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水叔。”宋成叫到。
“小成。”阿水略有意外,但并没多大情绪触动。转头看到宋归年,反而犹豫不定,语气里带上些试探:“……大成?”
“这你哥?什么时候的事?”
“……”
该怎么解释?
算了,别解释了。宋成直接先发制人问:“阿水叔,这是怎么回事?”他脸色疑惑又凝重,眼神在两座尸山间来回扫。
广场上虽然堆着两座尸山,但没有血,甚至称得上干净,更显得这场景诡异。
“哦,你说这些啊。”阿水带上些释然,“人啊,还能是什么。喏,那个是你李叔,那里是刘师傅他们家,不过他小女儿在那边,还有老江他们……”阿水一边说着,一边在层层叠叠的人堆中指给他看。
宋成越听越不可置信,宋归年越听越感到恐惧。
“唉,”阿水也并没有深入跟他们交流的意思,直接敷衍道:“有什么事你找你姐吧——诶?你姐呢?”他忽然想起正事,询问。
“她还在下面,”宋成下意识实话实说,接着追问“阿水叔,他们怎么都……”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阵从地下传出来的声音打断。感受到奇怪震动,宋归年和宋成都朝外围退去。
果然,一把匕首突然从地下刺出,而后又缩回去,一连冒了好几次芽才把地面顶开,那进行最后一击手臂趴到地面,另一只手也长出来,同带出一个……洋葱……
洋葱头项上洋葱已经有些许破损,但对他那两颗水灵灵的豆豆眼毫无影响,甚至在看清宋归年和他身后的场景还因为惊讶大了一圈。没僵多久就被顶出地面,而后,同一个坑里又长出一个白松来。
两人身上均有擦伤和灰痕,那祭台基底的材料比某些人的嘴还硬,洋葱头从侧面挖了一个洞上来,但并没有有多平整,洞壁磕碜,导致两人灰头土脸。
还没等他们几个相认,一道无法忽略的咔哒声闯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阿水嘴里叼着烟,皱眉持着一把看起来就能出声的猎枪对准刚冒出来的两人。
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所有人都凝滞了。
我艹热武器!宋归年心里惊叹,这玩意儿看起来这能打人呐!
“叔叔叔,误会误会,这两位是我朋友,不用这样,不用这样。”宋成一看他这反应,连忙出声安抚。
阿水眉头一皱,枪口朝洋葱头晃了几下。
“他也是……人。”宋成犹豫望向宋归年,宋归年接收到他的疑惑又瞬间望向白松。白松看到这两人望向自己,也扭头打量洋葱头。
你是人不?
“是是是!叔,我没有恶意,只是造型有点奇怪。我和他们差不多大呢!”阿水那气质实在不好惹,洋葱头慌忙自证。
阿水盯着他,似乎在衡量他的话的分量。好一阵子,才放下枪,一甩膀子招呼这新来的四个苦力:“滚过来帮忙。”
反正只要把这事干完了,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迫于威胁和人情,四人前后不一跟上,在阿水坐的小马扎前站成一排。
“大成小成,你们把这袋东西撒到那些尸体上面,多少都无所谓,但都要沾到。”他扔给宋成一袋粉末,转头又朝另外两人说,“你们两个,跟着他们,看到哪些尸体被那东西碰后变成绿色就选出来,扔到小一点的那座山去。”
阿水深深吐出一口烟,用一种欠了几十万工资包工头的语气鼓励:“好好干,听到没有?”
“……”
四人眉目传音,商量半天,什么都没商量出来——他们互相看不懂。
尴了个大尬。
宋归年只好脑电波传输问白松:喂,兄弟,这什么情况?
白松:不知道,不认识。问问你旁边那个。
宋归年听话肘了一下宋成,单独打起眉眼官司。眼睛又转又眨,直到快抽筋宋成才明白他的意思。
老天奶,不是说我们是同一个人吗!宋归年感到心累,连这么基础的心灵相通都没有啥意思!?
宋成接收到宋归年的求助,明白到展示自己人脉的时候了。于是硬着头皮跟阿水套近乎:“阿水叔,你不跟我说一下这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帮你啊,怎么都……死了?”
“小孩子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就好啦,直到那么多干嘛。”
“可是……”
“再吵信不信我抽你。”
“……”
“哦。”
宋归年:……你怎么怂成这样!?
四人中有两个人不太老实,看到阿水把枪横放到腿上,加之距离变得这么近,他们盘算着自己的速度能不能在他开枪前放倒他。
“噢,对了。”阿水突然想到什么,朝洋葱头道,“有个靓女叫我给你一个东西。”
他从马扎旁军绿色的帆布袋里掏出一只毛绒绒炸呼呼的黑猫。
两双豆豆眼相视,眨巴眨巴,互相消化这个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信息。
“喵呜~”
宋归年和白松瞪大了眼——怎么又是你!
猫猫表情很无辜,仿佛它什么也没做。看到两位老熟人也没有任何触动。它一爪子拍了把洋葱,挣扎掉到地上,腹部朝上躺下。
它的腹部有一条几乎看不到的凹痕,如同精致布娃娃背上的缝合线。
洋葱头蹲下,手指沿着凹痕一划,猫儿的肚子就打开来,钻出一只白色的老鼠。
老鼠耸耸鼻,用尖尖细细的声音喷出一句话:“你个傻B!”
