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声越来越近。
时溆穿过小径后,看到了凉亭下那道芝兰玉树,清俊雅贵的身影。
芍药出言提醒,“姑娘,是谢公子。”
时溆也已经认出了他来,谢峻霖今日应当是来为父亲贺寿的。
自她那封信送去谢府后,便再没了他的消息,细想想也有半个多月了。
没想到吹笛的人是他。
清越笛声传入耳中,时溆目光定格在那道身影上久久不愿移开,这样的画面,是很容易牵动着人的思绪回想起从前的。
过往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在这凉亭下,沈蕴安教她写字念诗,与她品茶听雨,为她整理鬓边被吹乱的发……
笛声戛然而止。
时溆的回忆亦在此刻散入了风中,她回过神时,对上了一道目光。
谢峻霖正在看她。
时溆犹豫了下,还是抬脚走向了凉亭。
既然人家都看到她了,总不能视而不见,连个招呼都不打。
“谢公子。”
“时姑娘。”
时溆始终垂着眸,没有抬眼去看他,“谢公子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吹笛,没与哥哥一同吃酒席吗?”
谢峻霖轻笑,“柏松忙着帮老师招待客人,我便独自出来躲个清闲。”
时溆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谢峻霖目光拂过她面,语气有些落寞,“那日我在湖边等了许久,一直未等到你来,我想,时姑娘许是有事耽搁了?”
这话听得时溆一怔,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她下意识看向了他,“我命人送了信去谢府,谢公子没收到?”
谢峻霖也是一愣,片刻后才笑道:“是吗?许是府里小厮遗漏了,待我回去问问。”
时溆没想到会闹出这么个乌龙,“倒叫你白等了那么久。”
谢峻霖眼中笑意清浅,“幸而今日碰了面,不知时姑娘给在下的答案是什么?”
他语气分明是温和的,却无端叫时溆心中升起了一丝紧张。
当着人家的面拒绝,跟写信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谢峻霖看着不知如何开口的时溆,再度道:“或者,在下再问一遍,时姑娘可愿与我一同游湖?”
低低的嗓音,带着些许引诱蛊惑的意味。
时溆盯着他鼻尖的小痣,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芍药与茯苓忍不住悄悄对视了一眼。
谢峻霖唇角弧度深了些,“明日同一时间,我在临漪阁外等你。”
说罢,他转身离去。
眼看着那道身影走远,芍药忙上前问了,“姑娘,您怎么答应了?”
时溆也逐渐缓过神来了,她亦觉得自己方才像是被勾了魂儿一般。可面对那个与沈蕴安如此相像的人,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姑娘,您真要去啊?”茯苓也问。
时溆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了头,“既然都答应了,自然要去的。”
况且,她私心里也是想去的。
-
翌日,时溆去向俞成玉请安时,将此事如实告知了。
俞成玉听后倒没反对,她本想让时晏陪同前往,但时晏婚事将近,近来有不少事要张罗,怕是抽不开空,只能改了主意叫李嬷嬷随行。
临漪阁,时溆被人扶下马车时,远远便看到谢峻霖已经在湖边等着了。
时溆朝他走去时,没由来地想起了多日前的那场梦,她看着那道背影,一时屏住了呼吸。
直到谢峻霖转过身来,“时姑娘。”
不是梦里的人。
时溆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她定了定神,“谢公子。”
那失望自然躲不过谢峻霖的眼。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这才道:“我已租了船,湖面上清净,时姑娘可愿移步上船去谈?”
