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凌姣发完那条“当面说”的消息之后,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呆。保定冬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尖锐的哨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只破了的哨子。她裹紧被子,闭上眼睛试图睡觉,但大脑完全不听使唤。

她脑子里全是那篇新闻报道里的照片。照片里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像一只展翅的鹰。那张脸——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和她每天早上在食堂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只不过照片里的人眼神凌厉如刀锋,而她认识的那个周知扬,眼神永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现在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了。

她把那些新闻报道一篇一篇地翻出来看,从全运会夺冠的辉煌,到保定那场友谊赛的意外,再到他此后的彻底消失。搜索引擎忠实地记录了一个天才少年的陨落轨迹,每一篇报道都像一块墓碑,标记着某个曾经闪闪发光的东西的埋葬地点。但没有一篇报道告诉她,那个少年后来去了哪里,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她知道的比所有记者都多——他去了南开,学了政治学,发了三篇顶刊,读了博士。他从废墟里爬了出来,用一种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方式重新站起来了。但她不知道的是,原来那片废墟底下还压着这么多东西。

她想起了带她入坑的那场VNL比赛。决胜局第十三分的那个鱼跃救球,中国队的自由人横着飞出去,身体几乎平行于地面,把一颗眼看就要落地的球捞了回来。那一刻她热泪盈眶,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灵魂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奋不顾身、那种把自己的身体像一颗子弹一样发射出去的决绝,周知扬一定也做过无数次。他就是那样的人——为了一个球可以把自己摔出去的人。而他的回报是粉粹性骨折和职业生涯终结。

凌姣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她忽然很想立刻回到天津,立刻站到他面前,但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我知道了你的过去”太突兀,“我看了你的报道”太冰冷,“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太像质问。她不想质问他,她只想抱他一下。但这话她也说不出口,因为她从来没有在周知扬面前表现出过这种柔软的、不设防的姿态。她的风格是跳脱的、活泼的、有事说事没事贫嘴的,不是温柔体贴的。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枕头揉成了一个团。最后她决定不想了,回去再说。不管说什么,总之要先站到他面前。有些事情隔着屏幕说不清楚,必须要看着他的眼睛才行。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天津,周知扬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的文献摊开着,但他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手机屏幕亮着,对话框里凌姣最后发来的那五个字像五颗图钉钉在他视线正中央。

“当面说。”

他了解凌姣。她是一个说话不喜欢铺垫的人,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从不在微信上故弄玄虚。她说“当面说”,意味着她想说的话不适合用文字传达。而值得她专门当面说的话,通常不会是什么小事。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不是对凌姣的警惕,而是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开关的警惕。上一次他在所有人面前失控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翻过护栏、攥着她的手腕、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命令式语气让她去医院。那件事之后,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说服自己:没事了,她没事,你也没事,一切都过去了。

但“一切都过去了”这句话,他对自己说了六年,从来没有真正奏效过。

他不知道凌姣要跟他说什么。也许是关于那天的后续——她当时没有追问,不代表她忘了。她是一个刨根问底的人,她的专业训练就是追问,从现象追问到本质,从行为追问到制度。她当时不追问,只是因为她选择尊重他的沉默。但如果她决定不再等待他的沉默呢?如果她说“周知扬,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呢?他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他发现自己活了二十三年,拿了全运会冠军,发了三篇顶刊,读了博士,却从来没有学会怎么向另一个人敞开心扉。排球教了他怎么赢、怎么输、怎么在落后十分的时候咬着牙一分一分追回来,但没有教他怎么开口说“我很疼”。

他合上文献,关了台灯,在黑暗中坐着。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根永远不会再弯曲的小指在黑暗中翘着一个微小的角度。如果凌姣真的要问,他想,也许他可以试着说一点点。只需要一点点,不需要从头说起,不需要把保定的那个体育馆、那个拦网的瞬间、医生诊断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复述一遍。他只需要告诉她:我以前打过排球,后来受了伤,就不打了。

就这么简单。十几个字就够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背诵一篇即将发表的论文摘要。但他知道这只是自我安慰——如果真相真的这么容易说出口,他早在第一次陪她训练的时候就说了,早在看到她手臂上那些血点的时候就说出来了,根本不用等到现在。

凌姣回天津的那天是一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津南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快要下雪的味道——那种又干又冷的、带着金属气息的味道。周知扬在南门口等她,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和他本科第一天入学时站的是同一棵树。他的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轻轻掐着掌心。

网约车停在门口,凌姣从后座钻出来,背着那个拉链差点合不上的旅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款羽绒服,围巾胡乱地在脖子上缠了两圈,头发从围巾缝里支出来几缕,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结束了长途飞行的候鸟,疲惫但精神亢奋。

周知扬接过她手里的旅行包,包的重量把他的手往下坠了一下——里面那颗排球还在。他把包背上,刚要开口问她路上累不累,凌姣已经踮起脚,用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周知扬愣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倾了半寸。凌姣的手很凉,指尖带着保定冬天的寒气,贴在他脸颊上像两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石。但她捧得很认真,不像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揉捏,而是郑重其事的、像是在检查一件珍贵的瓷器有没有新的裂纹。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扫过,从他的额头到眉毛,从眉眼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周知扬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凌姣没有回答。她松开手,从他背上把旅行包拿下来放到地上,然后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了那颗米卡萨V200。蓝黄相间的球在冬天灰蒙蒙的空气里格外鲜艳。她把球抱在怀里,抬头看着周知扬。

