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归年生活在一个书面语叫“城乡结合部”的地方——总之不如城市发达又不如农村穷苦,不上不下,政策顾不到,机会也少,离村子最近的是一个家具厂,里头装着十几二十年前跟着时代来这边打工的人。
村子的规模慢慢扩大,住这的大部分都是外地人,宋归年从小听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方言,练就出一口乱七八糟的本地话。
他是那小部分的原住民之一。
他小时候喜欢到处乱窜,同龄的小伙伴不少,常在村里住的基本上都认得七七八八,刚才宋成说的那堆人,就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们。
可,他们不是早就死了吗?
宋归年把脸皱成烧麦褶,消化这好大一口信息。
真的假的?
这世界上,真有人能死而复生?
“我们早就死了。”一道熟悉的清冽嗓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两个宋姓小伙双双回头。
“大姐。”宋成声音僵硬,但还是叫了人。
宋归年嘴唇抖了半天,喉咙似是被卡住,发不出声来。
那是一个身上血红斑驳,手上刀还在滴血的女子。及腰的长发编成一条麻花辫搭在身后,白色衬衫工装裤蹬着作战靴显得她十分利落,袖子半挽起到手肘,小臂上肌肉扎实,几乎快被浓稠的血涂满了,脸上却干干净净。刀柄因大量血液变得滑腻。此刻,她正一边给刀柄缠布条一边走向二人。
那张脸宋归年熟的不能再熟了——他姐。
他有一个和这个被宋成叫大姐的人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姐。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短发警察姐姐的脸可以有这么……玉面修罗的气质。
像一只喝饱血的白鹤,身上还残留着进食的痕迹。
“我记得你是叫宋……归年对吧?”
“不介意的话,你也可以叫我一声姐。”
“哦对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宋鹤野。”
“跟你和小成不同名一样,我和你在外面的姐姐也不同。”
白松顺势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撒向对面的人,趁着这个间隙,从兜里掏出一个装着麻醉剂的注射器飞过去。
命中目标。那人身形晃了两下,终究抵不过这对老虎用的剂量,昏了过去。
白松见此,大松一口气。
再也不想和这姑奶奶打架了!
若宋归年在这,必定呆滞——地上躺着的是翟宴。而刚刚和翟宴打得你死我活的身影是白松。
也不知道宋归年那边怎么样了,白松心里担忧起宋归年那边,却又不能直接把翟宴一个人扔在这离开。也不知道翟宴是不是中午吃到毒蘑菇,刚见面就质问他怎么一个人跑进来,话都没来得及说几句就冲上来要刀他,吓得白松转身就跑。可惜技不如人,没多久就被追上并喜提挨打大礼包,慌里慌张交上几次手才发现翟宴的战斗力不知为何下降到比他还低一截。接着就是酣畅淋漓的对抗,直到宋归年突然闯进战场。
他瞬间明白过来翟宴还带了其他人过来——是不是只有宋归年一个另说,本来想试一试把翟宴带到宋归年面前看能不能让她脑子清明一点,结果自己那同桌竟如此惜命,头都不回就跑了,害得他把阴招几乎用光了才把翟宴放到。
话说宋归年旁边那人是谁?这里的特钥吗?
“等等等等等等,你刚刚说的‘特钥’又是什么?”宋归年往嘴里塞了根薯条,含糊问。
“承安司没有人给你补课吗?这都不知道?”宋成啃着鸡腿,还能腾出空来比他姐抢先一嘴反问。
没蘸番茄酱的薯条简直失去了灵魂,但宋归年暂时不想再看见类似的东西了,只好干嚼,嘴既要顾着吃又要顾着说,可忙坏了。
“我都没加入多久,还没来得及补基础知识。”他咽下薯条,抓住一个香辣鸡腿凑到嘴边,“难不成你知道?”他眉毛扭起来,一副被鬼骗的不信任表情。
宋成朝宋归年不屑轻哂,“呵,你当人人都是你啊?姐这个我能说吗?”他转头乖乖问宋鹤野。
宋鹤野那干净得连颗痣都没有的脸上毫无波澜,看着手机吃着汉堡,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表示同意。
得到允许,宋成嘴又立刻忙成勤劳小蜜蜂:“‘特钥’就是钥匙嘛。就像开门要钥匙一样,有些洞天进入或开启是需要特定的条件、物品甚至特定的活物,这之后才能探索。不过你们进来的情况实在是复杂,我姐到现在都没跟我说你们那边的‘特钥’是什么。”
“什么叫我们那边的‘特钥’?”由于宋成语速太快,宋归年只来得及抓住个尾巴,“‘特钥’不是洞天才有的吗?”
