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溆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谢峻霖,一时傻在了原地,连挪步都忘了,就看着那道身影发怔。
待她回过神来,第一反应便是趁着谢峻霖还没看见自己时转身离开。
俞晚宁见她要走,忙拉住了她,“诶!阿溆表姐,你要去哪?”
谢峻霖闻声看了过来。
时溆惊慌失措,一扭头正巧与他对视上了。
在看到她时,谢峻霖只是怔了怔,随即便浅浅勾起唇冲她笑,显然是认出她来了。
看来今日是躲不过了。
时溆在心中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没再逃,只有些无奈地看了眼俞晚宁,“走吧。”
这回反轮到俞晚宁愣住了。
时溆提醒,“你不是想要那只纸鸢?走吧,我们去问问。”
俞晚宁这才反应过来,欢欢喜喜地拉着时溆过去了。
谢峻霖早已经将纸鸢收了回来,此刻那只彩色的蝴蝶纸鸢就被他抓在手中,他微笑着看时溆走近。
俞晚宁站在时溆身边,向谢峻霖端端庄庄地行了个礼,询问道:“这位公子,不知您手中的这只纸鸢是从何处买得的?烦请告知一二,我也想买一只来。”
谢峻霖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时溆脸上扫过,见她低垂着眼没有看他,轻笑道:“这纸鸢是在下偶然所得的,在下也不知该去何处所寻,还请姑娘见谅。”
俞晚宁有些失望,她思索片刻,倒是想用银两买下来,只是身上一文钱都没带。
“表姐。”俞晚宁拉了拉时溆衣角,小声同她道:“你身上有钱吗?要不……要不我们花银子买下来?”
谢峻霖看向时溆,等着她开口。
时溆依旧没看他,只安抚俞晚宁道:“表妹,既然这位公子说了这纸鸢是偶然所得,想必定是重要的人赠与他的,咱们还是莫要夺人所爱了,改日表姐陪你去城中好好逛逛,挑个你喜欢的样式,如何?”
这位公子?
谢峻霖听着她的话,眉头略挑了挑,脸上的笑容带着点揶揄。
她倒是铁了心地跟他装不认识。
俞晚宁虽然的确很喜欢那蝴蝶纸鸢,但她听着时溆的这一番话,也觉得很有道理。
她正想点头,谢峻霖已经开口了,“时姑娘说笑了,不过是只纸鸢而已,凭你我二人的交情,你既然想要,在下便赠予你了,时姑娘自行支配便是。”
此言一出,空气瞬间就凝固住了。
俞晚宁对那纸鸢的兴趣都淡了许多,只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地在谢峻霖与时溆之间打转。
看样子,表姐跟这位不仅公子相识,似乎还交情不浅啊……
既然如此,表姐方才怎么没说?
时溆则是又气又恼,急得脸上红了一片。
她何曾说过她想要这纸鸢了?
这人难道看不出她在刻意避着他?还当着晚宁的面说这些话。
“不用了。”时溆面上染了点愠色,“这纸鸢谢公子还是自己留着吧,表妹,我们走吧。”
说罢,拉着俞晚宁就要离开。
“时姑娘请留步。”谢峻霖的声音响起。
时溆停下脚步,语气带着点冷,“谢公子还有话说?”
谢峻霖悠然上前,却并未开口,而是将手中的纸鸢递向了俞晚宁。
俞晚宁见状,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只能抬眼看向时溆。
时溆朝她摇了摇头。
俞晚宁便没有伸手。
谢峻霖仿佛没瞧见她们两个的小动作一般,温和笑道:“无妨,一点小玩意儿而已,拿去吧。”
俞晚宁瞬间被这笑容晃了神。
诚然,眼前这位公子的相貌风姿实在出众不凡,且看他仪表堂堂,文质彬彬,实在不像是那等卑劣浪荡之徒。
俞晚宁看着他递来的纸鸢,短暂犹豫后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多谢公子。”
她自己也有点心虚,不敢去看时溆,只留下一句,“表姐,我先去找小段子了。”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原地只剩下了时溆与谢峻霖二人。
谢峻霖看着自始至终没转过身来看自己一眼的时溆,笑问:“生气了?”
时溆只垂眸盯着自己的脚尖。
谢峻霖向她解释,“方才那纸鸢的确是我偶然得到的,不过是瞧着新鲜,便拿来玩玩,并非是什么重要之人所赠,也算不上钟爱之物,时姑娘莫要误会。”
时溆终于扭头看向了他,一双柳叶眼都瞪圆了,“谁说我是为了这个生气?”
谢峻霖这话,倒像是她很介意这纸鸢的由来似的。
谢峻霖瞧着她这模样,一时觉得新鲜,从前甚少瞧见她在他面前动怒,一颦一笑都拘谨得很,像幅摆在那里的美人图。
一段时日不见,她倒是活泼了不少,比原先暮气沉沉的样子顺眼多了。
谢峻霖顺着她的话笑道:“这么说,是在为别的事同我置气?”
