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从天台下来之后,方逸没有再多说什么。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走进了十二月的夜风里。方逸走出几步之后回了一次头,看见周知扬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步子不快,但比来的时候稳了一些。来的时候他几乎是被拖着走的,脚步踉跄,肩膀塌着,像一个被抽空了气的气球。现在至少他能自己走了,虽然还是低着头,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方逸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宿舍走去。他知道今天晚上周知扬一定睡不着,但有些事情只能自己去消化,别人帮不了,也不应该帮。他能做的已经做了,剩下的路,得让周知扬自己走。

周知扬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他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新室友都不在——研一的课多,晚上基本都泡在图书馆或者实验室。他没有开灯,摸着黑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羽绒服也没脱,就那么直直地坐着,像一尊冻住的雕塑。

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英文文献,是他下午出门前正在看的,关于基层治理中政策执行偏差的比较案例研究。他的目光落在文献的标题上,看了大概三十秒,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的脑子里全是方逸在天台上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像一段被按了循环播放的录音。

“你是我十几岁时的偶像,周知扬。现在依然是。”

周知扬把脸埋进了双手里。他的右手小指僵直地翘着,贴着掌心的那三根钢钉在黑暗里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他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把他当成偶像。他以为那些都过去了——聚光灯、欢呼、期待、十二号球衣、天才少年的称号——全都过去了,碎在了保定那个体育馆的木地板上,被他亲手埋进了最深的地下。可是有一个人告诉他,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它们活在了另一个人的记忆里,并且以一种他完全不知道的方式,影响了一个人的一生。

方逸说,他替他保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是因为“尊重他的选择”。方逸说,不是他的错,他不需要为任何事情道歉。方逸说,他从谷底爬起来了,用一种别人想象不到的方式重新站起来了。

周知扬慢慢把手从脸上拿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路灯的橘黄色光芒,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细长的疤痕。他盯着那道疤痕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到了书桌抽屉的拉手。

最下面那层抽屉,最里面的位置。他不用看就能准确地找到那个位置,因为那个东西他放了六年,从来没有挪过地方。他的手指碰到了冰凉的金属——一把钥匙。他用那把钥匙打开了衣柜最下面那个锁着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的是一双排球鞋。亚瑟士的,白底蓝标,鞋底的纹路还很清晰,鞋面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这是他十六岁那年全运会决赛穿的那双鞋,也是他最后一次穿排球鞋。从那以后,这双鞋就被他塞进了黑暗里,再也没有见过光。

他拿着那双鞋,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鞋底磨损最严重的位置,是左脚掌内侧和右脚跟——大主攻起跳时的发力点。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磨损的痕迹,然后慢慢地把鞋放回了塑料袋里,重新锁进了抽屉。

他的右手小指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攥拳头。他只是坐在那里,让那种疼痛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个老朋友。

第二天是周日。凌姣的训练在下午,但她一上午都没有给周知扬发微信。按照平时的习惯,她会在早上发一个柴犬的早安表情包,然后开始碎碎念——今天训练几点到几点,想吃什么,让师兄别再看文献看过头忘了吃午饭。但今天手机安静得出奇,周知扬看了好几次屏幕,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她在生气。准确地说,她可能已经不生气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以凌姣的性格,发火的时候嘴比脑子快,火发完了就开始后悔,但又拉不下脸来主动求和。她会一个人闷着,等着对方先迈出第一步。

周知扬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说的话很多,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不能告诉她他之所以反应那么大,是因为他听到了那声她根本没听到的“咔”,是因为他的身体记得那个声音,记得那个声音之后天塌下来的感觉。他不能把这些告诉她,因为他还没有准备好。但他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因为他昨天在那么多人面前让她难堪了,他欠她一个道歉。

最后他发出去的只有几个字:“今天训练几点?我去接你。”

凌姣的回复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来:“三点结束。不用来了。”

周知扬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穿上羽绒服出了门。他到体育馆的时候是两点五十分。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体育馆外面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等。