“洞天是相对的啊,对我们来说,你们那边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洞天。”宋成理所当然地说。
闻此,宋归年嚼鸡腿的速度慢下来。相对的?这么说的话,在他看来当年死的人,岂不是认为死的是他?那到底算谁死了?或者说这真的算死了吗?那哪边是真的?
停,住脑,不能再想了。
“别听他乱说。洞天是一种附属关系,你们那边才是主体。”肚子得到满足,宋鹤野也不吝说点东西。
她嗦了一口冰可乐,喟叹一声。
“就像树和鸟的关系一样,大的那个才能当树,洞天是‘树世界’对‘鸟世界’的称呼。唉,你要不猜猜这个洞天的特钥是什么?”
宋归年嘴里嚼嚼嚼,大脑飞速运转,“特钥是在洞天内还是洞天外?”
“都有可能,不过我们这个是从外面打开的。”
“那这个洞天的特钥是人吗?”
“嗯。”
“是我吗?”
宋鹤野略带意外地望向他,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她又看向宋成,发现这小子比宋归年眼睛瞪得更大。
“……你觉得,自己有这个脸吗?”
这话问的,宋归年也不知道该答有还是没有。他觉得自己还算挺特殊的。
“……那,是白松?”
“唔,好想法。不如,你亲自问问他。”宋鹤野下巴朝门口一点,宋归年才注意到那里有个人。那人见宋鹤野发现自己,也不藏了,直接推门走进来,坐到宋归年旁边,顺手就拿起第四个还温热的汉堡啃。
宋归年有点迷茫。白松这一系列动作相当自然,似乎和宋鹤野相识已久,衬得他反而像个误入高端局的新人——好吧他本来也就是新人。
垫了好几口汉堡,胃里的饥饿感才稍有缓解,白松伸手本想拿杯可乐,发现只剩橙汁,手顿了一下,也没挑,就着橙汁把嘴里的食物顺下去,腾出空来说话:“不是我。”
这长方形的桌子上,阵营可横切也可竖切。相邻的,白松和宋归年都是洞天外人;相对的,宋归年和宋成都是信息少得可怜的单纯小孩。
由于突然出现了陌生人,宋成住了嘴。
桌上瞬间沉默下来。
宋鹤野和白松相对而坐,却没有任何交谈。宋鹤野拿着手机不知道在搞什么,白松则一心扑在吃上。但两人之间的气氛没有丝毫尴尬,反而剑拔弩张,似乎下一秒就能给对方来两拳。
俩小孩弄不清状况,互相眉来眼去交换信息。结果搞了半天什么都没明白。
根本看不懂他在说什么啊!宋归年无奈闭上眼,再次担忧起自己还有没有未来。
白松喝下最后一口橙汁,往后一仰,光明正大地盯着宋鹤野玩手机。宋鹤野见此,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扔,露出纯白的屏幕。而俩小孩则如同镜像一样同频学乌龟伸脖子想要窥探他们要干什么。
可恶,防窥!
却见白松伸出手,摸了两下手机侧边,手一扯,那薄砖块就像奏折一样哗啦啦展开。
宋归年&宋成:?!
“还记得你上次来都跟他干了些什么吗?”宋鹤野突然朝宋归年道,眼睛却紧紧盯着白松。
宋成忙说:“我被盗号那次?”
宋归年:“……”
“嗯。怎么了。”他答。
“你都还没跟正主说过你干了什么,这不太厚道吧。”
宋成腰瞬间挺直,耳朵恨不得竖成天线。
“……我在餐馆里炒了大概六个小时的菜,然后被指定跟着他们去大堂做‘礼飨’。爬了很久的楼梯之后到一个很大的厨房。那个主厨……摘了一个人的脑子说是要做什么‘原头’,他把那人的脑子放到一个看起来能冷冻的箱子里,叫那个……阿金把箱子放好。然后白松的刀突然出现把箱子打碎。“他把头微微转向白松,“我躲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他把那群人打趴下,然后被他带着去主堂烧了三柱香。上完香之后他……把那个……主位上的神像打烂了……从神像眼里扣出两颗珠子。给了我一颗。然后就把我打晕了……”
白松的脸色毫无变化,宋归年也不知道自己说的算不算对。只是隐去了一些细节,无伤大雅吧?
