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疏影,水光潋滟。
时溆一眼看到了站在湖边的人。
“子谦!”她脚步轻快地小跑到了那人跟前,眼底闪烁着光,“你有许久未来了,我给你的信可看了?怎的也不回我?”
沈蕴安转身看她,声音柔和,“芊芊。”
眼前人的面容不似以往那般灰白,那双总是带着忧郁的眼睛,也重又亮了起来。
时溆惊喜,不敢置信道:“子谦,你病好了?你看起来好多了!”
“芊芊。”沈蕴安依旧唤她的名字,语气却认真了几分,“我已经下了决心,到你府上来向你提亲,你可愿意?”
提亲。
这两个字将时溆砸得头晕目眩,胸膛也被塞得满满的,热意遍布全身。
愿意,她当然愿意。
她等他这句话,已经等了不知道多久。
可话到嘴边,时溆却再也张不开口,那头昏脑闷之感无限放大,叫她分不清眼前的景象,喉咙像是被扼住一般,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姑娘发高热了,快去回夫人和老爷。”
时溆整个人烧得糊涂,浑浑噩噩间只感觉到有人替自己擦汗喂药,她还记挂着要给沈蕴安答复,奋力想睁开眼睛。
守在床边的芍药见她动了眼皮,忙欣喜道:“夫人,姑娘醒了!”
下一刻,俞成玉便与几个小丫鬟一齐围了过来。
“芊芊,你醒了?觉得怎么样,可还头疼?”俞成玉眼圈虽还是红的,面上却也有喜色。
她一直守在这里,常听见时溆梦中念叨头疼,可是担心坏了。
时溆顾不上自己的不适,急切询问:“娘,子谦可来过?”
她不知道自己病了多久,沈蕴安一直没等到她的答复,定是要急的。
房内一时静了下来,一众仆妇全都低垂着头,谁也不敢答话。
俞成玉痛心不已,嗓音哽咽,“芊芊,你病糊涂了……”
时溆一僵,一张脸迅速褪成了灰白。
原来是梦,原来只是个梦……
她闭上眼失声痛哭,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廓。
-
时溆这场病养了十来日才见大好。
时晏来看她时,她正坐在树下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荡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怎么坐到外面来了?”时晏将手里的东西拿到她面前晃了晃。
时溆定睛一看,是支纸翻花。
“今儿个天暖,连日躺着,出来晒晒霉气。”她笑着接了过来,随手摆弄着花样儿,“又不是小孩子了,哥还买这些哄我。”
“路过瞧见了,就带了支给你。”时晏见她心情不错,趁机道:“既然觉得这些日子闷了,不妨趁着天气好出府逛逛?”
不等时溆拒绝,他又道:“临漪阁外风景不错,绿水青山,吃吃茶赏赏景,可比坐在这里对着一小方天发呆有趣多了。”
时溆听他这么一说,也被勾起了兴致,人是不能总颓着。
“好啊。”她答应下来。
时晏立马乐呵呵道:“你且换件衣裳,我去叫人备马车。”
“好。”
芍药跟茯苓知道时溆要跟着时晏出府,一时也都很欢喜。
“姑娘身子好了,是该多出去走走。”
“今儿个姑娘预备穿什么?”芍药试探着提起,“前些日子夫人才命人给您新做了几件衣裳,都是衬肤的花色,姑娘可要看看穿哪件?”
时溆正对着铜镜梳头,闻言只道:“你眼光好,替我挑一件来穿吧。”
芍药立即笑着应了,跟茯苓互相递了个眼神。
姑娘连日来一直穿素服,如今总算是肯穿些俏皮颜色的衣裳了。
时溆权当没看见她们的眉来眼去,仍默默梳着发丝。
她知道这些日子家里上上下下都为她操着心,她也是该振作一些了。
梦再美好,终究有醒来的时候,那样如五雷轰顶般的打击,时溆不敢再沉溺其中。
更衣梳妆后,马车早已备好了。
时溆戴上帷帽,带着芍药和茯苓一同随时晏出了府。
临漪阁建在湖边,日光被折射出细细密密的碎金,微风轻拂,碧波荡漾,远处山峦层层叠叠,宛若一幅山水画映入眼帘。
时溆从马车上下来时看到这一幕,心情登时开阔了不少。
“芊芊,先等等。”时晏叫住了她,“我还约了位朋友,他应当就快到了。”
时溆一怔,来之前时晏可没跟她提过还约了旁人。
“是什么人?”
“你见过的。”时晏含糊答了句,忽然指了个方向,“诶,他来了!”
时溆下意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当看清那道身影时,她藏在袖中的手立刻握紧了。
谢峻霖。
时溆头上的帷帽还未摘掉,隔着层纱,那道身影像从梦里走出来的。
万幸,他今日穿的是件玄色衣袍,将他整个人衬得有些冷峻。
沈蕴安是从来不穿这种颜色的,连带着他们之间的那几分相似,也被这一差异冲淡了,时溆得以维持平静。
谢峻霖也没想到今日会有时溆在,在时晏凑过来时,他回了个略带不悦的目光。
“行之,你来了。”时晏自知理亏,笑得心虚,“小妹,来见过谢公子。”
时溆回神,款步来到他面前,“谢公子。”
谢峻霖看她一眼,略点了下头。
时晏忙道:“走走走,先进去再说。”
雅间是一早就预订好的,时晏吩咐小二带时溆上去,“小妹,你先上楼,我跟行之说两句话。”
时溆颔首,没有多问,只先跟着人上去了。
她走后,时晏这才向谢峻霖解释,“行之,我小妹难得肯出一趟门,望你见谅这一回,今日就由着她跟我们一起凑个趣吧。”
谢峻霖冷眼睨他,“为何不提前说?”
