。”医生一直背在后面的手掏出一把柴刀,表情温柔动作狠厉的朝宋归年砍去。
宋归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脑子掉到瓷砖地板上的感觉。
我去***,他想,这世界真他|妈抽象。
宋归年又睁开了眼睛——啧,今儿个不得给眼皮子加工资啊。
开着灯的教室,黑板上写满了作业,拿着笔的自己,以及——他转过头去,看着埋头专心肝作业的同桌。
他晃了晃脑袋。刚刚的一切……都是梦?
宋归年不这么觉得,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上学的过程……好像和平常一样诶?
宋归年不信邪,那俩梦太真实了,好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亲身经历过后被遗忘,今天忽然想起来。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他扯出一沓草稿纸,打算问问同桌。毕竟他记得下午见过同桌,好像救了自己又打了自己。
“你下午干什么去了?”宋归年刷刷几下写出一行字,龙飞凤舞却又有骨头,一看就属于高上限低下限的那种。
他把草稿纸推过去。
白松看他一眼,接过,不到两秒扔回给他。宋归年看到上面多出一个“?”
宋归年不死心,在刚才那句话下加了条线,又推过去。
白松接过,落笔,推了回来。
上面多出一行劲瘦的字:关你什么事?
宋归年提笔:你下午是不是跑到一条小巷子去?还有一坨怪物,拿着刀。
白: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宋归年看着这个回复,心里不屑一笑。根据他这么多年和隔壁阿婆看电视剧的经验来看,这孙子必定知道什么。
宋:我差点死在那玩意手上,你说你不知道?这么不负责的吗?
白:???
宋:你还打我,痛死了,我差点死你手上!!!
这次,白松沉默了半晌,才提笔道:很抱歉在你梦里我是反派。
宋:……你不解释解释?
白:?什么?
他的嘴很紧啊!宋归年心想,看来不找到突破口他是什么都不会吐。
他拼命搜查刚才的梦,试图找到那个点。
一个东西划过脑子。宋归年露出顿悟的表情,开始在纸上继续作法。
于是,在白松看到宋归年推过来的草稿纸时,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类水滴形的半闭图案,中间镂空,两个不同比例的四芒星重叠吊在水滴里,镂空的好像是什么花纹,宋归年不太记得,抽象的用几条线概括。
这是他在大爷蒲扇上和镜子上都看到的东西。
白松表情严肃,写下的话也是如此:很抱歉对你造成困扰,这是我的失职。有什么可以补偿吗?
宋:告诉我来龙去脉就原谅你。
白:你知道多少?
宋归年想了想,写了几个词组:一坨浆糊,你救我,打晕我,蓝色,大爷,蒲扇,打我,医生,吃药,杀我。
白松皱眉,思考了一阵才下笔:晚上在宿舍等我。你住哪?
宋:???
白:带你去了解来龙去脉。
宋:OK,3栋406。
白:12点后进厕所。
宋:就行了?
白:嗯。
宋归年更期待下课了。这垃圾晚修不上也罢。
——还是忘了吧。
——往前走。
凉凉的,什么东西?
一大捧水啪一下洒到宋归年脸上,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靠!”他没忍住骂了句,脑袋往后一仰,连忙用袖子揩掉眼睛附近的水,想看清楚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在他这张俊脸上玩泼水。
“你终于醒了。”不等他看清,那人已经用声音阐明了自己的身份。白松担忧的扶着他,问:“你刚刚怎么了?怎么叫都叫不醒。很困吗?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宋归年晃了两下脑袋,觉得自己似乎记起又忘了什么东西。但脑仁痛得像刚打完十场拳击,突突直跳,并不支持他专注回忆。
两秒后,他释怀了。肖文泺肖同学有句话说得好:没记住的都是不重要的。宋归年觉得正适用于现下场景。
毕竟他面前是个装满水的水槽,自己鼻尖距离水面不到两公分。合着不是有水泼到自己脸上,是自己的脸被浸到水里了啊!
他转头,幽怨地瞪向白松:泥泽四、虐待腐乳!
白松心虚蹭鼻,躲看他的视线。他也没学过怎么叫醒睡死的人啊,这方法还是他小时候跟隔壁大爷大妈看电视学的。
毕竟上面要求加入的人要自愿,晕过去怎么证明自愿。
“额,走吧,我带你过去。”白松把那点愧疚团吧团吧咽下,拿起刀,拉上宋归年的手带他走向那条两个人都没想到结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