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时溆所想,三日后,她与母亲便预备启程回京了。
俞晚宁依依不舍地拉着她,反反复复道:“阿溆表姐,日后若是有机会,你可千万要回岚州城看我呀!”
时溆应,“宁宁放心,表姐同你说过的话你也莫要忘记才是,日后要好好听嬷嬷的教诲,那顽皮性子也得收敛一二了。”
俞晚宁红着眼圈点头,“表姐,宁宁记得了。”
那边马车行李都准备好了,时溆与俞成玉便也真得动身了。
“表姐,千万记得回来看我!”
“嗯!”
马车缓缓驶动,时溆想到此次一别,下回再相见便不定是何时了,不由淡淡叹了口气。
俞成玉看出了她的不舍,笑道:“芊芊若是舍不得你外祖母跟宁宁表妹,往后娘每年都带你回来小住几日可好?”
时溆便也笑应,“娘肯多带我出来逛逛,自然是好的。”
俞成玉觉得意外,不由得多看了她片刻。
到底是水乡温柔养人,她觉着这回在岚州城待了几日,时溆的气色瞧着都好了不少,整个人神采奕奕的。
回程时依旧是走水路。
只不过时溆的心境变了许多,来时觉得凄凉幽深的江面,此时也成了春来江水绿如蓝的美景。
那时她迫切想要从京城逃离,如今却巴不得身下的船快一些,再快一些。
-
京城,谢府。
谢峻霖方一回府,便被谢宏德叫去了书房,张秋荣也在。
见谢峻霖进来,谢宏德没什么好气,“亏你还知道来见我!”
也不知他是着了什么魔,平白无故非要往那岚州跑一趟,连个声也没吭,说去就去了。
谢峻霖身上还沾着跋山涉水的倦意,他揉了下眉心,语调不耐,“父亲有事直说便是。”
“你!”谢宏德又要动怒。
还是张秋荣按下了他,笑着接过了话茬,“大少爷,老爷不过是关心你,你这趟到底是走得急,又没留下个话,你父亲忧心也是难免的。”
谢峻霖不语,只是面上的讥讽掩藏不住。
忧心?谢宏德怕是巴不得他这个孽障早点死在外面才安心。
这夫妇二人一贯如此,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谢宏德看着谢峻霖这幅样子就来气,他冷笑道:“同他说这些指望他能明白什么?良心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谢宏德上辈子是造了孽,这辈子才生出这么个忤逆不孝,六亲不认的东西来!”
谢峻霖也不恼,只轻飘飘道:“父亲此言差矣,您老这辈子造的孽已经够多了,还用翻上辈子的账么?”
谢宏德一瞬间气血上涌,就差没喷出口老血来了,指着谢峻霖怒骂:“畜生!畜生!”
张秋荣忙帮他顺了顺气,无奈道:“老爷,何苦同大少爷置气呢?要当心你自己的身子才是啊。”
她说罢,又看向谢峻霖,“大少爷,老爷到底是你的父亲,你就算心中有怨也不该如此啊!今儿个老爷叫你来,原是为了让你挑选一位属意的闺秀为你仪亲的,连册子都是老爷亲自拟的,这份苦心你理应明白才是。”
谢峻霖讥笑,“父亲的这份苦心,我恐怕承受不起,没得便宜了我这个忤逆不孝,六亲不认的畜生。”
“既然父亲身子不适,那儿子就不在这里碍您老的眼了,儿子告退。”
说完,他也不管谢宏德脸色如何,直接转身回了西苑。
“爷,您回来了。”阿瑞接了他脱下的披风。
谢峻霖一抬眼,便瞧见了案上的东西。
那日他收到时溆命人送回来的镯子,一怒之下将装着手镯的木匣子砸到了地上,那匣子登时摔得四分五裂,里头的鸾鸟镯子也没能幸免,摔坏了一角。
先前他走得匆忙,也没顾得上处置这些东西,眼下倒是想起来了。
阿瑞见谢峻霖一直盯着那摔裂的木匣子和手镯看,一时间大气也不敢出,恨不能凭空消失。
他已经许久没见过爷动这么大的怒了,这一趟追去了岚州,也不知结果如何。
“阿瑞。”谢峻霖的声音忽然响起。
阿瑞一个激灵,忙接话道:“爷?”
“将这镯子送去工匠那里,叫他们修好。”谢峻霖语气还算平和。
阿瑞松了口气,“是,奴才这就去,那爷,这木匣子……”
话音刚落,一记眼刀便飞了过来,阿瑞忙垂下了头。
谢峻霖冷笑一声,怪里怪气道:“愣着干什么,还不送去祠堂供起来?”
