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去哪?”
“那片梨花林。”
似一片雪瘴。
树枝错落,毫无修整的痕迹。宋归年一行人在花林边驻足,等待下一步指令。
“你们三个,”宋鹤野点了宋归年、宋成和洋葱头说,“去摘一些梨花树枝,要大一点的。”
“哦好,知道了。”洋葱头抢先应下,一手拽一个小孩离开战场。
跑晚了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他们如同入了水的鱼一般在树枝间游走——主要是洋葱头,另外两个只是跟着他,像两只蝌蚪。
没一会儿,两只蝌蚪变成了三只。
“你怎么来了?”宋归年问。
白松:“她们说不放心你们,叫我过来看着。”
“……”
“洋葱洋葱,”宋成不知道怎么叫他,干脆用特征代替,“我们为什么要跑到离她们这么远的地方——哎呦”他被一块凸起的石头一绊,脸险些与大地来了个亲密的吻,眼疾手快抓住旁边的花枝才免受灾难。
花枝被这么一扯,簌簌掷下大量花瓣砸在众人肩、头,仿佛真的淋了同一场雪。
“你咋这么不让人省心呢!”洋葱头拽起他,暴力地在他裤子上脏的地方拍了几巴掌。
“谁知道这有块石头,你怎么带的路?”宋成迅速甩锅。
“嘿,你——”
“别动,你头上还有。”宋归年本来正在津津有味看戏,白松的声音忽地从耳后传来,惹得他回头。
但白松凑的距离太近,他又转得太快,耳廓擦过白松的唇,他自己却没有察觉——他先感觉到的是白松的呼吸,温热的,喷洒在他皮肤上。
似是觉得这个距离不太合适,他退了半步,又往下蹲了些,指挥到:“帮我搞出来。诶,别弄乱我发型喔。”
白松伸出手,轻巧地拨开头发,将藏在黑色深处的白一片一片拈出。
这种小幅度的外力扰动更让人敏感,明知道要忽略反而会更加注意。宋归年感受到那只手在头上游走,时不时不小心碰到头皮,搞得他一哆嗦。
这人手怎么这么凉。
“好了。”白松拈完所有藏在头发里的花瓣,注意力转到宋归年的眉眼上。
他盯了好一阵,盯到宋归年以为他灵魂出窍正想拍他两巴掌才得出结论:“你头发要剪,它已经过眉了。”
“……”
这么一会儿,那边两人已经吵完了——干脆把过错归于那块不长眼的石头。好好在路边当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不好吗?非要绊人。
“所以我们离她们远干嘛?一会儿不好集合啊。”风波之后,宋成又捡起先前被打断的话题。
洋葱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解释道:“很明显嘛,他们把我们四个男的支出来,那不就是两个姑娘家有私房话要说嘛。女孩子都这样子,很多话是不方便在异性面前说的。”
“哦,所以你是男的。”
“你什么意思?我看起来不像吗?”
“也没有,只是不确定能用人的分类来界定你。”
“什么意思?你说我不是人?”
“你自己说的,不关我的事。”
“……”
“我能打死他吗?”洋葱头问宋归年。
宋归年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会儿:“如果你有把握能打得过他姐的话。”
“那算了。小爷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小孩斗。”
怂就怂呗,非得说这么清新脱俗,装死了。白松在心里默默给他翻了几个白眼。
“让她们要说多久,我们要多久才能回去找她们?”
“我怎么知道?”洋葱头提高声量战术性后仰,既而又把话题引回正道上,“还是先把她们交代的任务完成吧。”
他转时又扎入花林中,边走边找边喃喃道:“大一点的梨花枝……怎么样才算大一点呢……”
“走吧,跟上他。”白松出声了。
宋归年看着那颗洋葱神神叨叨的样子,最终还是没有忍住问:“你应该认识他吧,他真的靠谱吗?”
“大事靠得住。”而后他还赠附了一则温馨提示:“没有大事的时候尽量远离他。”
“那现在这个对你们来说算大事吗?”
“算。”他语气肯定,但突然想到什么,犹犹豫补充,“……吧”
“?”