“……”
时溆后知后觉被他绕了进去,秀眉微微蹙起。
她不知道谢峻霖有没有拿到她叫人还回去的镯子,若是拿到了,他理当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才对,何故来装傻?
谢峻霖看着欲言又止的时溆,轻叹了一声,嗓音带了几分无奈。
“芊芊。”
时溆心神一颤,整个人倏地愣在了原地。
她与谢峻霖向来以礼相待,在这之前,他从未唤过她的小字。
芊芊这个名字,除了爹娘亲人外,便只有那一个人如此唤过她。
时溆忍不住抬头,看向了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
一如记忆中的那般。
时溆不禁攥紧了双手,仓皇移开了目光。
“是我何时冒犯到你,惹得你恼我了?”谢峻霖笑着看她,语气依旧柔和,“你告知我一声,我日后一定改了。”
时溆轻轻抿着唇,不知从何说起。
她之所以将那镯子还回去,不过是为了悬崖勒马,停止那些荒唐与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眼下,她却有些不舍了。
那一声“芊芊”,勾出了她掩藏在心底深处缠绕不休的郁结。
谢峻霖眸中映着时溆纠结难舍的脸,心中早已定了神,话里却带着几分冤枉,“便是衙门里断案下死刑,也该宣明案由才对,姑娘就忍心叫我死后做个糊涂鬼?”
时溆听到“死”这个字,立马瞪了他一眼,“别浑说了,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也不知忌讳。”
谢峻霖笑,“你若总这样不睬我,还不如叫我死……”
“诶!”时溆赶紧去捂他的嘴,“哪有你这样的?不说悔改,反倒还越说越起劲了。”
谢峻霖垂眸看着眼前的时溆,眼里满是笑意,他顺势抓住了时溆的指尖,“那你不恼我了?”
时溆别开脸,到底是点了头,声音微小道:“从没说过恼你……”
微风轻起,迎面拂来的空气中带着点清新的花草香气,令人心旷神怡。
谢峻霖却只嗅到了一缕香,他垂眸,指腹不由抚弄着时溆细腻滑嫩的指尖。
时溆耳尖发红,立即抽回了手。
她后退一步拉开二人间的距离,强迫着自己不去想指尖残留的温度,轻咳道:“谢公子,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会在岚州?”
谢峻霖答,“前些日子接了个差事,回程路过此地停留两日,没想到会遇到你,也是巧。”
“是吗?的确很巧……”
时溆没来得及深究,她的注意力全都在另一件事上。
听谢峻霖的意思,他大概已离京许久了,那镯子想必是没送到他手里的。
难怪……
时溆不免懊悔起来。
早知如此,先前就不该那样轻率,这里她跟谢峻霖讲和通好了,回去人家瞧见那镯子怎么想?
“你何时回京?”谢峻霖的声音打断了时溆的思绪。
时溆回神,答道:“大抵就在这几日,府里总是离不了母亲的。”
谢峻霖颔首,静静看着她。
时溆便也回视着他。
“芊芊。”谢峻霖嘴角忽地弯起,“回京后,我命人送信给你。”
他笑起来时,总能轻易便蛊惑人心。
时溆心中乱了一瞬,点下了头,“好。”
与谢峻霖分开后,时溆穿过桥回去寻俞晚宁。
俞晚宁依旧与段明川坐在一起,却没再放风筝了,那只蝴蝶纸鸢被她丢在了一边,她正朝着对岸东张西望。
见时溆回来,俞晚宁立马奔了过来,“表姐!”
时溆看了一眼地上的纸鸢,问她,“怎么不去将这纸鸢放起来?”
“不急。”俞晚宁的心思早已到了别处,她坏笑着问:“表姐,刚刚那位公子是你什么人?”
时溆脸上一热,忙看了眼一旁的段明川与几个仆妇,低斥道:“休得胡言!”
俞晚宁嘿嘿一笑,“表姐,你就别瞒着我了,我早看出来了,他就是你从前常提的子谦哥哥,对不对?”
时溆的脸依旧有些热,眼前却浮现出了适才谢峻霖唤她“芊芊”时的模样,她心中一动,微笑着轻应:“是。”
就算是梦也好,自欺欺人也好。
她都不在意了。
俞晚宁来了劲,一时缠着时溆问了许多话,连段明川都给冷落到一旁了。
时溆有些无奈,只能虚虚实实地说了些话应付她,又叮嘱道:“宁宁,今日的事回去以后切不要向外祖母与舅母提起。”
俞晚宁笑着应下,“表姐放心吧,我一定守口如瓶!”
她说完,又凑近悄声问了句,“那表姐,你跟你的子谦哥哥何时成亲呀?”
时溆飞红了脸,瞪她道:“小小年纪,也不知羞!”
俞晚宁嬉笑着跑开,依旧跟段明川放纸鸢去了。
时溆却叫她的一句话给弄得心猿意马起来。
她从前倒是日日都盼着能与子谦定下亲事,然而命运弄人……如今她不敢再奢望什么了。
她只要看着他,知晓他一切都好,心中便觉得安慰踏实了。
时溆掩去眼中的雾气,再次抬眸时已是一片平静,看向了远处的俞晚宁与段明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