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时溆等人所乘的客舟入了岚州渡口。
岚州依山傍水,景色优美,虽不能与京城比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此刻外头已是一片墨色,时溆掀开帘子探头看了眼,两条青石路中间的河渠映着街边亮起的灯火,流光溢彩。
俞成玉慈爱地摸了摸时溆的头,笑问:“上回带你回来还是五年前了,芊芊可还记得岚州城的事?”
时溆放下帘子点头,“记得些许的。”
“一路上累了吧?”俞成玉看出了时溆有些乏困,道:“今儿个太晚了,你外祖母想必也已经歇下了,咱们明日再去请安,待会儿回了府里好好歇息。”
时溆应,“是。”
俞府这边的人知道她们要回来,一早就备好了供她们落脚的院落。
芍药与茯苓在房里忙活着整理包袱行李,时溆则独自坐到了窗旁,随手捡了本书在烛下翻读。
连日赶路下,她脑袋一片混沌,说是读,其实不过是对着字发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时溆抬头看去。
窗外一只飞蛾被烛光吸引,扑扇着翅膀想穿过纱钻进来,窗角处,一只守宫匍匐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
“姑娘。”芍药走过来轻声道:“时候不早了,您还不歇下吗?”
时溆收回目光,朝她浅笑,“那会子在马车上时困得厉害,眼下倒过了困劲了。”
“扑腾!”话音方落,窗外便传来一道声响。
时溆被惊了一跳,猛然回头,便见那飞蛾已经被守宫紧紧咬在了口里,它拼命扇动着翅膀,却始终挣脱不开分毫,早晚会被拆吃入腹。
时溆看着这一幕,一颗心早已是怦怦乱跳。
直到那守宫咬着飞蛾消失在夜色之中,她这才逐渐缓过神来。
“姑娘,您怎么了?”芍药看出她面色有异,关切询问。
时溆收回目光,片刻后才摇头,“没什么,方才那动静吓了我一跳。”她合上书起身,“我想睡下了,你们也就歇息吧,那些东西放着明日再理罢。”
芍药还有些疑虑,闻言也只能应,“诶,好。”
-
翌日,清晨。
时溆随着俞成玉去拜见了外祖母郭老太太,一同见到的还有这边的一位舅母。
郭老太太育有两女一子,俞成玉排行老大,是家中的大姐,再下边是位舅舅,排行老二,最小的是一位小姨,也已经嫁人多年了,如今并不在府里。
舅舅与舅母育有一独女,名叫晚宁,年方十三,是家中的掌上明珠,上到郭老太太,下到奴仆随从,无一不宠惯着她,难免叫她有几分娇纵。
不过晚宁性子天真浪漫,这份娇纵倒更像是小孩子脾气,并不叫人生厌。
“阿溆表姐可算是到了,平日这府里就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真无趣。”俞晚宁拉着时溆的袖子说话。
时溆因为家里也没个姐妹作伴,纵有芍药与茯苓两个丫头,却也不能事事都说与她们听,倒很能理解俞晚宁的心情。
她笑着回应,“我这不是就来同你作伴了?几年不见,宁宁倒是长高了不少,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郭老太太听了也笑,“这丫头,前几日口里就总念叨着姑姑和阿溆表姐怎么还不来,今儿个也算是破天荒,往日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来请安。”
引得众人一阵笑。
当着时溆和俞成玉的面,俞晚宁有点羞,“祖母怎么净在表姐和姑姑面前揭我的短?”
舅母王氏有几分无奈,“既知道是揭短,往后你可得规矩勤勉些,这随心所欲的性子必得改改了,该向你表姐学学才是。”
她一边说,一边朝时溆递眼神,希望她能接自己的话。
时溆装没看见。
王氏只好将话挑明,“芊芊,宁宁这丫头是自小没规矩惯了,我们的话她未必肯听,倒是你说她两句她还听得,这几日你得替舅母好好劝劝她。”
果然还是逃不过的。
时溆虽不愿做那等好说教人家的讨嫌鬼,但舅母发话,她也只好无奈笑应,“是,舅母的话我记下了,不过宁宁表妹还小,难免贪睡爱玩些。”
俞晚宁趁机道:“既然娘这么说了,那这几日我要跟阿溆表姐同住!”