众人:“……”
“哔哔哔——(姓名智能消音处理),你脑子被驴踢了吧这么慢!快点把人带出去不该留的别留该留的给我捆在这儿滚回去之后跟老爷子报声平安然后给我写报告如果我出去你还没把报告写完就给我滚去浇花不然就把你做成花肥!”
洋葱头:“?”
老鼠说完之后,整个身躯像扎破的气球一样瘪下去,而后黑猫融化,摊在地上。不一会儿就蒸发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也没有过。
静默。
阿水倒是见怪不怪,他还有闲心研究这一行人。这研究着研究着就忽然发现一点不对劲。
“靓仔,”他朝白松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呀?怎么见你有点眼熟的?”
白松脸色僵硬,微皱着眉回他:“我不记得见过您。”
“不是哦。”阿水眯起眼,语气变得坚定,“我最近见过的人都是会记得脸的,你太眼熟了。”
“你是不是使刀的?上次和小野来砍人那就是你对不对?”
不明所以的人感到错愕,宋成连忙抢过话头:“阿水叔,这些人是我姐杀的?”
“不是啊,还有这个靓仔。”
这段时间被憋在心里的情绪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难受和不理解交杂在宋成脸上,他质问:“为什么要杀他们?就算、就算要毁掉这里,等重置的时候,再打断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杀掉他们?”
泪珠大颗大颗从他眼眶里滚出来,一时之间,他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在质问谁。
能回答他所有问题的那个人并不在这儿。
白松垂下眼眸,盯着地面,他没有回答宋成的问题,反而问回阿水:“她怎么说?”
“没当过食材的烧了,当过食材的,等它自然重置。对了她有没有给你们那个……”他手胡乱比划着,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个,”洋葱头插话,“装本源的容器吗?应该是我身上这个。”他掏出一块儿长方形的木头来。
“我也不知道啊,试试吧。”阿水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刀来,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很快,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那条手臂从手指开始萎缩,变成类似于碳的质地。在蔓延到手肘的时候,他又一刀切掉小臂,阻止了“碳化”的继续。
“嗯,是这个。”他得出结论。
“不我们现在好像没有时间分类了,”他望了一眼洋葱头打出来的洞,“你们身上的味道太大了,应该是那里泄露了吧。这次的重置应该会提前一些。”
洋葱头抬起手臂,宋归年耸了两下鼻子,都什么都没闻到。
“你们是闻不到的,”阿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颗洋葱,解释道,“那种香到臭的味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再闻到。”
“那颗洋葱,你先带着那个靓仔去把小的那堆烧干净。”
“啊?”
阿水开始往猎枪里填火药。
“哦哦哦,马上马上。”洋葱头捧着木头拽着白松往小的那堆走去。
阿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把早就燃完的烟头扔到地上,头都没转问宋归年:“大成,你叫什么名字?”
宋成早已止住泪水,也带着好奇望向宋归年——他还不知道这个和自己张得一样的人的名字。
宋归年压制着心里那莫名其妙的羞耻感回答:“宋归年,回归的归,年龄的年。”
阿水端着猎枪沉默,对面的火开始燃起来了他才开口:“嗯,好名字。”
“你姐应该什么都没告诉你吧。”阿水坐回小马扎,摸着枪,道。
“我跟你们说说这里吧。”他叹了口气。
“这里是十二年前形成的,就是那场洪灾之后。本来,我们什么都不记得。一直和以前一样生活,跟本没有意识到我们一直在重置,一直在重复。
“后来轮到我做‘原头’的材料,本来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你那个姐啊,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上来先捅了我一刀,给了我两耳刮子又塞了颗不知道什么药到我嘴里,一下子就让我醒了。
“她说要我帮她‘终结掉这场错误’,跟我解释了一下这个地方。”他望着那堆热浪的源头,那里烧着他曾经熟悉的人。烈火起舞着,沉默地叫嚣着,却都不如那天那个人眼里的来得疯狂。
“燕叔,您得帮我。”宋鹤野罕见地叫出阿水的姓,递给他一把小刀。
“给我个理由。”阿水捂着腹部,疼得直抽抽,但还是挤出一句话。
女子的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垂到手臂上的发尾,答:“我把你叫醒了。”
“你还捅了我一刀,这怎么算。”
“算你难叫醒。”
“……”
阿水到嘴边的脏话还没来得及出生就被宋鹤野一句话截断:“你现在不是人。你看看伤口。”
阿水依言低头,发现衣服颜色虽然变深了,但手上并没有血的红。从伤口里流出来的液体透明,略带粘稠,有点像胶水。
“成为食材后血液会褪色,这样摘你脑子的时候更方便,看得更清楚,更能保持脑子的完整性,本源能量轶散会更少。”
阿水皱着脸,试图理解这人嘴里说出了些什么。
“燕叔,我接下来的话您能记多少记多少,如果有机会的话,跟小成说一下吧。
“这里是个‘洞天’,您可以理解成一种异空间。每个稳定的洞天都会有个地方成为基底,基底储存着‘洞天本源’,洞天想要变得更稳定或者扩大就需要更多的本源,本源来自于洞天内部的复杂情况,或者从其他洞天掠夺。
“您也知道了,这洞天最原版就我们几个村,现在的规模已经发展到一个镇了,这已经对现实世界产生了影响,再不遏制它,现实世界将会有更多灾难。
“您不是我第一个叫醒的人,但我希望是最后一个。”
阿水摸着下巴,略微有点扎手的胡茬能帮助他更集中精力思考。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点:“什么叫摘我脑子更方便?要我脑子干什么?吃吗?”