阿瑞一噎,明白自个儿问了个蠢问题,他不敢再多话,秃噜噜将桌上的一堆零碎物件收进怀里便溜了。
-
时溆回到府里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了原先吩咐过的小丫头来问话。
“翠儿,之前我交代你的事,你可照我说的做了?”她低声问。
翠儿点头,“姑娘放心,已经照您嘱咐的做了。”
时溆不自觉绞起了手里的帕子,又不死心地追问了句,“可是交到阿瑞手中了?”
“是呢,准没错的。”翠儿应。
时溆只好苦笑一声,“我晓得了,你且去吧。”
等翠儿出去,她这才叹了口气。
阿瑞是谢峻霖的亲信,既然东西送到了他手里,想必这个时候谢峻霖一定是收到了。
也不知人家会不会当她在耍他?
“姑娘。”芍药从外头进来了,她一面将手中的板栗糕与鱼羹等几样小菜点心放至桌上,一面悄声道:“谢大公子命人来传话了,叫姑娘好生歇息着,三日后与您在临漪阁相见,这些东西也是谢大公子叫人送进来的。”
她说到此处,又笑了声,“谢大公子说,姑娘这一路上劳累了,回来定是没胃口,若不送点新鲜吃食来哄着姑娘吃些,姑娘定是要耍性子不肯吃东西的。”
时溆闻言脸上一热。一炷香的时辰前,她才刚以路上奔波没胃口为由叫人撤了午膳。
“他倒是料事如神了。”
“谢大公子这是关心姑娘。”
时溆此刻的确没什么胃口,她没急着动筷,只又问:“他没再说别的什么?”
“没有。”
时溆只好先将心事按下不表,左右三天后便能见着他了,到那时再向他解释镯子的事也不迟。
她一边想着到时该如何向谢峻霖解释,一边慢慢吃着眼前的佳肴,不知不觉间还真吃了不少。
转眼间,三个日夜便过去了。
时溆来到临漪阁后,轻车熟路地上了楼,一眼便看到了立在窗前的身影。
她忽地发现,似乎每一次都是谢峻霖先到,再默默看着她靠近。
“谢公子。”时溆出声了。
谢峻霖弯唇,“芊芊。”
时溆一怔,连带着心跳也顿了顿。
他倒是叫得顺口……
“谢公子,我有话要同你讲。”时溆率先开了口。
谢峻霖只是轻笑,示意她坐,一面为她倒茶一面道:“正巧,我也有话对你说。”
时溆从他手中接过茶,略带疑惑地看着他。
谢峻霖依旧笑得从容,说出口的话却令人惊愕失色,“芊芊,我预备过些日子便登府向你提亲。”
“什么?!”时溆手一抖,茶水洒了满桌,淋湿了衣裳。
谢峻霖慢条斯理地抽出帕子,作势要为她擦拭。
时溆忙躲开了他,“不打紧,我自己来就好。”
她没接谢峻霖的帕子,而是抽出自己的手绢胡乱擦着衣衫,脑袋里纷乱得很。
她早就想过这件事会发生,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谢峻霖看着时溆的惊慌与无措,脸上笑容始终未变,“吓着你了?”
“是有点。”时溆诚实点头,“我只是觉得,有点太快了……”
谢峻霖从喉间溢出了一道轻叹,定定看着时溆道:“阿溆,我对你的感情想必你是知道的,于我而言,这件事不分早晚,我不愿日夜被思念折磨,只想快些娶你为妻。”
每一个凄凉难眠的夜,那种感觉仿佛剥肤椎髓,他不想再忍。
视若珍宝的东西,就该早些抢到手才能心安。
若换了寻常女子,听了意中人这样一番话定是要欢喜的。
可眼下,时溆的心中只有复杂。
这样的一番情深意重,要叫她如何去还?
“我……”
“你不必现在就急着给我答案。”谢峻霖打断了她未说出口的话,“我给你时日考虑。”
自打这一日回府,时溆便整日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打从沈蕴安故世后,她便时常这样,芍药与茯苓原也习惯了,只等她过上两日情绪散了便也没事了。
不成想这一回,时溆却一连十来天都是如此。
芍药终于忍不住问了,“姑娘,您这一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可否与奴婢说说?”
时溆看她一眼,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口便又摇起了头。
芍药正以为她今儿个不会说了,时溆却忽然道:“芍药,你说……一个人若是在大事上撒了谎,骗过了人家,该如何收场呢?”
芍药一愣,思考片刻后答道:“奴婢觉得,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
“若是事情已经无法挽回呢?谎言一旦揭穿,便会伤害到人家。”
芍药再度思索片刻,笑答,“那不如就将错就错吧,如此一来,彼此都能心安。”
彼此都能心安……
时溆冲着芍药勉强勾了勾唇,再没说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