昨儿个她便有这个想法,但王氏非说时溆刚到岚州,定是疲乏得很,不叫她去打扰。
此刻王氏依旧是不赞同,“你这闹腾的性子,谁受得了你?你表姐前些时日病才方好,你莫要去搅扰。”
俞晚宁立即垮下了脸。
时溆见状,笑道:“舅母,无妨的,就让宁宁来与我同住吧,我也好有个伴。”
王氏听她应了,这才点了头。
俞晚宁又欢天喜地起来,从郭老太太这里离开后,她便指挥着人将她房里的一些东西搬到了时溆房中。
郭老太太的寿宴就在这一两日,几位长辈皆忙碌着,俞晚宁便日日缠着时溆,要她讲些京中好玩的故事来听。
时溆在家里常被当小辈拘束着管着,突然多了个妹妹,一时也觉得新鲜,二人日日黏在一起说笑。
转眼间,便到了郭老太太寿辰这日。
除去自家人外,席间便只有几位与郭家交好的亲友了。
时溆与俞晚宁向郭老太太磕头敬酒,又分别说了些吉祥贺寿的话,便入了席。
宴席方才开始,外头便进来个传话的小厮,“老太太,谢家着人送来了一份贺礼,说是给您祝寿的。”
一听到“谢家”二字,时溆下意识心里一紧,但转瞬间她便又放松了下来。
如今真是越来越大惊小怪了,这世上又不只有那一个谢家,她紧张个什么劲?
时溆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结,继续跟俞晚宁说话。
却不知,郭老太太听了小厮这话,心中一时也犯起了嘀咕。
这岚州城里何时多了个与他们家交好的谢家?
但眼下宴席未散,她也不好细细过问,只能先将这疑惑按下不表,道:“将东西收了记在册上,再请人家去吃杯茶,切不可怠慢了。”
“是。”小厮照郭老太太所言去办了。
这一小插曲并未被众人放在心上,小厮退下去后,宴席照旧进行。
用过宴席,大人们坐在一起饮茶谈笑,时溆则被俞晚宁拉着去了花园里闲逛消食。
“成日间待在这府里真是无趣。”俞晚宁在石凳上坐下,口里抱怨了一句。
时溆面带笑意,在另一侧坐了下来,“你年纪还小,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自然会觉得待在府中无聊。”
“诶,阿溆表姐。”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地来了精神,“不如我们明日出府去放纸鸢吧?”
时溆笑问:“宁宁想放纸鸢了?”
“嗯!”俞晚宁点头,答话时的神情里带着点羞赧,“段家小公子邀请我好几回了,只是先前我不得空,未能赴约……表姐可还记得他?”
时溆自然是记得的。
段家小公子段明川与俞晚宁年岁相仿,两个人是自小玩到大的,五年前时溆跟着俞成玉回岚州时,曾做过他们一段时日的“小姊姊”。
那时他们年纪尚小,嬉笑玩闹时不过是孩童间的友谊,如今五年过去,晚宁再提起他时倒是多了几分小女儿的娇羞,藏都藏不住。
时溆有片刻的恍惚,也不知从前她想见到沈蕴安时,在旁人眼里是否也是这般?
“阿溆表姐?”俞成玉见她不应声,忍不住唤了声。
时溆这才回神,“既然你想去,表姐陪你去便是。”
俞晚宁顿时高兴起来,“我待会儿就去回母亲,叫人提前预备好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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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时溆与俞晚宁同家中几位长辈请过安道过别,便带着下人出了府。
临近郊外的地方有片大草地,翠青一片,中间隔着条河,小草方才没过脚踝,风一吹波浪似地摆动。
时溆与俞晚宁一下马车,便看到天上飘着不少纸鸢,近来天气好,这地方大抵日日都有人来闲玩。
“小段子!”俞晚宁朝一个方向招手,语调欢快。
时溆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段明川就在不远处。
“小段子。”俞晚宁习惯了这样叫他,“这是阿溆表姐,你还记不记得了?”
五年过去,段明川也长大了不少,他朝时溆作揖,随着俞晚宁叫,“阿溆表姐。”
时溆只笑着问了他几句话,便放着他跟俞晚宁一起去放纸鸢了。
她自己则找了块石头,用帕子扫了扫尘土坐下静静看着。只是看着这一幕,总让人忍不住想起从前。
大抵天下相恋的男女所做的都是一样的事,只有身临其境才懂得其中滋味。
“阿溆表姐!”俞晚宁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由远及近,“我们去对岸看看吧!”
时溆疑惑,“去对岸做什么?”
俞晚宁指着天上,“表姐你瞧,那有个好漂亮的纸鸢,是从对面飞起来的。”
时溆抬头一看,果然见花花绿绿的纸鸢中,飞着个灵巧鲜艳的蝴蝶样式,拖着长长的尾,轻盈飘逸。
“好漂亮呀!”俞晚宁再次感叹,“表姐,我们快去瞧瞧吧,问问人家是从何处买的,我也想要一个。”
时溆无奈,只能起身,随她上了桥一路到了对面。
“在哪呢?”俞晚宁左张右望着,忽然惊喜道:“表姐,在那!”
时溆一抬眼,整个人立即如遭雷击般定在了原地。
一片翠绿中,谢峻霖立在那里,他修长的手指牵引着丝线,那只蝴蝶便在他手中起舞翩跹。
挣不脱,逃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