十二月的风吹得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哗哗作响。他的耳朵冻得通红,但他没有走开,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站着,像一个站岗的哨兵。偶尔有进出体育馆的人经过他身边,多看他一眼,他也不在意。

三点过五分,凌姣从体育馆里出来了。她背着训练包,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短款羽绒服,围巾裹得很厚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到周知扬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停。

“凌姣。”周知扬开口叫她。

她停下来,但没转身。

“对不起。”他说。

风把他那句“对不起”吹得有些散了,但她听到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她的眼睛露在围巾外面,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师兄,”她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听起来比平时低沉很多,“你知不知道你昨天有多吓人?我不是因为你拉我去医院才生气的——好吧,也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因为你那个表情。你的眼神,像是我下一秒就要死了一样。我当时真的很生气,但后来回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你到底在怕什么?”

周知扬沉默了很久。久到凌姣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开口了。

“我怕你受伤。”他说。这句话是真的,只是不完整。完整的话是“我怕你受伤,因为我知道受伤意味着什么,因为我的手指就是这样碎掉的,因为我的人生就是这样被改变的”。但完整的话他说不出口,所以只说了一半。

凌姣看着他。她的围巾被风吹开了一点,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抿得很紧,眉心拧着一个小小的结。她不是不满意这个答案,但她知道这个答案不是全部。她太了解周知扬了——他每次说话只说三分的时候,剩下的七分一定比说出来的那三分重得多。

但她也知道,他不是一个会被追问逼出真话的人。他需要时间,或者说,他需要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口。逼他没用,催他也没用,他会像一块石头一样沉默,然后那沉默会变成两个人之间的一堵墙。她不想建那堵墙。

“好吧。”凌姣叹了口气,把围巾重新裹好,走近了几步,“我不生气了,你以后别这样了行不行?至少不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真的不想让队友觉得我娇滴滴的碰一下就要死要活的那种人。我好不容易在培训班里树立了‘铁血自由人’的人设,你昨天一下子给我整没了。”

她说到“铁血自由人”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那个表情让周知扬心里绷了一整天的那根弦终于松动了一点。

“好。”他说,“以后不在你队友面前那样。”

“也不许翻护栏。”

“……好。”

“还有,不许不说话。”

“好。”

凌姣歪着头看了看他,终于把围巾拉下来露出了整张脸。她的眼圈确实有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个生龙活虎的样子。“走吧,冷死了。去吃火锅好不好?我昨天气你气得胃疼,今天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

“你不是气我的吗,怎么自己胃疼?”周知扬难得地追问了一句。

“废话,我又不是真心想骂你,骂完了我自己更难受。”凌姣把训练包甩给他,大步往前走,马尾在寒风中一甩一甩的,“你拿包,我今天手疼,别问我为什么手疼。”

周知扬接过包,跟在她身后。他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心疼、愧疚,还有一种他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温暖。这个人,昨天被他当众弄得很没面子,今天看到他站在风里冻得耳朵通红,就心软了。她不追问,不刨根问底,不逼他说他不想说的话。她只是在他最需要台阶的时候,自己把台阶铺好,然后朝他伸出手。

他何德何能。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满屋子都是牛油和花椒的香气。凌姣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嫩牛肉、藕片、土豆,铺了满满半张桌子。她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红汤里涮,数着秒数捞出来,蘸了香油碟塞进嘴里,满足得眯起眼睛,从舌尖到喉咙一路火辣辣地滚下去,烫得她直呵气,但嘴角是翘着的。

“师兄,我跟你说件事。”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嗯?”

“我有可能要去保定一阵子。”

周知扬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然后他把那片土豆放进碗里,语气平静地问:“去保定干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爸在保定那边工作吗,”凌姣又涮了一片毛肚,“寒假期间市里有个基层治理现代化的专项工作,抽调一批高校的研究生去做调研和资料整理。我爸他们单位正好是牵头部门之一,我就报名了。反正寒假也没什么事,回去还能蹭我爸的食堂。”

“多久?”