“师兄,我跟你说件事。”

周知扬的目光落在那颗球上,然后移回她的脸上。他的心跳快了两拍,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不是愤怒,不是质问,不是失望。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平时那种活泼的、跳跃的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光泽,像是冬天的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我在保定看到了你的照片,”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在体育局的楼道里,你的名字也在上面。”

周知扬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像一根拉紧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然后他控制住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只是低了一个调:“什么照片?”

“你打球的照片。”凌姣没有给他留退路,“六年前的全运会决赛。”

一阵风从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校门口偶尔有人经过,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没有人注意到梧桐树下站着两个人。周知扬站在风里,很久没有开口。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得很紧,紧到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他想说“你看错了”“不是我”“是重名”——这些借口他准备了六年,对任何人都能熟练地脱口而出。但看着凌姣的眼睛,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凌姣没有催促。她只是抱着那颗排球,安静地等着,等他自己开口。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拉得很长。长到校门口又开过去三辆车,长到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被风吹落,打着旋落在他们脚边。

“是我。”周知扬说。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是哑的。不像平时说话的音色,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带着毛边。他以为说出这两个字会让他崩溃,就像上次在体育馆里一样。但没有。说出来之后,他只是觉得胸腔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东西突然松开了一丝。不是全部松开,只是那根几乎要绷断的弦被拨松了一格,余下的紧张还在,但至少不会断了。

凌姣把怀里的球往上托了一下,看着那颗蓝黄相间的球在她的手掌上轻轻弹跳。“所以你以前打过排球,”她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发现了论文里一个有趣的变量,“很厉害那种。”

“嗯。”

“后来受伤了。”

“嗯。”

“然后就再也没有碰过球。”

“嗯。”

凌姣把球按在怀里,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抬起头,朝周知扬走近了一步,伸手握住了他放在口袋外面的左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比刚才暖了一些。“好,我知道了。”她说。周知扬看着她,等着下文——等着她的追问、她的同情、她的心疼、她所有那些他害怕面对的后续。但凌姣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左手,然后松开,把排球塞进他的怀里。

“这颗球送给你。”她说。

周知扬低头看着手里的球。米卡萨V200,蓝黄相间的标准配色,皮面的纹理在手指下微微发涩。这颗球他太熟悉了,又太陌生了。熟悉是因为他的整个少年时代几乎每天都和这种球待在一起,陌生是因为他已经六年没有主动碰过任何一颗排球。球在他手里,重量刚刚好,比他记忆中的轻了一点点——也许是他的手掌比十六岁时更大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右手小指在触碰到球面的一瞬间隐隐痛了一下,然后那种痛感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感觉。

不是痛苦,不是愤怒,也不是渴望。只是“这颗球在这里”本身。

“走吧,”凌姣背起她的旅行包,朝他笑了笑,“冷死了,我要吃火锅。”

周知扬抱着那颗球,站在原地,看着她大步往火锅店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她才背对着他,把围巾解开重新系了一遍,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她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也没有抖,但她的手抖了。周知扬没有看到这个细节。他在她走出好几步之后才跟上去,怀里的排球被他的左手紧紧按在羽绒服上,蓝黄相间的颜色在津南灰蒙蒙的暮色里像一团小小的、沉默的火焰。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聊太多。凌姣在火锅桌上滔滔不绝地讲她在保定遇到的各种人和事——郭组长有多靠谱,党校的食堂有多难吃,她每天对着墙垫球把墙皮垫掉了一块结果被保洁阿姨骂了一顿——从头到尾没有提一句照片的事,也没有提一句排球的事。她吃了三盘毛肚两盘牛肉一碗冰粉,吃到肚子滚圆,瘫在椅子上满足地叹气。

周知扬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嘴角动一下。那件他一直紧绷着的事情,那个他以为一旦说出口就会把他压垮的秘密,就这样被凌姣轻描淡写地放在桌面上,然后像涮毛肚一样涮了涮,蘸了蘸料,咽下去了。

他忽然觉得,凌姣可能是故意的。她故意不在今天继续追问,故意把所有的空间都留给他,故意用一顿火锅的热气把那段沉重的对话冲淡。她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刚才发生的事——不是消化她的反应,而是消化他自己的开口。想说的终于说出了口,对他来说已经是越过了一座他以为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晚上回到宿舍,周知扬把那颗排球放在了书桌旁边的架子上。这是他六年以来第一次在目之所及的地方放一颗排球。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颗球,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凌姣发了条微信。

“谢谢你的球。”

凌姣回了一个柴犬撒欢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句话:“那颗球是米卡萨V200,国际排联认证的,你轻点放,别给我磕坏了。”