“我……这……”时晏是有苦说不出。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母亲俞成玉给他下过令,要他想法子试试时溆和谢峻霖对彼此的心意。
谢峻霖是何性子,他是再清楚不过的。
小妹对沈蕴安的感情多深,他也是一清二楚。
这样的两个人,着实是怎么想都凑不到一起去,可俞成玉偏偏不听,总说着“行与不行得试试才知道。”
时晏没法子,只能是两头骗,先哄着他们来了再说,倒叫他自己都有了种在乱点鸳鸯谱之感。
“行之,今日就算是我欠你一次,改日我再单独请你。”时晏生怕这位爷脾气上来了转身就走,说话间带了几分央求。
谢峻霖幽幽瞥他一眼,到底是松了口,“罢了,随你。”
时晏这才放下了心,换上副笑脸道:“小妹还等着,咱们也上去吧。”
“嗯。”
然而时晏转过身还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了杯盏碎裂的声音。
他一回头,便见小二误把酒水撞到了谢峻霖身上,后者衣衫已经湿了一片。
“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连路也不会看了不成?”时晏作势呵斥了两句。
小二满脸的欲哭无泪,分明是这位爷自己撞上来的,但眼前他也只能先道:“客官,实在对不住,都是小的不长眼……”
“无妨。”谢峻霖抬手打断了他,“带我换件衣裳便是。”
小二忙道:“是是,客官请随小的来。”
时晏看着跟小二离开的谢峻霖,一时茫然。
这人今儿个怎么这么好说话了?他觉着他好似心情不错?
-
楼上的雅间中,时溆静静坐在窗边,听到门被推开,她抬眼看过去。
谢峻霖已经换了套晴山蓝的长袍,这颜色惯给人一种温文尔雅之感,时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沈蕴安最常穿的便是这类颜色。
落在身上的目光简直灼热到叫人无法忽视,谢峻霖却仿若浑然不觉,在桌边另一角落座,时晏则坐在了时溆对面。
桌前多了两个人,时溆忙收回目光垂了头,好遮掩住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
好在时晏一贯是个神经大条的,也没发觉到小妹的异样,只是对着谢峻霖点评了句,“这衣裳倒是适合你,往日少见你穿这样的颜色。”
“临时命人送来的。”谢峻霖面色不变,引开了话题,“近来差事当得如何?”
二人聊起了官场上的事,大多时候都是时晏在说,谢峻霖吃茶听着,只偶尔应一两声。
他心思更多在另一侧的那道目光上,时而小心翼翼,时而仓促地一掠又收回,想看又不敢直盯着。
谢峻霖没回头,任由她看,勾起唇悠然自得地品茗。
时晏起初还没觉出什么,可渐渐的,他看着谢峻霖这越来越矫揉做作的举动,以及那抹冰雪消融的笑……终于觉察出了些许不对。
哪怕是心情好,他也从没见过谢峻霖这样。
除了鬼上身,时晏想不出旁的原由。
他心里直发毛,没忍住搓了搓胳膊,“我说行之,你这笑有点渗人啊……是我方才说的话很可笑?”
谢峻霖立马冷冷扫了他一眼。
时晏这才觉得舒心。
门外常跟在时晏身边的小厮进来了,“爷,张公子在隔壁,知道您在这,叫您过去吃杯茶。”
“哦?”时晏意外之余还是起身,“我得去打个照面,你们稍坐,我片刻就回来。”
说完又嘱咐小厮,“叫小二添两碟小妹爱吃的茶果子来。”
“是。”
主仆二人先后离去,雅间内只余下了时溆与谢峻霖二人,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时溆没话说,只能作势小口小口地抿着茶,思索着要不要也寻个由头出去。
谢峻霖却忽然问:“在下今日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时溆一愣,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有些疑惑地看向了他。
谢峻霖轻笑,“既然没有,时姑娘方才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他话音一落,时溆面颊立刻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还觉得自己将心思藏得很好。
“我……”时溆找不出话来为自己辩解。
眼看着谢峻霖唇角的弧度更翘,她索性不说话了。
气氛正有些尴尬之际,小二吆喝着进来了,“茶果子来咯!”
他将两碟精致的点心放到桌上后,便退了出去。
时溆不敢再去看谢峻霖,只一言不发地捡起枚吃着,祈祷时晏能早点回来。
雅间内一片沉寂,仿佛落针可闻。
眼看一碟点心就要吃完,时晏仍没有回来,时溆终于忍不住了。
“谢公子,我想出去透透气,你请自便。”
“等等。”
时溆还没反应过来,谢峻霖已经抬手伸向了她脸边。
她出于本能地要躲开。
“别动。”温和的嗓音响起。
谢峻霖指间轻抚过她嘴角的点心渣,柔软的触感使他多停留了片刻。
时溆看着眼前的人,整个人失神地僵在了原地。
恍惚间,思绪回到了多日前与沈蕴安在府里的那个午后。
“多大的人了,吃块点心还能把自己吃成只花猫?诶,别动!”
此刻的温柔与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在谢峻霖将手收回之际,时溆心中骤然涌起怅然若失之感,猛地抓住了他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