“大概两周,也可能是三周,看具体安排。”凌姣喝了一口酸梅汤,“怎么,舍不得我?”

周知扬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说:“那你注意安全。”

“保定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我从小到大去了多少回了,有什么不安全的。”凌姣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注意力很快被刚端上来的红糖糍粑吸引走了。

周知扬低头继续吃菜,但他的脑海里已经自动浮现出了保定的地图——市政府、体育馆、沃隶体育中心。他在南开这几年,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和保定了断了,但命运似乎总喜欢开玩笑。他的女朋友是保定人,他的过往也埋在了保定。现在他站在南开,他想要守护的人和想要逃离的过去,被一座城市牢牢地拴在了一起。

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往凌姣碗里夹了一块她最喜欢的红糖糍粑,说:“多吃点。”

一月中旬,寒假开始了。校园里再次空了下来,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湖水结了薄冰,冰面上落了一层枯叶。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宿舍楼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暗下去,食堂只剩下两个窗口还在营业。

凌姣在一月中旬的一个清晨出发去了保定。她走的那天,周知扬送她到学校南门。她只背了一个大号的旅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电脑、笔记本,还有一颗排球——那颗米卡萨V200,蓝黄相间的球被她硬塞进了包里,拉链差点合不上。

“你带球干嘛?”周知扬看着那个露出一小半的排球。

“万一保定那边有场地呢?我可以在工作之余去练练垫球,保持手感。”凌姣拍了拍包,球在里面弹了一下,“你不知道,我现在一天不碰球就手痒。”

周知扬没有接话。他帮她把旅行包的拉链拉好,然后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被寒风吹红的半张脸。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到了发消息。”他说。

“知道了知道了。”凌姣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快速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钻进了网约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冲他挥手,“师兄加油写论文!我回来要检查进度的!”

车开远了,尾灯在晨雾里渐渐模糊成两个红色的光点。周知扬站在原地,直到那两点红色完全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往回走。津南的早晨安静极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的,没有人催他,没有人等他,也没有人会在意他去了哪里。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一个寒假,是他自己一个人过的。凌姣的出现把他的生活填得太满,以至于他差点忘了独处是什么感觉。

凌姣出发前往保定的同时,政府学院男排的寒假集训也在同一天正式开始了。

方逸站在体育馆里,面前站着十二个队员,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训练服,排成两排。津南的冬天冷得刺骨,体育馆里没有暖气,说话都带着白雾。方逸把手里的战术板夹在腋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目光从每一个队员脸上扫过去——副攻赵鹏飞,大三,身高一米八八,拦网意识和弹跳都不错,是队里这几年成长最快的新生力量;自由人宋一程,研一,身高一米七五,一传和防守的覆盖面极大,是方逸最放心的一传手;二传韩叙,大四,身高一米八三,手指力量极佳,组织调度能力在全市高校里数一数二;接应陈一鸣,大四,左手球员,进攻手段丰富但状态起伏不定。然后是几个大二大三的替补和一个新招进来的大一新生。这就是他手里的全部牌。

“寒假集训从今天开始,到开学前一周结束,一共五周。”方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每周六天训练,周日休息。每天上午体能和技术,下午战术和对抗。我知道寒假集训很苦,每年都有人请假,有人中途放弃。我不强迫任何人,如果你现在觉得撑不住,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动。方逸等了三秒,点了点头。

“很好。今年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我和韩叙、陈一鸣都是最后一年了,打完今年的市联赛就退了。我不想说那些煽情的话,我只说一句——我希望在我离开南开之前,能和你们一起站上最高的领奖台。”

他顿了顿,然后提高了音量:“能不能做到?”