宋鹤野思考了一下,犹豫道:“算吧。要拿你的脑子做菜。”
“……”
“烤脑花?”
“不一定。”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回答不太妥当,宋鹤野继续解释:“摘脑子只是本源富集的一个表现形式,洞天准备进一步扩张时就会富集部分本源,以此来抢夺本源甚至吞并其他洞天。”
“打高级怪要攒钱准备新武器?”阿水比了个喻。
“少打点传奇行不行?”宋鹤野无奈反驳,“更准确一点是把原本就有的刀附魔开刃来提高竞争力。”
阿水被小孩明晃晃嫌弃也不害臊,无赖道:“行行行,你说的对。”
“不过我们为什么毁掉这里?这可都是你从小到大一起玩的亲朋好友啊。”
宋鹤野抿着嘴,眼眸垂下,一言不发。
许久,她才喃喃:“这里早就死了,可它偏偏要把自己炼成僵尸,祸害还活着的人。死得彻底一点,干净一些,不好吗?”
阿水拿起保温杯吹了两口茶叶,劝她:“别钻牛角尖啊,我告诉你,我见过好多人就是因为想不明白活得老惨了,好几个还寻死。难得糊涂,难得糊涂懂不懂?”
宋鹤野终于失去了耐心,她也懒得站了,随便扯了把椅子坐下就开喷:“老不死的你老早不就想死了吗?怎么现在能死了又犹豫了?”
“你叫谁老不死呢!跟长辈说话注意点!”
这小孩不知道从哪学的词就拿来乱用,从六岁那年开始叫一直叫到现在都改不过来。
“你念叨着想死念了多久了。反正你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对世界毫无留恋,多标准的灭世反派模板,怎么就不能帮我毁了这?实在不行你当主力,我给你打辅助。”
“你少看点小说!”
……
烟头的火星明灭不定,如同宋归年现在凌乱的心情。
“所以,你就答应了?”宋成蹲在阿水旁边,转头问。
“不然呢?统共就一个月的人生,不断重复,就你们两个有点意思——你姐给我喂了那颗药后我以前的记忆都回来了。反正我现在是过够了,我死了又没人伤心,干嘛不死?”
“十二年前就死过了,现在算个屁的死啊。”一道突兀的声音从三人身后传来。
宋归年惊喜喊:“翟姐!”
宋鹤野跟着翟宴走到他们旁边。
两个人的情况都不太好。
“姐,你头发怎么了!?”宋成看着她姐那明显短了一半的头发,问。
“打架的时候被砍断了。”她捋下松了的发圈,给自己编了个侧麻花辫垂到胸前。
“阿水叔。”
“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宋鹤野垂着眸,冷脸冷声:“打架输了。让他跑了。”
“哦。那一会儿你们两个死不死?”
“可以活。”
“啧。”
阿水用仅剩的一只手抬起猎枪虚对着宋鹤野,不甘道:“你们俩这样的不太好吧。”
“那你打死我们。”
“算了,不跟小孩讲道理。”
火也熄了,白松和洋葱头走回来,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行了,现在把这一堆烧了就可以了。”阿水把猎枪扔到尸山上,撑着膝盖站起来,“那几个小伙子,去把油倒上。”
“不用了。”宋鹤野出声阻止,“现在这样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倒油,当过食材的人本身就易燃。”
大家这才意识到,天比刚进来时灰了许多。
阿水也不含糊,说不用那就不用吧。他直接打开火机扔到一具趴着的尸体上。
火“蹭”的一下就起来了,众人往后退了几步,静静地看着火势蔓延,安静得如同在参加一场沉重的追悼会。
猎枪被火吞掉,阿水长舒了一口气,朝宋鹤野道:“来给我一刀,我不想被烧死。”
宋鹤野依言,一刀贯穿他的心脏。
“靠,痛死了。”
阿水从心脏开始“碳化”。
“你都不走个过场劝一下我?”
“没必要。”
阿水啧了一声,头一偏,窥到站在一起的宋归年和宋成,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说,急忙朝宋鹤野道:“你知不知道前四十次重复你们没有出现过!”
宋鹤野皱眉,还想细问,阿水已经化成飞灰散去。
“嗒嗒”,几块散得比较慢的骨头落到地上,如同两声定音的锤响。
相应的,洋葱头手里的木块更加温润了,摸起来如同一块上好的玉。
高估自己了QAQ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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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017 这里早该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