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溆终于又见到他了。
惊蛰三月，生意盎然的时节，京中方才染上春色，新抽的柳枝随风轻拂。
青石板路上，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时溆的目光只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一身锦袍，风度翩翩，隔着摇曳的杨柳，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她忍不住走进了些。
直到那张与记忆中有几分相似的脸映入眼帘，时溆终于屏住呼吸驻足，再不敢上前一步，只是用目光描绘着那人的面容。
谢峻霖与沈蕴安像吗？
应该是不像的，否则也不会只有她一人注意到了这点。
可看着他的脸，时溆却总能找到沈蕴安的影子，尤其是鼻尖的那一点痣……
“小妹？”一道声音打断了时溆的思绪，时晏率先注意到了她。
谢峻霖闻声看去时，正好撞见了时溆眼中还未遮掩住的酸楚，他不动声色，看着她垂眸走近。
“哥，谢公子。”时溆强行忽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按下情绪平稳开口。
时晏看着她笑，“今儿个怎么舍得出来走走了？”
说罢，又将她仔细瞧了一通，"气色倒是见好了，前些日子你总钻在房里不肯出来，病恹恹的，着实叫人担心。"
时溆扯起唇角朝他笑笑，“哥哥放心，我已经好多了，是父亲正寻你，我便自请来传个话，也好活动活动筋骨。”
“父亲寻我？”时晏看向谢峻霖，“行之，我得去一趟，你稍留留，等我片刻。”
他们两个是同一批的进士，翰林院三载后各自入朝做了官。
三年前，谢峻霖被外派到河阳一带做巡抚，前不久才期满回京，眼下正是忙的时候，今日若叫他走了，下回再见还不定是何时。
谢峻霖摇头，“老师寻你想必是有要事，你且去吧，我也该走了。”
时晏遗憾，却也不好再强留，只得道：“也罢，得闲时千万记得遣人来知会我一声。”
“自然。”
时晏带着人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待他走远后，谢峻霖这才看向时溆，便见她轻绞着手里的帕子，似是在纠结什么。
最后，她抬头迎上他的视线，“谢公子，我送你出院子吧？正巧，我也该去见母亲了。”
“好。”
谢峻霖应下后，时溆明显松了口气。
她心知肚明，眼前的人不是沈蕴安，可出于私心，她还是想多看他两眼。
微风徐徐，二人沉默着朝院门的方向走去，一时都没再开口。
谢峻霖瞥了眼身侧的时溆。
阳光下，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皮肤是病态的白，昔日那双亮着光彩的眼眸，如今也仿佛罩了层雾。
为了个死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谢峻霖唇角弧度讥诮，“听令兄提起时姑娘前些日子病了，可好些了？”
时溆没想到他会忽然关心自己，稍怔了下才作答，“好些了。”
毕竟二人算不上熟络，正经见面也才不过第二回。
时溆自觉答得有些敷衍，又补了一句，“先前病了一冬，如今天暖和起来，是有起色了。”
谢峻霖略一颔首，未再多言。
不过一小段距离，二人很快抵达院门前。
沉稳有力的嗓音再次响起，“时姑娘留步。”
时溆抿唇，垂着眸没去看他，“谢公子慢走。”
“告辞。”
直到他走远，时溆才抬头看向他的背影，手中的帕子早已被攥得不成样，她长舒一口气，转身便看到母亲俞氏身边的李嬷嬷过来了。
“李嬷嬷。”
“二姑娘。”李嬷嬷脸上挂着笑，“太太久未等到姑娘过去，一直挂念着，特地叫我过来瞧瞧可是为什么事耽搁了。”
时溆柔顺道：“没什么事，劳烦嬷嬷走这一趟了，我正打算去见母亲。”
李嬷嬷瞧着她这模样，又是喜欢又是暗叹。
姑娘病过一场后，性子是越发乖巧柔和了，只是瞧着总恹恹的，没什么生气，叫人心疼。
“姑娘折煞老奴了，太太还等着呢，咱们快些去吧。”
“是。”
宁安堂，俞成玉一见时溆随着李嬷嬷进来，面上立马展露开了笑意。
时溆福身行礼，“母亲。”
“快起来。”俞成玉亲自将人扶起，又拉着她在自己身侧坐下，满脸疼惜地将她瞧了一遍，“怎么觉得这两日又瘦了些？可是吃食不合胃口？”
时溆嘴角勾出一抹浅笑，“母亲别担心，小厨房送来的膳食我日日都吃着，许是这几日时节更替，胃口稍差了些，过些日子就好了，不碍事的。”
她这两日的确吃不下东西，但并非是时节所致，而是……自打前几日在府里见了谢峻霖一面，夜里便梦到了许久未见的人。
自沈蕴安死后，这还是她头一回在梦里见到他，以至于连日心头一团乱麻，又酸又涩，想再见他一面却不能了。
是以今日听说谢峻霖又来了时府时，她才会自请去代父亲给哥哥传话。
不过是想再看看那张脸罢了。
“你身子还没好全，素日的饮食是顶要紧的，娘让小厨房备了鸭子芦笋粥给你温着，你在这里用些再回去吧。”俞成玉说着，已经命丫鬟去取了。
时溆原是没什么胃口的，但不想辜负她这一片慈心，只得应了，温吞吃着碗里的粥。
俞成玉替她理了理脸边的碎发，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渐渐的，这笑便有些复杂起来。
“芊芊。”她放轻了声音，试探道：“你年纪也不小了，自前年你及笄后，爹跟娘就一直帮你物色着人选，如今天暖了，你也该多走动走动，不妨……”
“母亲。”时溆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柔声打断道：“这些事且等日后再说吧，女儿吃不下了，想先回去歇息。”
