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峻霖眉头微挑,目光落在了她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上,如有实质般,一圈圈粘在了她肌肤上。
“时姑娘?”
时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抱歉……”她迅速松开手,将其藏在了袖间,脸上的热蒸得她头脑发昏。
不必照镜子,时溆也能猜到自己的脸有多红,再想到这红在谢峻霖眼里定是藏不住的,便越发烧得她晕乎乎轻飘飘的。
一道轻笑声落入耳中,谢峻霖嗓音温和,“无妨,时姑娘不必挂怀,倒是在下唐突,惊扰姑娘了。”
时溆不敢抬头看他,只埋着头往嘴里塞点心,实际已经尝不出味道了。
今日她接连在谢峻霖面前失态,也不知道人家此刻心里是怎么想她的。
她自然看不到,谢峻霖的目光早已肆无忌惮地落在了她身上。
从他的角度看去,能看到时溆轻颤的睫毛和红透的脸,再往下,唇红如樱……想到适才触碰过这里,他指尖便有些发痒。
“我回来了。”时晏笑着推门进来,“久等久等,你们都聊些什么?”
谢峻霖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没什么。”
时晏觉得也是,这两个人一个寡言少语,一个腼腆怕羞,能聊到一起才叫反常。
席间又恢复了三个人,时溆却再无法平静下来了。
因为方才的事,往日与沈蕴安在一起的一幕幕不断在她脑海涌现。
慢慢连时晏也发觉了她情绪不对,“小妹,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
时溆不想逞强,“许是出来久了,有些乏,哥哥,我想回府了。”
时晏觉得遗憾,难得带她出来一回,还没好好逛逛,便要回去了。
不过时晏也没勉强她,“好,既然累了,咱们便回去,行之,你我改日再聚。”
谢峻霖没说什么,只又看了眼时溆,她面上的红晕已经消失,整个人再度回到了那种毫无生气的状态。
“好。”
三人陆续起身,互相告辞后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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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府,西苑。
谢峻霖回来时,阿瑞照例送了盏茶,“爷。”
谢峻霖接了过来,却是捧在手里没喝。
阿瑞正想退下时,忽地听见他开口问:“我跟他很像?”
阿瑞一怔,有些不解,“爷,您说谁?”
谢峻霖头也没抬,只扬了下手示意他下去,阿瑞默默离开,带上了门。
安静的房内响起了一声嗤笑。
谢峻霖想着今日的情形,他不过略施手段,时溆便方寸大乱起来。
她对沈蕴安还真是用情至深。
他想起第一次在时府见到时溆时的场景,那是多久前了?也是春日里,她正跟几个小丫鬟在院里捉蝴蝶玩,一串串笑声清脆悦耳,引得他多看了两眼。
去的次数多了,难免总碰到,但在谢峻霖的印象里,时溆从没抬眼看过他,大多时候低着头草草招呼一声便走了。
谢峻霖也没当回事,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见着她跟沈蕴安在一起说笑,总“子谦子谦”地叫,也是带着点隔岸观火的架势冷眼看着。
后来梦到过她几回,如今想起依旧觉得荒唐,他这么无牵无挂的一个人,居然贪想那一点关注和留意。
谢峻霖看着杯口漂浮的茶沫,随手撇了下。
真稀罕,这些年多少人跟事都如过眼云烟般无从忆起,偏与她相干的一幕幕,回想起来竟还清晰可见。
房内又是一声嗤笑,谢峻霖将茶盏搁到了桌上。
对于想要的东西,他是向来不讲究什么规矩道义的,乘人之危也好,耍些手段也罢,只要能弄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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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沥沥的一场雨中断了连日来的暖,风又潮湿冰冷起来。
时溆在俞成玉房里绣花样时,芍药掀起帘子进来了,带来一室凉意。
“姑娘。”芍药在她身边低声道:“做了这么久的活儿想是累了,要不就歇歇吧?”
时溆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芍药一贯很守规矩,时溆在母亲房中做事时,她极少来劝些什么,眼下分明是有话要说。
时溆便放下针,活动了下手腕,“是觉得手酸了,母亲呢?”
“太太打着盹儿呢。”
时溆一看,俞成玉果真是靠在榻上睡着了,平日府里上下皆要她打点,难得有清闲时候,想是累了。
时溆便也没叫醒她,只知会了房里的丫鬟一声,便带着芍药出去了,待回到自己院里才问:“可有什么事?”