白松走之后,这两人也懒得演了。翟宴直接找了一颗粗壮的梨树,爬到一条枝丫上坐下,有一搭没一打地晃着腿,那木块被她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
“你这边还挺好玩儿。”
“这里对你来说就是一个乐子么。”
“嗯?你从哪学的词?”
宋鹤野板着脸不说话。
“好好好我错了不该这样子,我这里有点心你吃不吃?”眼看把人逗生气了,翟宴连忙从身后掏出一个精巧的食盒来哄。
宋鹤野看似勉为其难实则急不可待地接过。
“对了,你弟到底要怎么办?”翟宴拿出一把匕首开始削木头,边削别问。
“随便。路是他自己选的,他想死这里也行。”宋鹤野挑挑捡捡半天,选了最好看的一款开始吃起。
翟宴将他的小动作尽收入眼中,不由得一笑。
“哎哟,也不知道谁刚见面就说‘要带着自己的弟弟离开这个鬼地方’,怎么这下,你又不想管他了?”
“关你什么事。他又不是三岁幼儿,什么事都要我帮忙我出注意。他这个年龄已经可以规划自己的人生了,我为什么要插手。”
话是这么说,但宋鹤野自己心里清楚,宋成不过是个借口。
一个她想离开这里,给自己找的正当的、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的借口:我还有个同父同母的亲生弟弟,我应该带着他离开这个鬼地方,这是我当姐姐的责任。
这样显得她不那么自私。
但她现在想明白了,既然便宜小弟不想当她的借口那就随他去,自己想去做的事就自己去做呗。人各有命富贵在天,牛不喝水不能强按头啊。
再说了,那小东西也不是能守得住寂寞的料,只不过心肠比她软,情感表现比她丰富而已。真把自己心里那道坎过去之后,谁跑的更快整得更狠还未可知。
宋鹤野嚼嚼嚼。
噫!这个有夹心。
豪吃豪吃。
翟宴手又稳又快,没两下就将木快削成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手撑着枝丫往下一跳,带下一小场阵雪,又在地面溅起了一片小小的白白的“水花”。
“喏,报酬。”翟宴往前一递。
宋鹤野一手拿着食盒,一手拿着吃了一半的点心,嘴里猛嚼几下把东西咽下去,头往前一伸,疑惑开口:“簪子?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这里面有一部分洞天本源,到时候带你去其他洞天的路上,更能保证你的安全。”翟宴看了一眼她那忙碌的一双手和一张嘴,直接道:“转过来,我帮你戴上。”
宋鹤野依言而动。
说起来她还没有戴过簪子,也不知道会不会比麻花辫更方便绑。
梨花轻轻飘下,柔和得不像话。其中几片落入食盒里,几乎要完美融入周围的碎渣酥皮。宋鹤野并不觉得它有多美,反而认为它破坏了食物的干净。
她盯着还剩一块绿豆糕的食盒,嘴里嚼食的频率慢下来。
自己以亲弟弟为借口安慰自己离开,身后那个人何尝不是以自己为借口贪赃呢。
还说把洞天本源给自己以规避风险,怕是自己从中也贪了不少。到时候追究起来,她大可全扣到自己头上。届时,清白不清白有什么用?
反正从此之后分道扬镳,管她给自己扣什么帽子。这个就当给她的“报酬”吧。
她干脆把绿豆糕往嘴里一掷。
靠,好噎!
顺了好一阵才没让自己被绿豆糕单杀。
翟宴的手很快。“好了。”
宋鹤野没动。
她在等糕点滑出食管,整个人如同一座雕塑——会眨眼而已。
“怎么了?”翟宴疑惑。
宋鹤野只是一味冷脸摇头。
“盘太紧扯到你头皮了?痛?”不应该啊,自己好歹这么多年老手艺了,不至于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吧。翟宴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有一定信心的。
“没事儿。”宋鹤野终于把糕点顺下去了,面上风轻云淡,一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翟宴也没有多问,而是将话题一转:“话说这洞天的基底还挺扎实,本源被我剥离那么久,但这环境看起来好像还没什么变化。”
“你问我有什么用?我知道的又不比你多多少。”
“那你叫他们去摘梨花枝干什么?一会儿走的时候用到吗?”
