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坐在一旁梳着高马尾的女生把手机反扣到桌子上,欲言又止半天,最终叹了口气。
“我怎么说你好呢小白?”高马尾啧了声,朝白松发出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白松埋着头,正和检讨作艰苦卓绝的斗争,两耳不闻,装傻充愣。
高马尾默默把账记下,扭头瞪向宋归年。
宋某人头皮绷紧,盯着重新放回桌面的那袋猫骨头,恨不得把猫爷盯复活。
然而他并没有这个能力。
“还有你!”高马尾丝毫没有陌生人应有的礼貌温柔,连宋归年名字都没问,直接开骂:“被脏东西缠上还觉得是‘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你小说看多了吧!你不是学生吗?不应该相信唯物主义对这种东西嗤之以鼻当做梦吗?就算你信了,第一反应不应该觉得这东西不怀好意自己应该去拜城隍吗?没看过志怪小说吗?里面的人死得多惨没见过吗?非得代入主角?你以为你宁采臣啊?你还非得应下来给自己找罪受。帮人打工效率还贼高,生怕我们把找到它弄死是吧……”
宋归年手脚并拢,一副乖巧鹌鹑样子,不敢吱声。
这怎么能怪他?
试问哪个中二期的少年能拒绝突如其来的奇幻之旅呢?
“你也是!”高马尾一个都不落,把站在旁边喝水的中年男人——刚刚宋归年眼中的直立行走的猫,他的确是白松的父亲——也顺嘴骂了:“你儿子最近状态有问题你没看出来啊!你怎么当爹的?啊?你……干完活第一时间不把……工具放回单位直接带回家!你真是……啧。”她后半段总是吞字停顿,似乎在防备宋归年这个外人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中年男人脸上丝毫没有挨小辈骂的不满和羞愧,只有震惊:“不是,我好歹也算救了个人。能功过相抵不?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记性。”他话题转得熟练,不像是第一次这么干。
宋归年眼神在这三个人之间来回转,觉查出他们阵营大抵统一,而自己只是一个误入的路人,不免有些悲哀。
他开始那空间本就不太富裕的脑子复盘,妄图推出那个自己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十分钟前,还是直立猫的白父一锤子抡到宋归年脑袋上。关键时刻,并没有什么神兵天降帮宋归年挡住这一击,他脑壳——准确说是脑袋外一层看不见的壳——碎了。
咔嚓的一声,老清脆了。
接着宋归年脑子忽然清澈,这些时日以来都未曾察觉到与正常真实世界隔开的感官重新上工。最直观的是眼前的直立猫变直立中年人了。
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岁左右的样子,很高,微胖但并不是传统的那种发福,有明显的肌肉。两鬓斑白,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和白松七分相似的眉眼冷漠又疑惑地注视着他。
不远处的白松听到脆响后脑瓜子也一疼,身子差点没站稳,还是不小心碰倒的玻璃杯才唤醒自家爹那不知道放哪的父爱,把他提溜到长椅上坐着。
白父收回锤子后拿起手机背对他们打了通电话,接着把两还穿校服的娃压回座位上,自己则跟个镇兽一样盯着这两被“封印”的崽。
三人之间的沉默一直等到高马尾女生的敲门声才被打破。
高马尾进门后皱着眉盯了他们好半天才移开目光,又里里外外把各个房间窜了几次才坐下。
然后宋归年被迫接受三堂会审——高马尾主力中年男人辅助白松氛围组靠写检讨打call——把这两天的经历倒豆子一样一口气全喷了出来,不敢隐瞒一点。
他输出完之后,高马尾轻哂,啪嗒一下把手机扣到桌面。
开骂。
“不是,我们不应该先解决这孩子吗?”中年男人麻溜翻过自己违规带东西回家这事,把火力对准宋归年。
宋归年:?
咋滴,还要灭口啊?不至于……吧?拜托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高中小废柴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身形保持镇静,但眼神里的慌乱根本藏不住。
中年男人似乎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不太熟练地开解道:“额,我不是那个意思。要不,额……你签个保密协议?”他提出解决方法。
高马尾啧一声,拿起手机鼓捣。
中年男人把闷头半天没写一个字的白松提溜到宋归年旁边,想利用熟人尽量降低他对环境的提防感,他说:“我叫白峤,一个山一个大乔小乔的乔,是白松的爸爸。以前开家长会的时候我们应该见过几回。额……你不用太担心,我们是正经单位,有编制的那种,主要是吧……差不多就是……你不小心卷入了那种普通人不该知道的事情,然后现在呢要……呃……要啥来着?”
他说话断断续续,总要停下来想话术,最后干脆朝白松问到。
白松:……
“爸,我们还是等陈叔来吧。”
“okok,那崽子你叫啥?”高马尾捧着手机,忽然转头问宋归年。
宋归年不太确定地指了下自己。
我?
“不然呢,我不知道那两玩意儿叫啥?”高马尾挑眉。
“宋归年,宋朝的宋,何日是归年的归年。”
“嗯。”高马尾应下,顺便报了自己的名讳,“哦,我叫翟宴,羽隹翟,宴会的宴。以后叫我翟姐就成。”
“成,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翟宴拿手机指着宋归年,说:“第一,加入我们,你现在只需要知道我们是国家的人,五险一金什么的都有,除了有点危险外没任何缺点;第二,签保密协议,在我们这里备案,然后我们会在一定时间内保证你和你家人的安全,连带监视。”
“选吧,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高中牲。”
三人齐齐望向宋归年。
宋归年很纠结,首先他确实拒绝不了这种非自然奇幻的人生经历,其次……
“你们不会是传销吧?电诈?总不能——邪教吧?”他直愣愣地问。
不是别搞,他前两天才因为内存不够卸载国家反诈app,这么快就来报应了?