“好,谢公子请。”
船只停靠在岸边,谢峻霖先行跨步上了船,朝时溆伸出了手。
时溆目光落在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上,犹豫了下,这才将手伸向他。
谢峻霖却顺势扣住了她的小臂,手上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提到了船板之上。
待随行的下人们陆续上船后,船夫摇起桨,湖面上被划开一道水痕,层层涟漪荡开。
船舱内放着张小小的案几,上头摆放着几道精致的点心和茶具,小香炉里点着香,青烟袅袅。
李嬷嬷大致扫了眼,这些点心时果都是她家姑娘爱吃的,可见这位谢公子私下里是下过功夫的。
来之前俞成玉叮嘱过她,叫她盯着些,但也别盯得太紧了。
此刻李嬷嬷见芍药为二人泡好茶后,笑道:“姑娘,谢公子,奴婢们还是去外头守着吧,有事您二位吩咐。”
“嗯。”谢峻霖抬了下手,示意她出去。
待李嬷嬷带着其他下人退出船舱后,谢峻霖这才拿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时溆。
“多谢。”时溆接过。
谢峻霖继而为自己斟茶,似闲谈般道:“时姑娘,在下心中有个疑问,不知时姑娘可否为在下解答?”
时溆疑惑,“谢公子请讲。”
谢峻霖放下茶壶,抬起头与她对视,“时姑娘似乎总对着我失神?”
时溆紧盯着手里的茶杯,“有吗?”
谢峻霖笑道:“或许时姑娘自己不曾留意过,但在下发现,你看向我的时候,眼神总是很远,不知时姑娘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时溆敛眸,再次开口时的声音很轻,“谢公子,其实你很像我的一位故友。”
“哦?”谢峻霖挑了下眉,“时姑娘的这位故友可是离京了?”
时溆苦涩地摇了摇头,“他已经故世了。”
船舱内静默了片刻。
谢峻霖带着歉意的声音响起,“抱歉。”
时溆冲他勉强笑了笑,“无妨,你本不知道。”
谢峻霖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我跟时姑娘的这位故友有多像?”
时溆讷了一瞬,忍不住仔细打量起了面前的人,“其实也没有很像……是分得清的,只是近来我总做梦,难免觉得恍惚。”
因为太过思念,所以总忍不住在旁人身上寻找他的影子,那仅存的几分相像,成了她不愿放手的执念。
“时姑娘可曾听过庄周梦蝶的故事?”
时溆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有时梦与现世交织在一起,的确会使人陷入其中,难以分辨。”谢峻霖看向香炉中飘出的丝丝青烟。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世间万般事物浑然变化,最终都会融为一体,既然难以分辨,又何必分辨?”
他说到此处,轻笑一声,“若与我在一起时能换得时姑娘片刻心安,在下倒是很荣幸。”
淡淡的幽香在船舱内悄然弥漫。
时溆怔怔地看着对面的男子,心中有个念头蓦然升起。
既然难以分辨,又何必分辨?
谢峻霖低沉蛊惑的话语,宛如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打乱了时溆平静无波的心境。
真的可以吗?
“子谦……”时溆忍不住低喃出声。
她的声音虽轻,却还是落入了谢峻霖耳中,谢峻霖眸色微微沉了沉。
也是此时,船身猛地晃悠了起来。
“啊!”时溆惊呼一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前栽去。
一条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谢峻霖托着她的腰,将她圈在了身侧,有一缕清香入鼻。
谢峻霖手臂的力道不禁收紧了些。
隔着衣料,时溆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外头响起了李嬷嬷的声音,“姑娘,谢公子,你们没事吧?”
时溆清醒过来,忙坐直了身子,仓促答复,“没事。”
李嬷嬷这才放心,没再多问。
紧紧锢在腰间的手仍未松开,时溆脸上有些热,提醒道:“谢公子。”
谢峻霖这才似意识到什么,松开了圈着她腰肢的手,“时姑娘可还好?”
“还好。”时溆在他松开手的一瞬间,便与他拉开了距离,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身侧蓦地空了,谢峻霖唇角的笑意淡了些。
时溆却觉得,分明已经躲开了,可他的手印却像是烙在身上似的,愈来愈烫。
船舱内一时落针可闻,熏炉里仍飘着袅袅香烟。
二人又聊了些旁的,其实也没什么内容,不过是左一句右一句地话家常。
时溆却总觉得心里纷乱得很,稍不留神,思绪便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谢峻霖适时道:“今日出来许久了,谢姑娘可是觉得累了?”