俞成玉感受到了她的抗拒，只能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心头也有些懊恼，不该这个时候提。
“也好，你身子还没好全，是该好好歇着。”她点头，又叮嘱道：“不过也不要总在房里闷着，记得多出来走动走动，娘这里随时备着你爱吃的点心。”
“是，女儿明白。”时溆已经起身，“母亲，女儿告退了。”
俞成玉勉强笑着应下，待时溆带人出去后，她这才禁不住长叹了口气。
李嬷嬷在一旁看着，不由道：“太太，姑娘身子才刚见好，您何必急在这一时呢？”
俞成玉如何不知自己是太过着急了？只是……
“打从蕴安那孩子死后，芊芊便一直郁郁寡欢，我不过是想试试她的反应。”
如今看来，答案已经很明确了，沈蕴安的死给时溆造成的打击很大，想缓过来不是件易事。
李嬷嬷感叹，“毕竟姑娘与沈公子多少年的情分了，这也难免，不过……”
俞成玉疑惑看去。
李嬷嬷压低声音道：“适才奴婢去找姑娘时，瞧见姑娘正跟谢家公子走在一起，自然了，两个人是极守规矩的，只是奴婢注意到，谢家公子走后，姑娘巴巴儿地看了好一会子。”
“果真？”俞成玉惊诧。
“是。”
俞成玉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心中是又惊又喜。
喜是为着时溆总算肯将心思放在旁处，惊则是忧虑这位谢家公子的为人品德如何。
她思量片刻，道：“李嬷嬷，你叫人去瞧瞧哥儿在做什么，若他得空了，叫他来见我。”
“是。”
-
谢府，层台累榭。
谢峻霖所居的园子占据了整片西苑，入门是一条青石小径，两侧假山环绕，竹影婆娑，再往前是一方池塘，临近建着亭子，是处僻静清幽的好地方。
府里其他人素日深知这位大少爷的脾性，轻易不会来搅扰，更为这里添了几分寂寥萧条之感。
“爷回来了。”阿瑞恭敬接过谢峻霖脱下的披风。
谢峻霖淡声问：“府里可有什么事？”
阿瑞已经送了杯茶上去，“回爷的话，没什么事，倒是老爷差人来过，叫您得空去请安。”
“嗯。”谢峻霖嗓音依旧很淡。
他也没急，饮了半杯茶，又将这一身皮换下，才去了谢父处。
“父亲。”谢峻霖作揖。
谢宏德闻言，仍旧自顾自写着手里的东西，连头也没抬一下。
父子二人就这么保持着缄默。
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一道嘲弄的轻哼声，“来了？”
谢峻霖应是，又不痛不痒问：“父亲一向身子可好？”
“好不好的，不敢劳谢大人费心。”谢宏德撂下了手里的毛笔，斜眼瞥他，“您老人家贵人事忙，怕是在外头待久了，早把府里这干闲杂人等忘得一干二净了。”
谢峻霖任由他挖苦讥讽，依旧端着从容不迫的姿态，“多谢父亲体谅，刚回京的确事多繁忙，如今得了空，便即刻来向父亲请安了。”
谢宏德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半个多月前就回了京，墨迹到现在才现身，若不是他派人去催，还不定何时才能想起他这个爹，也敢糊弄说即刻就来了？
真是本事见长！
谢宏德目光在谢峻霖身上定了定。
三年未见，他身形似乎瘦了些，眉骨在眼下打出一道淡淡的阴影，气度也越发沉稳内敛，唯有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下，藏着不怒自威的锐气。
他这个儿子，行事一贯是雷厉风行，手腕凌厉强硬，惹得圣上亦对他刮目相看。
这三年他在河阳一带治理水患、整顿吏治、改善民生，又添一笔丰功伟绩，此次回京，怕是要不了多久便要晋升。
思及此处，谢宏德心中的怒火倒是消减了几分，只是语气仍算不得好，“罢了，少跟我来这套，你如今翅膀硬了，眼里有没有我这个老子我管不着，但有的事，也不能由着你随心所欲。”
“不知是何事？父亲请讲。”谢峻霖挑眉。
谢宏德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此次回京，是该把亲事定下来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谢峻霖面上多了丝讥讽，漫不经心道：“功业未建，儿子还没有这个想法，父亲不必替儿子操劳。”
“你少给我找借口，这些话我不想听。”谢宏德板着脸，严厉道：“让你成亲，不单单是为了你，更是为了整个谢家！”
为了谢家。
这样的话，自谢峻霖出生起就听过许多次了。
他反唇相讥，“父亲言重了，谢家的存亡岂在儿子的一桩姻缘上？况且母亲去得早，儿子自幼无人管教，任性惯了，懒于应付这些后院琐事，此事父亲大可不必再提了。”
“混账东西！”谢宏德登时气得脖子通红，指着谢峻霖就要骂。
话还没骂出口，便有小厮进来传话，“老爷，夫人带着小爷来了。”
说话间，张秋荣已经带着谢旭泽进来了。
谢宏德看见小儿子，只得强忍着将心头的怒火压了下去。
“爹。”谢旭泽先是欢欢喜喜唤了声，这才朝谢峻霖作揖，“大哥哥。”
张秋荣笑道：“大少爷何时回来的？晚膳正备着，我命人去添几道你爱吃的菜？”
“不必。”谢峻霖答得平淡。
谢宏德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不用替他操心，还能饿死他不成？”
张秋荣早习惯了这父子二人的相处方式，便也不再去管，只又笑道：“泽哥儿新念了些文章，说什么也要背给老爷听，我拗不过他，只得带他来了。”
“哦？”谢宏德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疼惜，“为父听听，都背了些什么文章？”
“回父亲，是梁惠王章句……”
谢峻霖冷眼看着眼前这一幕，转身离开。
身后依旧欢声笑语一片，无人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