“你贪污还要留人证?”
“说什么呢!明明是这个本源自己撞到我身上的。怎么就成我贪污了?这叫适当进行额外劳动报酬索取并合理配置资源,以提高资源利用率,增强我方战斗人员战斗力。”翟宴一身正气反驳她。
宋鹤野抿嘴,懒得理她。
“话说那几个小子怎么还没回来?被鬼缠上了吗?”翟宴不解地往他们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没看到任何身影。她朝宋鹤野提议:“要不我们两个先去——我记得你和弟每次躲避重置的地方就在这片梨花林深处对吧?”
“嗯。”宋鹤野停顿一瞬,又补充道,“我弟他也知道,那边可以叫我弟带路。”
翟宴歪头,盯着她问:“隔这么远,我怎么通知他们?”
“你们不是有远程通信的手段?”
“谁告诉你的?”
“白松。”
翟宴定定地盯着那双欣赏满地梨花瓣的眼睛。
“好,我跟他说。”
与此同时……
“这就是你理解的我姐要的……东西吗?”宋成看着洋葱头手上拿的东西,一时不知是该感慨他的思维异于常人,还是称赞他的行动力常人难以匹敌。
“我觉得吧,咱姐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宋归年附和。
白松不语,只是默默抱着自己的刀。
“哎哟。我说你们真的是没有审美。”洋葱头怜惜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突然面色一变,话题拐了个十八弯:“行了小宋子,现在到用你的时候了。那边叫你带我们去‘方舟’集合。”
宋成一听到“方舟”就知晓主导人:“我姐说的?”
“是吧。哎呀别管那么多啦,咱们听指挥就是。”
“那这东西你自己带,我不帮你。”宋成一只手拿着自己折的花枝,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宋归年也连忙跟上,生怕自己成为苦力。
“诶,喂,你们不带这样的!”
眼见呼叫没有效果,他连忙把视线投向最后一个人。
白松的眼神比他的刀还冷,脸僵得仿若雪山上冻死的尸体。
洋葱头也歇了让他帮忙的心思。算了,刚刚还用了人家的刀,不好再麻烦他了。
唉,自己的艺术造诣如此之高,怎的就没人懂呢。果然是高处不胜寒呐。
“你是要拿这玩意儿去替代不周山吗?”翟宴看着洋葱头抗回来的大木桩子,一时没有跟上这个人的思维逻辑。
“不是这位姐姐叫折大一些的花枝吗?我怕不够用,就多搞了些。”
听到他嘴里蹦出“姐姐”两字,翟宴没忍住抖了一地鸡皮疙瘩。
宋成看着洋葱头那一人多高的还带着花的木柴,蓦的反应过来这个任务本身就很奇怪,直接问:“姐,我们搞这么多梨花树枝回来干嘛?”
“不是他们说这个可以当做纪念品吗?现在不摘以后就没机会了。”
众人:“?”
洋葱头更是一脸茫然,不可置信的问:“就只是纪念用的?不是什么要用到的辅助材料?”
宋鹤野比他更茫然:“什么辅助材料?”
“这里不是那种用什么仪式打开门的洞天?”
翟宴恨不得扒开他脑子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没好气的问:“谁跟你说是这种?”
“这不是长期探索型洞天?现在不是还没把门修好?难不成叫白松用刀划条口子把我们们扔出去吗?”
“谁跟你说这是长期洞天?”
“毛球那里有记录啊!谁会把短期洞天分次报上去!不嫌麻烦啊?脑子有病才会这么干吧?”
“我啊。”
“翟姐您这叫严谨,是我见识浅薄了。”洋葱头从善如流地换了张嘴脸。
宋归年目瞪口呆。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兄弟你是四川来的吗?
宋鹤野嫌他们聒噪,直接打断:“行了别吵了先进去吧。重置马上就要开始了,要是死这可别怪我。”她率先走向花林中央。
宋成连忙跟上,宋归年也一癫一癫地跟上去问小号的自己:“‘方舟’是一栋房子啊?”