“能!”十二个人齐声喊道,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了好几圈。

“开始训练。”

集训的强度确实很大。方逸的训练计划是按照他当年在省队的标准来制定的,虽然考虑到队员们都是普通大学生、没有职业基础,在强度和难度上都做了大幅度的削减,但即便如此,对一群业余球员来说还是相当吃力的。每天上午的体能训练包括折返跑、蛙跳、核心力量训练和爆发力训练,一套下来所有人的腿都在抖。技术训练从最基本的垫球、传球、发球开始,每一个动作都抠得极为细致,方逸会一个一个地纠正,不厌其烦。下午的战术和对抗则是重头戏,方逸把今年市联赛主要对手的战术特点都研究透了,针对性地布置了好几套进攻和防守体系,反复演练,直到每个人都把跑位刻在肌肉记忆里。

赵鹏飞进步很快,方逸在副攻线上给他开了不少小灶,尤其是在拦网的时机判断和手型上。赵鹏飞虽然弹跳不如方逸,但他练得很刻苦,每一次拦网都努力去触摸那个比他高了将近半个手掌的标杆。方逸看着他的样子,有时候会想起当年的自己——天赋不够,努力来凑。

但大主攻位置上的短板,依然是方逸心里的那根刺。

在一次队内对抗赛中,大主攻位置上的替补连续四个球都被拦死,方逸叫了暂停。他没有发火,只是拿着战术板蹲在场边,用笔在上面画了半天,然后抬头看了看场上的队员,叹了口气。他能调用的牌就这么多,能排的阵也排了,那个空缺不是靠战术调整能弥补的。后排撑得住,二传传得出,攻手扣不下——这道题在职业队都难解,在他手里更是无解。他揉了揉眉心,把战术板翻了一面,开始重新排下一套跑位。

同一天傍晚,凌姣到达了保定。她父亲派了一辆车来接她,不是专车,是单位的工作用车顺路捎的,一辆灰扑扑的帕萨特,后座上堆着半箱矿泉水和一摞文件。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话不多,但很热情,帮她把行李搬进后备箱,一路上跟她聊了聊保定这几年的变化。

她被安排住在市委党校的招待所,条件比学校宿舍好一些,至少暖气烧得很足,进了房间就想脱外套。她拍了张招待所房间的照片发给周知扬,配文是“到了!房间比宿舍大!”,然后又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党校的院子里种了一排松树,冬天依然绿着,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精神。

接下来几天,她的工作比她预想的要忙。她被分在资料整理组,负责汇总各乡镇上报的基层治理案例材料,然后按照统一的标准进行分类和初步分析。工作本身不算难,但量很大,每天要看几百页的材料,看到眼睛发酸。好在组里的人都很友善,带她的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主任科员,姓郭,说话慢条斯理的,很有耐心,每份材料经他手改过之后都会给凌姣讲一遍为什么要这么改、政策依据是什么。凌姣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觉得自己这次来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有不少收获。

唯一让她有点遗憾的是,党校没有排球场。她在第二天傍晚绕着党校的院子走了一圈,只在办公楼后面找到了一片水泥篮球场,篮筐下面还晒着几床被子。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在宿舍楼后面的空地上对着墙练垫球。天气很冷,手一伸出来就冻得通红,排球在低温下变得又硬又滑,垫起来的手感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她垫了几十个就收工了,回到房间里给周知扬发了一条微信:“保定好冷,墙也不好找,只能垫了五十个就回去了。”

周知扬的回复是:“手注意保暖,别冻伤。”

凌姣看着这条回复,笑了一下。师兄永远是这样,从不说多余的话,但他的每一个字都卡在关键的点上。她说冷,他说手保暖——因为她要打球。她说垫了五十个,他说别冻伤——因为他知道她还会继续垫。

方逸的集训进入第二周的时候,他在一次训练结束后,站在体育馆门口,看着暮色中西沉的太阳,忽然做了一个决定。他掏出手机,翻到周知扬的微信——他们加了好友但从来没有聊过天,聊天记录是空白的。他打了一行字:“师兄,寒假集训缺陪练,你要不要来玩一下?”

