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马车上。
车厢在车轮滚动的碌碌声中左右颠簸,连带着马车里的人也轻轻摇晃起来,微风吹起帘幔,街上人声熙攘。
时溆一直在想蒋舒文的话。
她倒不是在意定不定亲的事,只是提起这个,不免多了几分顾虑。
她与谢峻霖虽然素有往来,可二人谁也没戳破那层窗户纸,认真谈论过他们之间的关系。
只要能时常看到这张与沈蕴安相似的脸,时溆便心满意足了,至于旁的,她从未想过也不敢奢求。
她只知道自己是率性而为,却从未细究过谢峻霖的心思。
若谢峻霖是真的属意于她,日后提出其他进展,她又当如何应对?
时溆闭上眼,两张相似的脸在眼前闪过。
她真是昏头了。
天色渐晚,屋里点了灯,一室昏黄。
时溆已经在妆台前坐了许久了。
芍药见她一直盯着眼前的东西发呆,忍不住问:“这对鸾鸟手镯姑娘一直收着,今儿个怎么拿出来了?”
时溆没有答话,只从喉咙中溢出了一声轻叹。
茯苓见状,笑道:“人家都说睹物思人,姑娘怕不是在想送这镯子的人吧?”
时溆依旧是没接话,她摇了摇头,反手扣上了木匣的盖子。
芍药看着她眉目间的那团忧愁,隐约猜到了什么,轻声问:“姑娘,今儿个午后谢公子差人来传话,约您三日后在临漪阁会面,您可还要去?”
三日后……
时溆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头,“要去的。”
有些话,还是当面说与他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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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时溆照常带人去了临漪阁赴约。
二人常会面的雅间是临漪阁楼上景致最好的一间房,早已被谢峻霖付了银子长包下了。
时溆来到门前停留了片刻,似是在犹豫什么,深吸一口气后,她推开了门。
雅间内,谢峻霖站在窗边,今晨下过一场毛毛雨,湖面上雾气氤氲,从那个位置往下看,应当是能看见时溆下了马车的。
“你们先出去吧。”时溆对跟在身后的芍药与茯苓说。
二人应下,悄然退出去后虚掩上了门。
“谢公子。”时溆来到谢峻霖身后。
谢峻霖终于回身看向了她,嗓音温润,“来了。”
时溆瞧了他片刻,询问:“谢公子的病可好全了?”
“已经无碍了。”谢峻霖面上笑容清浅,“那日多谢时姑娘来看我。”
听他提起那日的事,时溆抿了抿唇,一时欲言又止起来。
她心下有些懊悔,或许那夜不该去看他。
在谢峻霖看来,她是出于关心挂念他才去的。可只有时溆自己清楚,她是为了什么而去。
谢峻霖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头轻挑道:“时姑娘有话要说?”
时溆心一横,还是将藏在袖中的木匣子取出,递到了他面前。
谢峻霖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他先前命人送给时溆的东西。
再看她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故作不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时姑娘,这是?”
既已将东西拿了出来,时溆便也不觉得开口有多难了,她道:“谢公子,这对镯子你还是拿回去吧……”
房内静默了下来。
时溆低着头,好半晌才等到谢峻霖开口,“为何?”他的语气倒是与寻常无异。
时溆咬着下唇,答道:“谢公子厚意,但你与我只是朋友,此物实在太过贵重,原本当日就该归还的……耽搁了些时日,还请谢公子收回。”
雅间中又是一阵安静。
只是朋友。
谢峻霖将这四个字放在心头反复咀嚼,眼底一片冰凉,嘴角的弧度却愈来愈深了。
她倒是撇得干净。
一声轻笑后,时溆手里的东西被拿走了。
手上的重量骤然一空,连带着压在时溆心上的石头也随之一轻。
她正欲松口气,抬起头却看到谢峻霖将那木匣子打开了。
时溆一怔,没明白他要做什么。
便见谢峻霖从中取出了一只镯子,紧接着,他拉起了时溆的一只手。
“谢公子……”时溆一惊,忙要将手抽回。
可谢峻霖的动作看似轻柔,力道却极大,他紧紧钳制着她,不容她抗拒分毫。而后,他顺势将那镯子牢牢套到了时溆的手腕上。
手背上被刮蹭过的肌肤隐隐泛起了红,有一点痛。
时溆的心跟着一紧,“谢公子,你!”
“这镯子很适合你。”谢峻霖打断了她的话,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腕骨处,“你戴着很好看,不必摘了。”
他分明是笑着的,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温和,可不知为何,时溆却觉得有股压迫感悄然笼罩着她。
手背上的痛劲已经散了,只剩下麻麻的感觉。
那镯子圈在她手腕上,沉甸甸的,如有千百斤重。
从临漪阁离开时,天上的云雾散了些,透出一层薄薄的日光。
芍药与茯苓都发现了时溆手腕上的镯子。
二人不禁对视了一眼。
姑娘不是要将这镯子还给谢公子吗?怎的不但没还回去,反而还戴在手上了?
