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难得的黄道吉日,诸事皆宜,风日晴和。
谢峻霖冷不丁带着提亲队伍登门,打了时家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正厅里,时茂林看着气定神闲站在下首的谢峻霖,几次欲言又止。
气氛有些凝滞,众人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官媒婆也是头一回见提亲提出这种阵仗的,心里直犯嘀咕,然而差事都接了,也没个临时撂挑子的理儿。
她换上了寻常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喜气洋洋道:“给时老爷道喜啦!今儿天赐良缘,喜鹊登枝,谢家大公子特择黄道吉日,携雁礼登门拜谒,千金为聘。时老爷,这谢大公子仪表非凡,卓乎不群,乃龙驹凤雏也,令千金沉鱼落雁,蕙质兰心。二位真真是佳偶天成,天造地设的一……”
眼瞧着这官媒婆越说越起劲,还伸出两只手比划了起来,时茂林终于是忍无可忍,制止道:“嬷嬷请慎言!”
官媒婆这才止住了话头,她也不慌,只又笑道:“时老爷,老身这些话可不是恭维,这桩喜事实在是难得,您老慧眼识珠,必定也看得明白。”
时茂林瞧着这官媒婆的殷勤劲头,并无应对的心思,只是淡淡道:“嬷嬷说了这么多,想必也累了,请先下去用茶吧。”
他说着,朝一旁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便请着官媒婆离开了。
待他们走后,时茂林这才再次看向谢峻霖,面色略有不虞,“行之,你乃翰林出身,理应懂得礼数,婚姻大事,岂有唐突登门求聘之理?”
他今日这么大的阵仗,倘若日后传出去什么风言风语,岂非对时溆的清誉有损?
谢峻霖拱手深深作揖,诚恳道:“今日之事是学生思虑不周,但学生此次前来,绝非一时兴起,学生求娶时姑娘之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还望老师应允。”
……
时溆被叫去俞氏院里时,对前院发生的一切尚且未知。
李嬷嬷虽然什么也没告诉她,但瞧着她紧赶着催促自己去见母亲的反应,时溆也约摸能猜到绝对不是小事。
“母亲。”时溆向俞氏行礼问安。
俞成玉先是将房内一众人等都遣了出去,这才看向时溆。
她看着低垂着眉眼的女儿,到底是不忍重了语气,只问道:“芊芊,你实话告诉娘,你与那谢大公子可有私定终身?”
时溆面色微微变了变,忙答,“母亲,女儿虽与谢公子有往来,但一向不敢逾越了规矩,绝无私定终身一说。”
俞成玉瞧着她的反应不像假,这才安心了几分,她沉默片刻,道:“芊芊,那谢大公子今日来府里上门提亲了。”
这一下,时溆更是惊得傻在了原地,手心里都冒起了汗,“怎么会……”
谢峻霖先前虽的确提过此事,可他也说了会给她时间考虑。
如今她还未答复他,他怎么会直接上门提亲?!
俞成玉见时溆几乎是瞬间就僵在了原地,越发确信了今日的事是谢峻霖自作主张。
她内心虽也有不赞同之意,但更多的还是想知道时溆的想法。
若是时溆肯,那今日之事正好顺水推舟,也免了日后一场风波。
这些时日俞成玉已经私下里打探了许多,知晓那谢峻霖素来洁身自好,后院里也十分清净,她倒是没什么不放心的。
“芊芊。”俞成玉拉过了时溆的手,“娘只问你一句,你与那谢大公子的事,你可愿意?”
“娘,我……”时溆没能将话说出口。
她尚且无法问心无愧地坦然接受,却也做不到狠下心就此拒绝。
实际上,时溆自己也明白,她之所以这般纠结难断,不过是因为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她终究还是更想应允的。
知女莫若母,俞成玉早已看穿了时溆的想法,她眉目舒展,到底是笑了,“芊芊,你可是愿意的?”
时溆咬着下唇,缓缓点了头。
俞成玉笑容更深,“如此便好办了,芊芊放心,此事有爹娘为你做主,你什么也不必忧心,只是有一件事。”
她正了正脸色,略带告诫道:“为免节外生枝,此事尘埃落定前,切不可再悄悄与他见面了。”
时溆心中淌过一丝落寞,随后郑重点头道:“母亲放心,女儿知晓了。”
……
时茂林与俞成玉短暂商议后,再度回了前厅。
谢峻霖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态弯腰定在那里,身形中透着几分固执。
时茂林看着他,语重心长道:“行之,自古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你今日径自来求,我断没有应允之理,你若果真是诚心求娶小女,便按礼节做事吧。”
谢峻霖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时茂林这是要谢宏德出面。
他定了定神,反问:“学生明白,但请老师先给学生一句准话,是否由家父亲自携礼登门,老师便会应允学生所求。”
他虽半弓着腰,气势却不减半分,语气强硬。
时茂林心中暗惊,神色略有几分复杂,他沉下声,“此事还是等令尊来日登门时再行商议为好。”
待谢峻霖带人离开后,俞成玉这才从侧间暖阁中现身。
她看向时茂林时,面色有几分担忧,“老爷,我瞧着那谢大公子对咱们芊芊倒是存了真心的,谢家的情况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方才那一番话是否太过为难他了?”