还是刻板印象中带着瓦片屋顶的农村土房。
宋成点点头,没说话。奇怪,怎么这么困啊。他现在只想钻回被窝睡一觉。
宋归年看他没有交谈的**,也就没多打扰。
他们身后,白松三人也默默跟着。
一时间,除了树枝摩擦声就只有木杖驻地声——洋葱头还是把那拿着麻烦弃之可惜的大柴火带上了,顺便还当作拐杖用。
房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暗淡的黄灯挂在屋顶正中央。宋鹤野和宋成熟练地走到唯二的窗户前扯下遮光的布,这一下将屋内的黑暗驱散不少。
宋鹤野打开窗邀请这些初次体会重置的人:“要看看吗?”
四只人在窗口趴成一个“凹”字。
刚开始岁月静好,花瓣片片如雪,树枝悉悉索索。没一会儿,花但不再往下掉,而是卷到天上去。
不,或者说他们是往天上落下去,仿佛重力反了过来。如同小女孩儿倒放水晶球,又或者计时者重置沙漏,它们像水晶球里的雪花、沙漏里的沙,向着与原来相反的方向,落下去。
除却他们这一栋被遗忘的小屋。
这场倒置的雪,先是试探性的小,而后是放肆的、笼罩四方的大,仿佛天地间除了白再无其他颜色,最终力竭,变得稀稀拉拉的。
可这只是开始。
树的轮廓开始模糊、熔化,像受热的蜡。最初,几位“先锋”像出芽的花苞,沿着雨的痕迹回溯而上。而后,越来越多的花苞往天上掉下去,又舍不得母体,于是,将原本一棵棵的梨树抽象成一棵棵立体条型码。
这方洞天已然走过一次循环,顺着莫比乌斯环表面走过一圈,又即将回到原点。
四人登时看呆了。
“行了,回来。”宋鹤野叫回四人。
宋归年回头,发现宋成正像只考拉一样抱着桌子腿,还用一条带子把自己捆在了桌腿上。
宋鹤野不等他们问变命令道:“像他一样找个连着地面的东西紧紧抱住。一会儿会有点晃。”
四人乖巧照做。
宋归年和白松也学宋成抱住桌子腿,翟宴则是学着宋鹤野钻进了一个比自己身体小的、周围垫了棉垫的柜子,洋葱头由于慢了一拍,没选到心仪的位置,干脆往三腿圆桌上一趴,手脚并用紧紧扣住,压了三人一头。
没多久,失重感传来,宋归年觉得自己的内脏都在往上掉。很快,失重感褪去,随之而来的是像在滚筒洗衣机里的眩晕感,由于屋内东西都静止不动,没有参考物,搞得宋归年很迷糊——这到底是物理攻击还是魔法攻击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终于平静下来了。
宋鹤野率先缓过来,走出柜子,打开门。
门外是一片海。连接着天际。
“嚯,风景还挺好。”翟宴跟上她,赞叹。
剩下的四人除了宋成,其他人的眼神仍然清澈地呆滞着。
“白松,借你刀用用。”翟宴走近桌子,朝白松说。
白松像一个机器人一样,僵硬地掏出刀递给她。
翟宴接过,又对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的洋葱头嘱咐:“你和白松相互看着点儿,把新人带回去,记得写好报告,我到时候回去检查。听到没有。”
洋葱头没反应。
翟宴不再理他,拽上已经恢复意识的宋成到门口,用刀一划出条空间裂隙,带着姐弟俩去往不知何处。
“你们缓过来没有。”洋葱头弱弱出声问。
“我好像差不多了。”宋归年弱弱答。
白松眼睛直愣愣地答:“嗯。”
“那我们回去吧,还要写报告呢。”
“白松。”
白松会意:“刀被拿走了。”
“那我们怎么出去?”洋葱头刚说完就意识到自己问个蠢问题,“好吧我知道了。抠搜的翟宴,见不得我有一点存款。”
他掏出一颗珠子一捏,三人瞬间消失。
瓦房小屋还在“海上”飘荡。
还热乎着的
(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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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018 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