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府。
俞成玉从时晏口中得知谢峻霖的态度后,自然是喜不胜收。她本想去问问时溆,又怕逼得太急反而不好,只能先与时父商议。
谢峻霖在翰林院的那几年曾在时父手下做事,时父对他想必是有几分了解的。
“老爷。”俞成玉送了杯茶上去,“你觉得谢家大公子如何?”
时茂林端起杯盏吹了吹,“怎么问起这个了?”
俞成玉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同他说了一遍。
时茂林听后,眉心立即皱住了,他将茶盏重又搁到了桌上,“胡闹!芊芊不懂事就罢了,你怎的也跟着犯糊涂?”
俞成玉也不高兴起来,“就是因为芊芊不懂事,我这个做娘的才得替她多留意些,老爷又不是不知道芊芊的情况,若是一直这么下去得耽搁到什么时候?”
时茂林自是明白她的一片苦心,语气不由软和了下来,“成玉,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有些担心。”
俞成玉忙问:“可是谢大公子为人品行不好?”
“这倒谈不上。”时茂林摇了摇头,沉思片刻后道:“谢家这孩子,学识和才干倒是不错,如今也很受重用,就是做事不近人情了些……再者,我总觉着他的心思深了些,我活了一把年纪也不敢说能将他完全看透,更何况芊芊?”
这等城府深沉之人,只怕并非良配。
俞成玉听后,一时也沉默了。
他们夫妇二人在时溆的姻缘上是没什么旁的期望的,只盼她能寻得良婿,平平淡淡、开开心心地过完后半生便好。
“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咱们也别忧虑太多了。”俞成玉还是道:“且看芊芊与他进展如何,若他真心对芊芊好,这倒也使得。”
毕竟眼下除了谢峻霖,也没有旁人能入时溆的眼了。
时茂林叹了口气,话语间满是惋惜,“其实蕴安那孩子是真不错,若不是他身子太差,与芊芊怕是也早有结果了。”
俞成玉默了一瞬,半晌后才道:“这事就让它过去吧,芊芊好不容易才好些,往后咱们可莫要再提了。”
“夫人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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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时溆与谢峻霖的联络便多了起来,除偶有通信外,得空也会见面。
只是谢峻霖素来忙碌,二人相见的机会并不多,要想见面也只有等到他休沐时。
要么约在临漪阁,要么就在时府院里,不过是一同喝喝茶,下下棋。
俞成玉和时茂林本都还有些顾虑,但眼瞧着时溆一日日恢复起光彩来,他们便也不忍阻拦了。
只要不越了规矩,旁的由时溆开心便是,总好过她一直郁郁寡欢下去。
一转眼,便到了时晏大婚这天,府里上下里外已经忙了好些日子。
大喜当日,时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时溆虽用不着操什么心,但少不了要帮俞成玉接待女眷们。
原本还想着今儿个能抽空去见见谢峻霖,同他说些话,没想到忙起来便没完没了,等到得了空,前头宾客们早就都散了,一时只能作罢。
时溆站了大半日,累得腰酸背痛。
芍药与茯苓一个为她捏肩,一个为她捶腿。
“姑娘今儿个可是累着了,快歇歇。”
时溆歪在贵妃榻上,嘴里忍不住小发牢骚,“幸好我就这一个哥哥,单今儿这一遭还撑得住,若再来一回,我可说什么也不干了。”
茯苓听后嗤嗤地笑,“姑娘这就嫌累了?如今不过是帮着礼迎宾客,等到姑娘自己成亲的时候,那才叫一刻都不得闲呢。”
时溆立马瞪了她一眼,“再胡说!”
茯苓笑着告饶,“姑娘莫要生气,奴婢再不敢了。”
芍药想起件事,“对了姑娘,那会子谢公子差人送了样东西来。”
时溆一怔,稍稍坐直了身子,“是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姑娘自己打开瞧瞧吧。”芍药将谢峻霖派人送来的木匣子递到了时溆手中。
时溆瞧着这木匣子,心里头一时也有些惴惴,这些日子她与谢峻霖倒是通了不少信,可还是头一回收到他送来的东西。
她抿了抿唇,将盖子打开了。
匣子里放着一对手镯,通体十分精致,上头有用黄金掐丝塑成的两只鸾鸟,其中还嵌着翡翠玛瑙,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好看是好看的,就是样式太过繁琐,瞧起来倒不像是寻常戴的,反而更像婚镯。
这个念头一从时溆脑中蹦出来,她脸上立马就发起了热。
都怨茯苓方才的那几句话,引得她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来。
时溆重新将匣子扣了上。
“姑娘,您不戴上试试吗?”茯苓问了一嘴。
时溆声音很轻,“有些乏了,改日再试吧。”
茯苓还想说点什么,芍药却朝她摇了摇头,茯苓这才止住了嘴。
夜半,万籁俱寂。
时溆躺在榻上,眼皮沉得很,思绪却纷纷扰扰,毫无睡意。
她想着这些日子来与谢峻霖之间的桩桩件件,亦不知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
她只是总会想起那日在船上时,他对她说过的那些话。
如果梦终有一日会醒,那么,倘若她一直沉溺在梦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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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时溆去向母亲请安时,与新嫂何氏见了面。
何妙月比时溆年长两岁,性子很是开朗直爽。
府里难得有个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时溆倒是很喜欢与她一起做些事情。
何妙月婚前便常常听自己夫君说起这位小姑子的事,对她也是十分照顾。
一来二去,姑嫂间便熟络了起来。
午后,何妙月来了时溆院里为她解包在十指上的桑叶,这是今儿个早上包上去的。
过了半日,凤仙花汁已经浸染到了指甲上,时溆的手指本就修长纤细,如今染了鲜红的蔻丹,更衬得皮肤白皙。
何妙月却察觉到了时溆有些心不在焉,她笑问:“小妹今儿个是怎么了?怎的总发呆?”