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他知道这句话很蠢——“玩一下”,谁会用这种措辞邀请一个曾经的天才主攻手来“玩一下”?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措辞才合适。如果太正式,像是在要求他回来打球;如果太随意,像是在轻慢他曾经的专业身份。“玩一下”也许是最安全的措辞——不施加压力,不给期望,纯粹就是有空来动一动。

周知扬的回复过了四个小时才来:“我不打排球。”

方逸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失望。他预料到了这个答案,甚至预料到了这四个字的措辞——不是“我不会打”,不是“我不想打”,而是“我不打”。这三个词之间的差别,比大多数人想象的都要大。“我不会打”是谎言,“我不想打”是情绪,“我不打”是一种决心。一种持续了六年、被反复加固过的决心。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到体育馆后面的空地上,一个人对着墙练习发球。墙皮被他日复一日的发球打得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他练了五十个发球,然后跑步回宿舍。跑过体育馆正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口。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录像里看到周知扬打球的样子——那个十六岁的少年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有一个完美的滞空弧线,手臂挥下去的一瞬间,球像一颗炮弹一样砸在对方的场地上。

那一瞬间的光芒,照亮了另一个少年往后很多年的路。方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跑。他告诉自己,没关系,等。

集训进入第三周的时候,凌姣在保定也待了将近两周了。她的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和组里的人也都混熟了。组里有个大姐特别喜欢她,每天从家里带饭都会多带一份给她,说是“闺女在外面得吃好点”。凌姣被投喂得差点忘了自己是来工作的。

这一天郭组长给她派了个临时任务,让她去市体育局那边取一份文件,说是关于基层公共体育设施建设的一份调研报告,和他们正在整理的案例材料有关联。凌姣看了看地址——保定市体育局,位于保定市区,离市委党校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她打了个车过去。体育局的办公楼不大,四五层的样子,灰色的外墙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她找到二楼办公室,取了文件,道了谢,正打算下楼,楼道里的几块展板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保定排球发展历程的展示,从建市之初的群众排球运动讲起,到保定沃隶男排的成立和发展,再到近年来保定排球取得的各项荣誉。凌姣本来只是顺便扫一眼,她喜欢排球,对这种东西天然有兴趣。但其中一块展板上的一张照片,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张照片拍的是一场排球比赛的瞬间。照片里,身穿红色队服的攻手正在起跳扣杀,身体完全舒展,手臂高高扬起,手掌精准地击打在排球上,整个姿态充满了力量感和美感。他的脸因为拍摄角度的关系被手臂挡去了一小半,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他的轮廓——英朗的眉骨,挺拔的鼻梁,专注而锐利的眼神。凌姣看着那张照片里的少年,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怎么长得有点像周知扬?

她凑近了看。越看越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越看越像年轻版的师兄。但她很快注意到了照片的说明文字——“天津男排核心主攻手周知扬在全运会决赛中扣球”。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回到照片上,又看了一遍那张脸。

“周知扬?”她小声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满是困惑和不确定。

这个名字和她的师兄一模一样,但不可能。师兄是一个连击剑都笨手笨脚、对运动毫无兴趣的人。她说要学排球,他除了“嗯”和“注意休息”之外什么都没说过。他从来没有碰过排球,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任何和排球有关的技能和兴趣。

但照片里的人为什么长得跟他这么像?

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会不会是师兄的亲戚?堂兄表兄什么的?同姓周,长得像,又在天津——如果是兄弟的话,逻辑上完全说得通。可是心里某处有一根细小的刺,轻轻地扎了一下。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住的感觉,一个她还没有意识到的念头正从很深的地方缓缓浮上来。

她想起了另一些事情——周知扬走路的样子,那个笔直得像尺子一样的身形;他坐在体育馆角落里看她练球时,偶尔会流露出的那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他翻过护栏的动作,那种行云流水的流畅度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他攥着她手腕时眼睛里的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女朋友受了点小伤”的担心,而是更深的、更原始的、像是亲眼目睹过什么可怕的事情之后留下的应激反应。

她把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个轮廓还不足以让她得出任何结论。她掏出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然后快步下了楼。走出体育局大门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周知扬发了条微信:“师兄,你是独生子吗?有兄弟吗?”