时溆点头,“是有些乏累了。”
谢峻霖朝外头的阿瑞吩咐,“叫船靠岸吧。”
小船在湖面上调转方向,朝岸边悠然行去。
时溆坐在那里,耳边却总响起谢峻霖适才说过的话。
既然难以分辨,又何必分辨?
这想法像是心底长出的藤蔓,将她圈圈缠绕,困在其中。
船稳稳停在了岸边。
李嬷嬷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时溆神思恍惚的模样,似是在纠结着什么。
“姑娘?”她低唤了一声。
时溆猛地回神,目光却是先朝着谢峻霖瞥了眼,这才看向李嬷嬷,“到岸了?”
李嬷嬷将她方才那一瞥看在眼里,笑道:“正是呢,咱们该回去啦。”
时溆点头,由她扶着起身了。
众人又一同下了船。
谢峻霖勾唇浅笑,“今日能与时姑娘一同游湖,在下很高兴。”
时溆张了张口,只道:“谢公子,告辞了。”
“告辞。”
一回到府里,李嬷嬷便将今日的所见所闻如实交代了。
“太太,依奴婢看,那位谢公子对咱们家姑娘倒是用心,姑娘对谢公子恐也有些意,太太不妨试试,若真能成也是好事一桩。”
俞成玉听后,面上也有喜色。
之前她不是没想过这事,但时晏回来跟她说了,时溆与谢峻霖两个人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的,她便也死心了。
没想到过了这么些日子,这事还有转回的余地。
“叫哥儿过来,他跟谢家那孩子是朋友,有些事得他先去探问探问。”俞成玉吩咐。
-
临漪阁。
谢峻霖一到,时晏便从凳上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他指着人,好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谢峻霖也不管他,只自己入座,气定神闲地倒了杯茶喝着。
时晏来回踱了两圈步,直到身上开始冒热意,他才在谢峻霖面前坐下,“你跟我小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谢峻霖淡淡瞥了他一眼,“什么?”
时晏满脸的痛心疾首,“你别在我面前装了,昨日你与我小妹乘舟游湖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谢峻霖依旧是无波无澜的,毫不心虚,“嗯,是有此事。”
时晏只觉得遭到了背叛。
昨儿个他不过是出府办点事,这厮便与他小妹去游湖了,偏这两个人还都没告诉他,若不是听俞成玉说起,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时晏深吸了两口气,这才再次看向谢峻霖,“行之,我只问你一句,你对我小妹到底什么想法?”
谢峻霖抬起眼皮看他。
时晏又道:“我小妹的身子你也知道,她一直病着,好不容易才有些起色,你若不是真心,不如趁早撂开手,她经不起打击了。”
谢峻霖终于正色道:“我何曾在这种事上戏弄过谁?对她,亦自是真心的。”
时晏一听,便放心了。
毕竟这些年来谢峻霖身边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凭二人的交情和了解,时晏愿意信他这话。
既然他说是认真了,就必定是认真了。
“有你这句承诺,我也就好向家中交代了。”时晏恢复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行之,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你对我小妹有意,怎的也不早说?往后你们成亲,你就是我妹夫了。”
谢峻霖听着他的话,心头莫名涌起一股烦躁,倒不是为着这句“妹夫”,而是他一口一个“我小妹”地叫。早就知道时晏烦人,却从没觉得他这般面目可憎过。
“走了。”谢峻霖起身。
时晏一愣,“去哪?不再喝杯茶了?”
谢峻霖连话都没回,直接推门走了。
时晏有片刻的不解,反应过来后权当他是害羞了。
这人也算是多年的铁树开花了,实属难得。
(1)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出自《庄子·齐物论》
(2)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出自《庄子·齐物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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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