被他这么一问,众人眼神均清澈了一瞬。白松一副“还能这样回答”的沉思状,白峤满脸写着疑惑,无法理解小孩的脑回路。
翟宴还没来得及换把欲言又止的表情撤下去,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
她打开手机,看到报告,眉毛一挑,换上副笑脸对着宋归年。
宋归年瞬间汗毛倒竖。这个笑,怎么感觉自己已经被她按斤卖了?
“有个好消息,”她眉眼弯弯,居然笑出一点温柔的意味,“你的第二个选项被pass掉了哦。你现在有加入我们这一个选项了。”
宋归年:……?
“我要是……不加入呢?”他打算先掂量掂量后果在做决定。
翟宴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十指交叉,略带悲哀地看着他,用反派的调调说:“那我们只好,做掉你了。”
“唉,我还怪喜欢你的,毕竟像你这么爱作死又命大的孩子现在可不多见了。以后玩儿啥啊!”
“……”不是等会你尾巴加了个什么东西?
“行了,你们先滚回学校上晚修吧。现在已经——六点十八了,一中高三晚修不是六点四十点算迟到么,从白松走到你们课室要小二十分钟呢。快去快去。有什么事明天回来再说。”翟宴赶苍蝇一样开始赶唯二的学牲。
宋归年被抓到门口的时候还懵着,一路上尝试和他们争辩自己晚修请了假不用回校,被翟宴“高三时间宝贵,你每少上一节晚修就少写四十五分钟作业”和白峤“你这个年纪怎么还能不努力”给怼回。晚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就滚回课室上学。
“我发过去了。”两小孩走后,翟宴把刚收到的资料发到群里,皱着眉说:“老白,这小孩得留着,他有点不对劲。”
“是啊,这小孩得留着,他可在我家小子心里横了十多年。”
“?哈?”
翟宴被这突如其来的瓜噎到,大脑飞速运转。
老白说的他家小子是白松吧?小白不是还有两个月才十八吗?什么叫横了十多年?
她满是探索欲的眼睛盯着白峤:要后续!
“白队白队,”她连尊称都叫上,“你刚刚说啥?我没听清,再说一遍呗。”
“我说,今晚要加班,你回去跟你陈叔说一下,让他现在睡会儿免得晚上干不了活。走走走。”白峤不知道从哪抽出把蒲扇,像赶蚊子一样把翟宴往外赶。
“不是,老白,这人说话不能只说一半,你快说小白他……”
“砰——”冷漠的门回应到。
翟宴差点一口气没上上来,十分情绪有十二分不甘心,开始拍门。
“老白,白队,白叔——您开开门,说清楚撒!”
静默。
“……”
“白叔——白——叔——您开开门呐白叔——”
依旧无人应答。
“……靠!!!”
相对于翟宴的闹腾,宋归年安静得不像话。
一整个晚修除了喝水就没张过嘴,甚至连座位都没离开。
不对劲,十分有一百二十分的不对劲。白松心里盘算,自己这同桌是不是又遇上什么脏东西了才导致性情大变。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到陈叔面前,他现在对这种情况也束手无策。
根据“不动就稳定”的原理,白松也一晚上都没显示出和宋归年交谈的倾向。
宋归年乐得自在,他在复盘自己到底遇上什么玩意儿。这群人到底可不可信啊?自己不会被他们带着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违法吧?要不要报警啊?实在不行先回家跟老姐说一下?
等会儿,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他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摸遍,没触发记忆点,又伸手去抓书包,一提——
靠!我猫骨头呢没拿回来怎么交差现在怎么办难道明天真要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开会吗!不对我明天还要上学啊!
——记忆点触发成功。
其实也不算陌生,起码有个白松是同班同桌同学。
但在校外大家都互为陌生人啊!
他闭上眼,看到脑海里变淡但还未完全消散的地图,有点绝望。
不对。宋归年忽然反应过来,如果真像他们说的那样,那白松他们就好比警察,自己脑子里的那个和他们对立,那不就是罪犯吗?
所以自己刚刚当着“嫌疑人”的面和“警察”谈论如何摆脱甚至做掉它。
挺好的,自己还有个受害者的角色。
还能活不?
宋归年脑子遨游九霄,思绪从珠穆朗玛峰跳到马里亚纳海沟,胆战心惊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时,白松推过来一张纸条打断他乱想。
他打开,发现是在通知晚上去开会的……方法?不是说明天吗?
宋归年所有所思的看着那段话,满脸写着难以理解。
但……真按照这方法能找到他们的话,就能信他们八分了。他不太熟练地判断到。
其实晚上十二点还没睡的人并不少。
比如今天的宋归年。
他轻手轻脚爬下床,跑到宿舍后的小阳台旁,就着窗外散进来的微弱灯光,确认纸条上的字迹。
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张纸攥手里,手臂朝前伸直,默数三个数后举到头顶。
纸条上这么写到。
宋归年依言照做,手举到头顶时突然福至心灵,另一只手也握拳,贴着胸口做了个近似加油的手势。
哦吼,同桌竟然相信光吗?
他还没来得及沉浸于自己的奇思妙想,一只手突然抓住他的脚踝,往下一拽!
宋归年:!!?大半夜的干什么啊这是!
那手速度奇快,全程除了空气没有扰动任何东西,可怜的宋同学嗓子都没反应过来叫。
宿舍里少了一个人,但没人发现。只有一根悠悠落地的头发彰示刚刚那五秒都没有另类绑架的的确确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