茯苓一向是个嘴快的,心里觉得疑惑,口里便问道:“姑娘,这镯子……”
时溆头脑乱得很,她垂眸看向手腕,那鸾鸟镯子被阳光一照散出金光,有些晃眼。
“先回府吧。”她只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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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
谢峻霖一回来,阿瑞便发觉了他心情不佳,面上虽瞧不出什么,可那眼里分明有散不开的戾气。
阿瑞不由得心中一惊,同时疑惑起来。
爷那会儿不是高高兴兴地去见时姑娘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是这副反应……
一道清脆的“咣当”声响起,阿瑞定睛一瞧,便见一支珠花簪被谢峻霖随手掷到了桌上。
阿瑞心中更惊。
这支珠花簪子爷拿在手里看了好几天了,他料想这簪子一定是送给时姑娘的,怎么又原封不动地拿回来了?
别是爷与时姑娘闹什么矛盾了吧?
这么一想,阿瑞心里便有了数,他默默退了下去,没敢上去触霉头。
桌前,谢峻霖坐在那里,只觉得一股火气堵在心口,发不出咽不下的。
有时他真觉得自己活该。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时溆面前装着温雅谦和的姿态,多少次想见她都忍着,唯恐太急吓着她。
她倒好,心安理得地将他用完就丢。
谢峻霖冷笑一声,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
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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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溆手上的那对镯子最后还是被她摘下来收进了匣子里。
芍药与茯苓正在帮她收拾过两日启程去岚州的包袱行李。
岚州俞家是俞成玉的母家,这趟回去是为着郭老太太——也就是俞成玉母亲,时溆外祖母的寿辰。
虽说不是什么正经八百的大寿宴,但俞成玉素为管家的事忙碌,已有几年未回去过了。
如今是有了何妙月帮衬,她这才能得闲趁机回趟娘家小住几日。
原本俞成玉想着时溆身子刚好,这一路跋山涉水,唯恐又将她折腾病了,没想带她一同回去。
是时溆自己今早去求她,说想外祖母了,想跟她一起回岚州瞧瞧,这才叫俞成玉改了主意。
“姑娘,东西理得差不多了,您看看可还有什么要添的?”芍药来问。
她办事一向稳妥,时溆自不必担心什么,况且她此刻心烦意乱,便只道:“你看着添吧,也不必太忧虑,左右到了岚州一切都有那边府上打点。”
“是。”芍药退下,没多打扰她。
时溆摸了下自己空落落的手腕,想起那天在临漪阁时的情景。
这两日她心里一直懊恼,自己怎么那样的不坚定,去之前分明铆足了劲,可对着那张脸就是狠不下心。
更让她心惊的是谢峻霖的反应……
原先总盼着能到他休沐的日子与他见上一面,哪怕不说话,静静看他一会儿也是好的。
可如今,她却有些怕收到他的信,更怕见着他。
尤其是经历了昨夜的那场梦后。
时溆记不清这是时隔多久再梦到沈蕴安了,梦里他温柔依旧,那些琐碎细密的小事仿佛历历在目。
可看着那张脸,时溆竟觉得与记忆中的不大一样了,以至于醒来后她自己都疑心,梦里的人究竟是沈蕴安还是谢峻霖。
时溆真怕有朝一日会彻底分不清他们两个,这个念头让她恐惧。
是以,她才想跟着俞成玉去一趟岚州。
或许离开这一阵子,等她回来一切便皆可恢复如初了。
三日后便是出发去岚州的日子。
路上不比在府里,带的仆人多了难免不方便,除了芍药茯苓和自小照顾时溆长大的奶嬷嬷外,时溆便没再带其他人。
临行的前一晚,时溆将装着那对镯子的木匣交给了信得过的小丫鬟,反复叮嘱,“等我们离开两三日后,你将这镯子交给传东西的人,叫他送到谢府去,定要送到谢大公子身边的阿瑞手里,谢府若是有人传东西过来……不论是信还是旁的东西,切记都不要收下。”
她做得这般决绝,料想谢峻霖也该明白她的意思了。
小丫鬟连连应是。
翌日。
时溆与俞成玉同家中众人道别后,踏上了前往岚州的路程。
他们一行人走的是水路,兰舟漂泊在江面上起伏摇晃,耳畔是汩汩的水流声,虽已是晚春,但江上总是要凉些的。
几日下来,时溆渐渐适应了船上的光景,天边明月高悬。
芍药从里头出来为她披了件披风,“姑娘,夜里凉,您还是回里头早些歇着吧。”
时溆将目光从那一轮圆月上收回,忽然问:“咱们出来几日了?”
芍药想了想,答,“总有**日了吧?今儿个听船夫说,再要不了三四天就能到了。”
“倒是快。”时溆轻轻应了一句。
**日了,她叫送出去的东西想必已经到谢峻霖手里了。
时溆紧紧抿着唇,面色有些沉重。
她觉得自己本是该松口气的,可想到日后再见不到那张脸那个人,心中竟有种说不出的怅惘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