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西苑上房内。
紫檀案上摆着的那碗药早已凉透了,谢峻霖闭着眼靠在榻上,暖黄的烛火照在他脸庞。
房内静悄悄的,一片死寂。
“爷。”阿瑞小心询问,“药又凉了,可要奴才再给您端下去热一遍?”
谢峻霖没有开口,亦没有睁眼,长睫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阿瑞见状心下了然,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房内。
周围再度安静下来。
西苑向来冷清,这么多年来,谢峻霖早就已经习惯了。
但人在病中时,平日压抑着的种种情绪总会被放大。
往事如潮水般汹涌。
人人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可这个道理,谢峻霖自幼时起便不信了。
有些人生来便被捧在手心里,哪怕不哭不闹,亦有人将稀世珍宝捧着送到眼前。
而有些人,即便哭到喉咙嘶哑,也换不来半分怜惜。
谢峻霖的母亲刘氏与谢宏德之间并没有感情,谢宏德之所以娶她,全因族中尊长施压。
强扭的瓜不甜,婚后夫妻二人间的关系依旧淡漠如初。
刘氏是个要强的性子,夫君的冷漠疏离让她无法忍受,时常为此闹得个天翻地覆,也因如此,谢宏德与她的关系一日比一日僵。
直到刘氏怀了身孕。
她几乎将腹中的孩子当成了救命稻草,指望着生下这个孩子后,便能修复与谢宏德之间的裂痕。
借着这个念想,刘氏的性子收敛了许多。
她不再闹,谢宏德自然也肯和颜悦色些待她。
这更让刘氏错误地以为,只要生下这个孩子,她与谢宏德便能像寻常夫妻那般,哪怕不恩爱有加,也能相敬如宾。
可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谢峻霖一出生,谢宏德便似了了桩使命般,再也未踏入过她院中。
满腔心愿扑了空,刘氏的一颗心彻底死了,眼前只剩下望不到尽头的灰,连带着对谢峻霖亦生不起丝毫温情。
她日日郁郁寡欢,再加上生产时落了病根,几年后便撒手人寰了。
而谢宏德,在丧期满一年后便迫不及待地续了弦——也就是如今的张氏。
张秋荣与谢宏德本就情投意合,成婚后更是琴瑟和鸣,夫妻恩爱。再后来,张秋荣生下了谢旭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在谢府,谢峻霖永远是那个最多余的存在。
他也自幼便知,在这个虎狼环伺的世间,能靠得住的,唯有他自己。
不争不抢,便一无所有。
空气中不知何时缭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谢峻霖懒懒掀起眼皮,看向了立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在对上她既担忧又关切的目光时,他讥讽地翘起了唇角。
这个时候出现,是在可怜他么?
“你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清脆好听的嗓音响起。
谢峻霖一言不发,只漠然地看着眼前这道影子的一举一动。
直到她朝他伸出了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的额头。
谢峻霖登时颤了颤瞳孔,连呼吸都滞住了。
时溆方才碰到谢峻霖的额头,便被这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再看一旁的药碗还是满的,她不由拧起了眉心。
也不知这人是怎么想的,病成这样还不肯好好吃药。
她正欲将手收回来,却被人紧紧抓住了。
时溆一怔,想抽回手却发觉无法撼动,只好放柔声音道:“你得吃药才行,我将这药碗送出去,叫人给你热一下。”
谢峻霖却仍死死攥着她的手不放,只口里叫了声,“阿瑞。”
阿瑞立马进了房里,“爷?”
谢峻霖又不言语了,只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
时溆对阿瑞道:“阿瑞,烦你将药端下去重新热一遍给你家公子。”
阿瑞闻言,忙照做了,“是。”
他端着药碗离开时,时溆的手仍被谢峻霖紧紧握着。
“我是谁?”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时溆一愣,疑心他是不是病糊涂了,可看着他执拗着等答案的目光,时溆还是道:“谢公子?”
谢公子。
若是在梦里,她只会将他当成沈蕴安。
谢峻霖终于信了眼前的人果真是时溆,他松开她的手,移开了目光,“时姑娘,你怎么来了?”
手背骤然一凉,时溆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抚了上去,“听说你病得很严重,我有些担心。”
谢峻霖猜到了些,“偷跑出来的?”
时溆有点窘迫,“……嗯。”
谢峻霖没言语,只是脑中转了个念头。
她素来是极守规矩的,今日却因为担心他,这么晚了从府里偷偷溜出来。
一想到这里,谢峻霖便感到有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头掠过。
阿瑞端着温好的药进来了,“爷,时姑娘,药已热好了。”
时溆从他手里接过了药碗,“给我吧。”
“是。”
她看向谢峻霖,“谢公子,将药喝了吧。”
见他没有反应,时溆忍不住打趣,“难不成你是怕药苦?可要我命人给你备些糖丸?”