这次周知扬的回复倒是很快:“没有。怎么了?”

凌姣看着“没有”那两个字,在那个模糊的轮廓上又加了一块拼图。然后她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就是看到一个人跟你长得好像。”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再看回复。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怀疑,就很难再回到不怀疑的状态了。而她手里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碎片,只是还不知道它们拼起来之后,会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

与此同时,南开的寒假集训进入了第四周。方逸在某次队内对抗赛结束后,又给周知扬发了一条微信。这次不是邀请他来训练,而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如果有一天你想试试,我的位置随时给你留着。”

周知扬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图书馆里看文献。他盯着“随时”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想起六年前,在国家队集训名单公布的那一天,他坐在天津家里的床上,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石膏。母亲推门进来,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知道母亲想问“还疼吗”,但她没有问,因为答案都写在脸上。父亲站在门外,手里拿着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国家健将证书,把它放在柜子最上面那层,用一摞书压住了。那摞书里有一本是《政治学概论》,是周知扬在得知自己不能再打球之后从新华书店买回来的第一本书。

他打了一行字:“谢谢。但我不确定。”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直接拒绝。

方逸看着这七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从“我不打排球”到“我不确定”,中间隔着三年——不是时间上的三年,是从一个人完全封闭自己到愿意留一条缝隙的、心理上的三年。他回了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训练计划。

集训第五周,也是最后一周。队内的氛围明显紧张了起来,因为集训结束就意味着市联赛即将开始,而今年的抽签结果对他们不算太友好——他们和去年的亚军天津师范大学分在了同一个小组,这意味着小组赛就有一场硬仗要打。方逸把最后一周的训练重点放在了对抗强度上,每天下午的队内对抗赛都按照正式比赛的节奏来打,五局三胜,每一局都真刀真枪。队员们一个个累得说不出话,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都清楚,寒假集训的每一滴汗,都是为了三月的赛场上能少流一滴泪。

一天训练结束后,方逸一个人留在体育馆里加练。他对着发球机接了五十个发球,球速一次比一次快,他接得满头大汗,膝盖上的旧伤开始隐隐作痛。他把护膝紧了紧,正准备继续的时候,余光扫到体育馆门口有一个人影。

他转过头去,手里的球差点掉了。周知扬站在门口,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空旷的球场。

“师兄?”方逸放下球,用护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怎么来了?”

“路过。”周知扬说。

方逸没有拆穿他。图书馆和体育馆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了大半个校园,十二月的大晚上没有人会“路过”体育馆。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弯腰捡起一颗散落在地上的排球,随手往周知扬的方向轻轻抛了一下。

那颗球在空中划了一道不高不低的弧线,准确地朝着周知扬的胸前飞过去——方逸是故意的,他抛的角度和力度都控制在最舒服的接球范围内。周知扬没有接。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身体微微侧了一下,那颗球擦着他的肩膀飞了过去,弹在地上,滚到了角落里。

方逸看着那颗滚远的球,没有说话。

周知扬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体一侧,半伸着,手指微微张开。他的身体在球飞过来的那一瞬间已经做出了反应——右手抽出来,手臂微曲,身体重心前倾——但在最后一刻,他的大脑强行把身体按住了。就像一个人打喷嚏打到一半被硬生生憋了回去,整个人的生理节奏都被打乱了。

“对不起。”周知扬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那颗滚远的球说的,也像是在对十几岁时的自己说的。

“不急。”方逸走过去把球捡起来,随手放在了球筐里,“什么时候想接了再接。去年来南开以后我已经看过太多次了,你女朋友打球的每一次训练你都在场边坐着,那颗球在她手里传了半年多了。你总有一天会忍不住想碰的,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周知扬没有说话。他看着球筐里那几颗蓝黄相间的排球,右手在口袋里攥紧,又松开。

方逸拿起球包,朝他走过来。“走吧,关门了。”

两个人一起走出体育馆。方逸锁了门,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很小,细碎的雪粒在空中飘着,落在衣服上就化了,地面上还没有积雪,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下雪天特有的清冽味道。

“凌姣还在保定?”方逸随口问道。

“嗯,说是下周回来。”

“她知道吗?”