一旁的茯苓闻言,也看了眼时溆,何妙月不知道原因,她却是清楚的。
今儿个该是谢公子休沐的日子,照着往日的例子,头一天晚上那边的信就该送过来了,可这回却到这个时候还没消息,姑娘难免忧思起来。
不过这些话,时溆自然是没法向何妙月说的。
“没什么。”她摇了摇头,看向了自己的指尖,“嫂嫂这蔻丹染得真好看。”
何妙月虽性子直爽,却也不是个没心眼的,眼下她已看出时溆不想多说,便顺着这话道:“还得是你的手好看,染出来也更漂亮。”
姑嫂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芍药从外头回来了。
“姑娘。”她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还在小口小口喘着气。
何妙月见她们主仆有话要说,便放下了手里的棉布,“好了,芍药,你来给你家姑娘净净手,太太那边还有事等我,我就先走了。”
时溆站起身送她,“嫂嫂慢走。”
“你坐着吧,不必送了,我就走了。”
时溆还是送着她到了院门口,等何妙月离开,她这才折回院中问芍药,“芍药,可问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芍药已经缓过来了,她答道:“姑娘,谢公子是病了!”
病了?
听到这二字,时溆眼前倏地闪过一张灰败阴郁的脸,她顿时悬起了心,忙问:“他病得可严重?”
芍药摇头,“这个奴婢也不清楚,是谢公子身边的阿瑞过来传的话,阿瑞只说谢公子今日因病无法赴约,叫姑娘别忧心,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时溆听完这一番话,一颗心是悬得更高了,“芍药,你快再命人去问问,定得问个准信回来。”
芍药连忙应了去做。
时溆是再也平静不下来了,她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总不住地想起最后见到沈蕴安的那几面。
那时他已病入膏肓,身子每况愈下,脸色越发难看的同时,性子也越发沉默冷郁了,简直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总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盯着时溆看,像是要将她盯穿。
那样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要凝固起来。
那时时溆年岁尚小,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以至于渐渐的,她开始有些惧怕与沈蕴安见面了。
她不想再看到那张形如槁木的脸,不愿面对他时日不久的事实,次次逃避着不想见他,以为这样,便能留住那个记忆中的子谦。
她期盼着待他病好了,他们还能像从前那般。
可时溆等来的却是沈蕴安的死讯。
痛苦与悔恨每日交织着涌上心头,长久的执念下,时溆终于受不住打击病倒了。
她想他一定是怨她的,怨她胆小懦弱,怨她绝情,才不肯来梦中见她一面,一面都不肯。
时溆真恨自己。
天色擦黑时,芍药再次带回来了有关谢峻霖的消息。
“姑娘,听跟在谢公子身边的小厮说,谢公子这病已经有几日了,为着先前一直强撑着上朝没有告假,一拖再拖,这才严重了许多,听那意思是病得不轻。”
时溆几乎是立刻起身的,“我得去看看他。”
芍药与茯苓一听,顿时都有些怔。
“姑娘,天都快黑了,您就算要去也得明日再去啊。”
“是啊姑娘,谢公子身边有伺候的佣人,他不会有事的。”
时溆却执意,她已经将自己放在油锅里煎了一下午,若是不亲眼见到谢峻霖,是绝不能放心的。
芍药担心,“可是姑娘,这都戌时三刻了,太太想必是不会答允您出府的……”
时溆自然也明白,她并没打算去求母亲。
“我们去找哥哥。”
……
时晏一听时溆说要去谢府看谢峻霖,直接就拒绝了,“不成,都这个时候了,我哪能放心让你出府?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跑到人家府里去像什么话?”
时溆急忙保证,“我自己悄悄地去,悄悄地回来,绝不叫旁人发觉,哥哥若是不放心,叫人跟着我就是了!”
“那也不成。”时晏态度仍旧冷硬,“这事你莫要再说了,回去歇着吧。”
“哥哥!”时溆急得红了眼眶,眼见时晏不肯松口,她干脆威胁起了他,“你若是不答应帮我,我便自己偷偷出去,到时候你岂不更费事?”
时晏一听,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他小妹这么乖巧柔顺的性子,居然会威胁人了!难怪人家都说,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他真想不明白,谢峻霖这厮究竟是什么妖精变的,把他好好一个妹子勾成了这样!
时晏气得来回踱步,“你说说,你说说,哪里就病死他了!”
可不得了,一听到“病死”这两个字,原本还要哭不哭的时溆顿时潸然泪下,将自己哭成了个泪人。
时晏终于是怕了她了,无奈道:“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快别哭了。”
时溆一面点头,一面却仍止不住眼泪。
时晏只能亲自为她擦了擦泪,口里却仍旧不忘警告,“不过,亥时三刻前必须回来,到那时你若不回来,我可就亲自上谢府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