话说到最后,时溆却忽然觉得心里一空。
这话是沈蕴安曾对她说过的。
“真是越发娇气了,连吃药也要人哄,这么怕苦,我命人给你送些糖丸来可好?”
后来每次时溆吃药时,芍药都会提前将糖丸跟蜜饯备好,也是从那时起有的习惯。
其实她并不怕苦的,不过是想他多哄哄她。
手里骤然一空,时溆回过神,便见谢峻霖已经接过了药碗,那浓浓药汁看着就苦得叫人舌根发紧,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既已看着他喝了药,时溆也能放心了,“谢公子,我得回府去了。”
谢峻霖看向她,“这就要走?”
时溆点头,“我是求了哥哥瞒着父亲母亲出来的,若是回去晚了,哥要怪我的。”
果然如他所想,分明怕得厉害,却还是冒险偷溜出来看他。
谢峻霖目光在时溆身上没移开过,眸色越来越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时溆被他那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今夜他总直勾勾盯着她,叫人心里发慌。
“谢公子?”她小心翼翼出声。
谢峻霖这才道:“我送你。”
时溆一惊,忙道:“不行,你还病着,且安心养着吧,哥哥派了人跟着我,你不必担心。”
谢峻霖又看了她片刻,终于松口,“我让阿瑞带人护送你回去。”
这回时溆没拒绝。
转瞬间,谢峻霖又恢复了她熟悉的温和模样,他带着歉意道:“上回说好了带你去踏青,今日因病耽搁了,总觉得遗憾,时姑娘莫怪。”
“没关系。”时溆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等你病好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又是这种透过他看向远方的眼神。
谢峻霖嗓音不觉冷了几分,“时姑娘回去吧。”
“好。”时溆应了,又忍不住叮嘱,“可要按时将药吃了,切莫再逞强,养好身子要紧。”
谢峻霖听着她话,心里说不上是暖还是凉。
他更想知道,她的这一番关切叮咛,是因为他,还是因为沈蕴安。
谢峻霖故意勾起唇角,嗓音温柔,“好,多谢时姑娘,在下记得了。”
果不其然,时溆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不舍。
“我走了。”
门外的脚步声愈来愈远,房内重又归于寂静,唯有空气中仍飘浮着丝丝缕缕的清香,用不了多久便会散了。
谢峻霖的目光早已沉冷下去。
早就该明白的,也不知他是在奢望什么,果真是病糊涂了。
还不是时候。
总有一日,他会将这香气永远锁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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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是蒋家小姐蒋舒文的生辰。
时家与蒋家素有交情,时溆与蒋舒文亦是多年的手帕交。
今日蒋舒文生辰,她在自己院里小设了宴席,只邀请了几位交好的小姐,时溆便在其中。
因为之前病着,许多雅集诗会时溆都没能参与,同蒋舒文也有好些日子没能见面了。
是以一见着她,蒋舒文立马就拉起了她的手,“可算是等到你来了,你若再不来,我就该派人到你府上去请了。”
时溆失笑,“这么多人,你就巴巴地等我一个不成?”
“旁人是旁人,你是你,难道旁人来了,你就不来了?”蒋舒文哼了声,仔细打量起她来,“先前在信里瞧见你说你已经好多了我还不信,如今看你这气色,倒的确是大好了。”
时溆为何病重,她是很清楚的,如今瞧着时溆恢复光彩,她便当她是振作起来了。
蒋舒文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阿溆,看见你走出来,我真高兴!”
时溆听了这话,嘴角的笑意却僵了下。
她病着的这段时间,与蒋舒文互通信件时鲜少提起沈蕴安,自然蒋舒文也并不知晓后来她与谢峻霖之间的个中究竟。
毕竟,这些事时溆自己都觉得荒谬,更不知如何对她说起了。
她没有接蒋舒文的话,而是转移了话题,“听我母亲说,你前些日子已经定下亲事了?”
蒋舒文耸了耸肩,满不在意的模样,“是,我爹娘相中的人。”
时溆点点头,又问了些她的想法。
蒋舒文一一答了,她对于自己的婚事一贯是不甚在意的,横竖自有父母主张。她只是不免有些惆怅,待她们各自出了阁,往后能见面闲谈的机会只怕是更少了。
“阿溆。”蒋舒文看向她,说话时带了些小心,“你呢,府里可为你相看好人家了?”
时溆摇头,“我娘倒是提起过一次,只是……我还没想好。”
蒋舒文看着她眼里的伤感,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我还当你已经好了。”她不禁叹了口气,犹豫再三还是劝道:“阿溆,你我年岁都已经不小了,仔细想想还能再耽搁几年?这话或许你不爱听,但我娘常对我说,女儿家还是得趁早定下门好亲事才是……难不成你打算就这么伤心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