周知扬知道方逸问的是什么。“不知道。”

方逸没有追问,只是把球包往肩上紧了紧。“走吧,太冷了。”周知扬跟着他往宿舍的方向走去。他心里想的是别的事——凌姣还在保定,而此刻他的手机屏幕上,正静静地亮着一行浏览器里的搜索记录:“周知扬天津男排”。

凌姣在保定的最后几天,工作进入了收尾阶段。资料整理的任务基本完成,郭组长让她帮忙写一份工作总结的初稿。她白天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键盘,晚上回到招待所继续对着墙垫球。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党校院子里的松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麻雀从树枝上扑簌簌地飞过,抖落一小片雪尘。

一天晚上,她在整理材料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一份市体育局报送的关于保定市体育事业发展的汇报材料。这份材料本来不在她负责的范围之内,是郭组长让她帮忙校对一下格式。她翻到群众体育板块的时候,眼睛忽然被一行字定住了——“承办全运会部分排球赛事”。保定沃隶男排的主场。

全运会。排球。天津男排。

这些关键词像齿轮一样在她脑子里咔嗒咔嗒地咬合在一起。她想起了体育局楼道里那张照片,想起了那个叫“周知扬”的天津男排主攻手。她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手机浏览器。

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周知扬天津男排全运会”。

搜索结果的第一个链接,是一篇旧新闻。标题写着:“全运会男排决赛,天津队核心主攻周知扬率队夺冠,创最年轻国家健将纪录。”新闻配图就是她在体育局展板上看到的那张照片——那个身姿舒展、面容英朗的少年。她点开新闻往下翻,一张张比赛照片、一行行介绍文字,把她脑海中的拼图一片一片地拼在了一起。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篇文章的标题是:“天才少年陨落——周知扬热身赛右手骨折,职业生涯或终结。”

她坐在电脑前,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然后她点开了那篇文章。文章很短,只有几百个字,写得简略而克制,大致内容是说天津男排主攻手周知扬在保定沃隶主场的一场友谊赛中拦网失误,右手小指粉碎性骨折,赛后紧急送医,医生诊断后表示该伤势将影响职业生涯。文末附了一小段关于他入选国家队名单的背景介绍。

凌姣看完那篇文章,慢慢地关掉了手机。她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从不靠近排球,为什么第一次见面就问“你以前是运动员吗”会让他骤然警觉,为什么她每一次受伤他都露出那样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恐惧,为什么她手指戳到球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失控了。那不是什么情绪不稳,不是控制欲太强,那是创伤应激。

所有她观察到的碎片——笔直的站姿、下意识的反应、刻意拉开的距离、坐在角落里看她训练时复杂的眼神、翻过护栏时的流畅、攥着她手腕时手指的颤抖——全都在这一刻归了位。她的师兄,她认识的那个沉默的、克制的、把全部生命都燃烧在学术里的周知扬,就是那个在照片里高高跃起的少年。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吊灯。保定冬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躺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右手中指那个早就好了的关节,心里翻涌着的情绪复杂到她自己也分不清——心疼、震惊、困惑、酸楚、还有一些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他在那个角落里坐了半年,看着她用笨拙的姿势一遍遍地垫球、摔跤、戳手指。他的女朋友正在笨手笨脚地学习那个曾碾碎他整个人生的东西,而他就那么看着,什么都不说。

她不知道一个人需要多大的自制力才能做到这一点。她只知道,如果有人用这种力度克制自己,那一定是因为他心底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口子,轻轻一碰就会疼。

她再次拿起手机,打开周知扬的对话框。她打了很长一段话,想了想,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条:“师兄,我很快就回去了。回来有话跟你说。”

周知扬回得很快:“什么话?”

“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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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网天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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