周知扬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放下了手机,目光又落回那颗球上。右手小指依然在隐隐作痛,但这次他没有攥拳头。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让那颗球待在他的视线里,像一个沉默了六年的老朋友,终于重新坐到了他的对面。

二月初,寒假进入尾声。凌姣回来后,她的排球训练重新恢复了正常节奏,每周三次去培训班,雷打不动。周知扬依然会去接她,偶尔也会在训练的时候“路过”一下,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等。一切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他依然是那个沉默的、不爱运动的学术狂人,她依然是那个活跃的、越来越痴迷排球的初学者。

但有些细微的变化在悄然发生。

有一次训练结束后,凌姣在场边收拾东西,吴教练走过来跟她聊了几句关于防守站位的问题。周知扬站在体育馆门口等着,手里拎着她的训练包。吴教练说话的时候,凌姣听完点了点头,正要背上包走,周知扬忽然开口了。

“你让她退后半步试试。”

吴教练和凌姣同时转头看他。周知扬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拎着训练包,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他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天气不错之类的话,但他说的是“你让她退后半步试试”——一个精准到厘米级的防守站位调整建议。

吴教练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她的移动启动确实慢了,退后半步可以争取更多的反应时间。”她看了周知扬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但没有追问。

凌姣也在看他,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朝他笑了笑,然后继续收拾东西。她知道这是一个信号——他在尝试靠近。这个建议对他而言可能就是随口一句话,但对一个六年来从不谈论排球技术的人来说,已经是巨大的松弛。

又过了几天,凌姣在宿舍里练习上手发球的时候又一次遇到了瓶颈。她在走廊里对着墙挥臂,动作总是卡在某个点上,发出去的球要么下网要么出界。她在微信上跟周知扬抱怨:“我发球又不行了,不知道哪里不对。”

周知扬的回复依然简短:“录个视频给我。”

凌姣让室友帮她录了一段她练习发球的短视频发过去。过了五分钟,周知扬回了一条消息:“抛球高度不够,击球点太靠前,手腕没有加速。”——简洁利落的指出,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凌姣看着这三条纠正意见,抱着手机在宿舍床上滚了一圈,把脸埋在枕头里。她在枕头上蹭了蹭,无声地笑了很久。她的男朋友,那个曾经的天才主攻手,终于开始教她打球了。她当然知道他教的东西都是最基本的动作要领,但对她来说,这三条意见的重量超过了一百篇顶刊论文。而且她细想了想,能精准指出这三点的人,基本功和对技术的理解一定深到了骨子里。但他不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她也默契地没问。

她回了一条:“收到!谢谢教练!”

周知扬:“别叫教练。”

凌姣:“那叫什么?周指导?”

周知扬:“……”

凌姣对着那个省略号笑出了声。这个人,连省略号都打得这么工整,三个点不多不少。她以前觉得这个人就像一张平整的白纸,学术上极其精确,生活上寡淡乏味,看不出什么波澜。现在她知道了,那张纸曾经被揉成一团,又被人一点一点展开,上面的褶皱虽然抚平了,但痕迹全在。她喜欢的从来不是那张平整的白纸,而是那些褶皱。

与此同时,政府学院男排的寒假集训进入了最后一周。方逸的训练计划排得比前四周更密,强度也更大。上午体能,下午战术,晚上加练发球和防守。每一个人都在咬牙坚持,队里的伤病也慢慢多了起来——膝盖疼的、肩膀酸的、脚踝肿的,但没有一个人请假。

赵鹏飞在一次拦网训练中扭到了左手拇指,肿得跟胡萝卜似的。方逸让他下去休息,他摇摇头说“没事,缠一下就行”,然后用运动胶带把拇指缠了三圈,继续上场。方逸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来的感情很复杂——骄傲、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省队的时候也是这样,受了伤从来不敢说,因为一说就会被换下来,一换下来位置就没了。职业队的竞争残酷得像个绞肉机,而他只是一个天赋不够的边角料,靠比别人多一倍的训练量才勉强留在了里面。他不想让这些孩子们也经历那种残酷,但他也知道,如果没有这种咬牙坚持的劲头,他们永远不可能赢。

集训最后一天,方逸安排了一场全员参加的模拟赛,按照市联赛的赛制五局三胜打满。比赛打得异常激烈,两边都拼到了最后一分。决胜局的时候赵鹏飞连续拦死了对方三个扣球,最后一个拦网他几乎是整个人扑过去的,球砸在他的手指尖上弹了回去,他自己也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但他落地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喊疼,而是抬起头问“得分了吗”。

方逸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周知扬。

那个在录像带里高高跃起的少年,那个在全运会决赛中扣下最后一分的少年,在那一刻的表情和赵鹏飞一模一样。不是为了奖杯,不是为了荣耀,只是为了球落地的那个瞬间。

那天训练结束后,方逸照例一个人留在体育馆里加练。他的膝盖旧伤在这个冬天复发得比往年更频繁,每次落地的时候软骨摩擦的钝痛都会顺着骨缝往上蹿。他缠紧护膝,对着发球机一个接一个地接球,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他眨也不眨,机械地重复着垫球的动作。一个、两个、三个……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和自己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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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网天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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