其实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该不该信任宋成他们。
“还有呢。”
宋鹤野满眼看好戏,特意补了一句。
白松的脸终于解冻了。他掀起眼皮,眉头似乎皱起一个看不见的弧度,微微侧头瞄了一眼宋归年,宋鹤野也跟着他,好整以暇地往向宋归年。
宋归年:“……然后我醒了之后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很大的床上,出门就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一边有光。我朝那边走到尽头,看到一个很大的……应该是祭祀坛之类的地方吧,上面那个像喷泉一样的东西的顶部悬浮着一把钥匙。哦,当时白松就站在我对面,他……”
“stop!”宋成也不管礼不礼貌,着急出声阻止,“那个地方不应该是凸起来很高的吗?你怎么可能看到对面!”
拜托老天爷千万不要是……
“不是啊,它是像一个盆地一样凹下去的,有点像体育馆,最中间有个凸起来像塔一样的东西而已。”
宋成:……草。
宋归年略带茫然的看着对面的宋成突然闭眼,摆出一副被生活极尽鞭笞的痛苦模样,揣在肚子里的心往上提了提。
“说真话,一个细节都不要漏。”白松转头认真看着宋归年,说出了坐下后的第二句话。
“……”我一直说的都是真话啊。宋归年默默吐槽了一下被三个人团团围住的奇怪氛围,心里的不踏实感更加重了。
“然后他让我下去帮他拿钥匙。”
“你下去了?拿到了?给他啦!?”
“……不然呢?”
白松倒吸一口气,扶额沉思。宋成半脸忧愁半脸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姐。
“嗯,他确实给了。”宋鹤野冷静地肯定了宋归年的话。
宋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最终抿着和眉毛一起耷拉下去。
宋归年明显感到气氛更奇怪了,但还是硬着头皮问宋鹤野:“你怎么知道?”
宋鹤野用行动回答他,她在“奏折”上挑挑捡捡,抽出一面放到桌子正中间。那块屏幕上正播着宋归年的作案全程。
拿个钥匙也就两三分钟的事,这两三分钟全场沉默,安静得如同三个死人——宋归年是不敢吱声。
屏幕黑下去后,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草。”宋成无力感慨。
显然,他们有事瞒着宋归年,宋归年眼珠子咕噜兜了两圈,小心翼翼问:“那个,有人能跟我解释一下吗?你们这,到底在……干嘛?”
在场知道内情的也就宋鹤野心情好,她略带戏谑开口:“那个白松是假的,你帮他偷走了钥匙。”
“那个钥匙干嘛用的?很重要?”宋归年嘴巴说完,脑子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什么蠢问题。
“不知道啊,它就一直在那,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许是宋归年眼里的不解太过浓重,宋鹤野看着这一桌愁眉苦脸脑袋瓜子混乱的人,嗓子发出的声音带上些笑意:“你去的那个地方是要减寿的,呆得越久减得越多。但当时你用的是小成的身体,所以减的是他的寿命。”
宋归年懵逼之中带上些慌乱,转而迅速转为尴尬加点愧疚。
“你刚刚说那个白松是假的?”他试图把刚才的话题暂且盖过去。
“嗯,他当时正在和我打架,那东西不知道是个什么鬼,不止一次出现过——话说你认不出对面的人是真是假吗,他还是你同桌。”
宋归年没注意到宋鹤野一个洞天内的人是怎么连白松是他同桌都知道的,脑子处理了好半晌信息,仍旧一团浆糊。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交给想的明白的人才是正道。于是他问:“那——我们现在该干嘛?”
“好问题。”宋鹤野肯定到,转而向白松:“你现在想干嘛?”
白松皱着眉,盯着宋鹤野的眼睛道:“我还是想知道当年的所有。”
宋鹤野挑眉:“你倒是目标明确意志坚定。”又偏头问宋成:“你呢?”
宋成磨蹭半天,不太确定地答:“呃……听你的?”
宋鹤野冷脸。
宋成立刻胆战心惊改口:“其实我还是想……恢复原状?”
宋鹤野表情不变,又转向宋归年。
宋归年颇为意外,他竟然还有发言权吗?
这一桌子人就属他知道的最浅,对目前情况的应对经验最少,智商大概也比这群人低……宋成也许可以除外。
屈于悬殊的实力差距,他还是开口道:“把事情解决后回家睡觉。”
宋鹤野严肃点头:“志向远大。”
“那我指挥?”她象征性朝白松征求意见。
白松垂下眸,算默认。
“行。”她干脆利落应下,随即从“奏折了抽出一对相邻的屏幕,递给白松一个,边说:“用这个联系。你们的手机用不了。”她向宋归年解释了句。
“小成跟你一组,小宋跟我,没异议吧。”
“有。”宋成卑微出声,“姐,咱到底要干什么啊?”
宋鹤野露出一个微笑,这把宋成吓得不轻——大姐这是受刺激了?竟然笑了?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毁掉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