芍药这才从怀里取出封信来,“姑娘,这是外头传信的小厮送进来的,说是给您的。”
时溆诧异,她前两日才跟交好的几位小姐往来过信件,这个时候应当不会有新的送来才对。
“我瞧瞧。”她撕开封缄将信取出,目光在内容上极快地扫视了一遍。
当看到落款处的那个名字时,时溆抓着信的力道不由重了些,呼吸都乱了一瞬。
芍药见她茫然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反应,不禁询问:“姑娘,这信是什么人送来的?”
时溆回神,将信拿给她看。
芍药跟茯苓是自小就跟在时溆身边侍候的,一起读书识字,府里没有其他姐妹,时溆素来有些心事都是说与她们排解消遣的。
芍药看完信,一时也傻住了,“姑娘,谢公子怎会邀您一同游湖?”
时溆同样没有答案,她与谢峻霖不过才几面之缘,连熟络都算不上,这邀约从何谈起?
“那姑娘,您要去吗?”芍药询问。
“我……”时溆张口,却没了后话。
她明白,于理于规都是不该去的,可想到从谢峻霖身上看到的影子,她竟有些摇摆不定起来。
“我再想想。”时溆将信重又取回了手中。
房内的烛火亮了半宿。
翌日清晨,芍药进屋时,时溆已经醒了。
“姑娘今儿个怎的这么早就醒了?”
“芍药,你待会儿命人将这封信传出去。”时溆嗓音中透着倦意。
芍药这才发现她满脸疲惫,眼下也泛起了层淡淡的乌青,可见是昨日夜里没有睡好。
“姑娘,这信是……”
“送到谢府,给谢大公子。”
……
谢峻霖回到府中时已经是夜里了,他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烛火映在他半边脸上,打下道阴影。
空气中飘来一缕淡淡的清香。
谢峻霖缓缓睁开眸子,看到了案上的那一小封信,“这是何时送来的?”
阿瑞一直在旁守着,答道:“回爷的话,是午后送来的。”
来得倒快。
谢峻霖撕开封,将信夹在手里看,纸上字迹清秀平和,他无端想起她写下这些字时的模样。
“呵。”
阿瑞听到这笑声,下意识朝桌前看了过去,当看清谢峻霖的表情时,他不由心头一惊。
那表情哪是在笑,分明是冷狞。
跟在爷身边这么多年了,阿瑞最是清楚,爷只有在心情极差时才会这般。
他忙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烛火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桌前人的面容仿佛在忽明忽暗间扭曲了起来,谢峻霖依旧勾着嘴角,火苗倒映在他瞳孔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将信放到了蜡烛上,似是准备烧掉,可就在火舌要舔舐到信纸之前,他忽然止住了动作。
谢峻霖垂眸,将信放在鼻尖嗅了嗅。
信纸上有股淡淡的清芳,应当是房里熏香时沾上去的,跟她身上的味道一样。
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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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学士门生故吏散遍天下,时父寿诞这日,府里向来会设宴款客,自家宴席,时溆少不了要随着俞成玉招待来参宴的太太夫人们。
“时姑娘出落得是越发标致了,这品相容貌,来日定有大造化。”
“是啊,这孩子一看便是个有主意能持家的,往后也不知是哪家臭小子能有这个福分。”
“姑娘如今还没订下亲事吧?也是个大姑娘了,该抓紧些了。”
俞成玉一一笑应着,拉过时溆道:“暂且不急,小女前不久还病着,总得养好身子再想这些。”
时溆面上挂着浅淡笑意,心中却觉得厌倦。
往年每到父亲寿诞这日,沈蕴安定是会来府中拜访祝寿的,想着能见到他,同他说说话,旁的事便也好忍耐些。
如今没了这个盼头,才发觉这些虚情假意和逢场作戏如此让人难以忍受。
一圈逛下来,时溆早已被耗干了精气神,俞成玉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芊芊,可是累了?”
时溆点头,“母亲,我想去歇了。”
俞成玉答应下来,“你身子才好,是难为你了,便让芍药跟茯苓陪你回去吧。”
她说完,又叮嘱两个丫鬟,“好好服侍小姐,记得盯着小姐将补药喝了。”
“是。”
“是。”
芍药与茯苓一同应下。
时溆随她们离开了花厅,直到身后嘈杂的说笑声逐渐远去,她这才觉得轻松了不少。
日光正好,晴了这些天,风又暖和了起来,轻轻吹过耳畔时,带着声声笛音。
时溆侧耳听了听,落入耳中的声音逐渐真切,她来了些许精神,“可是有人在吹笛?”
茯苓一早便听见了,“是呢。”
芍药有意让她多晒晒太阳,便道:“倒是好听,姑娘不妨再走走?”
时溆也有此意,她站在原地听了听,抬脚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信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