时茂林轻哼一声,“他若是连这个都做不到,还谈何真心?更何况我不过是依礼行事,也不算难为了他,我这个做父亲的总得为芊芊以后着想。倘若今日我就这么应了,来日芊芊嫁过去还不定要被如何刁难!他家的事,叫他们父子自行去商议。”
“老爷此言有理。”俞成玉点头,随即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怕此事接着耽搁下去,会误了芊芊。”
“都耽搁这么久了,也不差这几日。”时茂林摆摆手,忽又严肃道:“你可得把芊芊那丫头看紧了,莫要让她做出什么傻事来。”
俞成玉不悦,“芊芊性子柔顺乖巧,能做什么傻事?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时茂林忙换了笑脸,哄道:“我不过是嘱咐一句罢了,咱们家女儿自然是极好的。”
性子柔顺乖巧的时溆此刻正躲在垂花门后伸长了脖子往前院看。
她除了知晓谢峻霖今日上门提亲了之外,对旁的事情一无所知。
也不知情况如何……
“姑娘。”芍药见时溆额上沁出了层薄汗,想劝她回去,“谢大公子会不会已经离开了?这会子日头正盛,您可要当心别中了暑气啊。”
时溆叹了口气。
母亲下了令往后不许她再悄悄见谢峻霖,她只能趁着今日他还在府里时来见他一面。
况且她也想问明白,谢峻霖为何会突然登门。
“姑娘,咱们回去吧?若是叫老爷夫人知道,定是要生气的。”芍药再次对巴巴儿望着某个方向的时溆道。
都这么久了,看来今日是真的见不到他了。
时溆擦了擦鼻尖的汗珠,正想答应,余光便忽地瞥见了道身影。
她一惊,忙看了过去,这一看却又怔住了。
谢峻霖从正厅里出来时,面色沾染着几分沉郁,眉眼中皆是冷意,烈日炎炎的天,令人不寒而栗。
时溆从未见他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她看着那道身影,忽然就觉得有些陌生,一颗心直往下沉。
“姑娘?姑娘?”
芍药唤了她好几声,时溆才回过神来。
谢峻霖已经带着人消失在了她们的视线之中。
时溆下意识舒了口气,抬手按在心口,“怎么了?”
芍药有点不解,“姑娘,您不是特意来等谢大公子的吗?”
怎么就傻傻站在这里看着他走了?
时溆没有答话,她蹙起眉咬着下唇,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
谢峻霖一回到府里,便立马去了谢宏德的书房。
谢宏德正在提笔写字,闻言头也没抬,只带着讥讽哼哼道:“他那么大阵仗跑到人家时府去,事先一声不吭,这会儿倒是想起老子来了。”
他料想时茂林那老木头是断不会就这么答应的,只是不知他这个混账儿子是何时盯上那时家姑娘的。
难怪前几回谈起要给他议亲,他半点也不稀罕,瞧着还真有几分非人家不娶的架势。
想起前几回的事,谢宏德脸色沉了沉,他头也没抬,直接道:“就说我没空,叫他滚回去。”
进去传话的小厮又讪讪出来了,他看着谢峻霖,话在嘴边几个来回还是没胆子照原话说,只道:“大少爷,老爷说他今儿个没空,叫您先回去。”
谢峻霖淡淡瞥他一眼,只留下一句,“既然父亲没空,那我明日再来。”便转身离开了。
小厮照谢峻霖所说的进去传了话。
谢宏德早已撂了笔,他吹了吹手里的热茶,问:“他就这么就走了?旁的什么也没说?”
小厮垂头答:“是。”
谢宏德不禁嘀咕道:“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还当这混账玩意儿会直接闯进来,看来这回果真是有事要求他了。
谢宏德呵呵一乐,“明日他来,照旧按今日的话去回。”
他倒要看看,这厮能装到什么时候。
“是,老爷。”
-
一连数日,每日下朝后,谢峻霖都会到谢宏德的书房外等候,也不管谢宏德会不会见他。
书房内,谢宏德执笔立在桌前,写下了最后一个字,他侧耳听了听,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还在外头?”谢宏德问。
小厮知道他问的是谁,答道:“是,老爷,大少爷已经在外等候一个时辰了。”
谢宏德嗯了声,幽幽道:“晾了他半个月,真难为他能捺住性子。”他将笔挂回了笔架,“让他进来吧。”
“是。”小厮领命后,忙出去向谢峻霖传了话,“大少爷,老爷让您进去。”
谢峻霖面无表情地点了头,收了伞,卷起帘子踏进书房。
“父亲。”
谢宏德抬眼看他。他在外头站了大半天,纵使打着伞,衣摆也已经被雨洇湿了,但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神情坦然,不见半点狼狈,哪能看得出一星半点求人的样?
这股子不讨喜的傲劲儿,跟他娘一模一样。
“你这些日子天天说要见我,就是为了摆脸色给我看的?”谢宏德漠然道。
谢峻霖难得没跟他互呛,只道:“父亲既然见我,想必已经知晓我是所为何事了。”
谢宏德眉头紧锁,转而轻嗤一声,“就你这猫一阵狗一阵的脾气,谁敢说能知晓你的想法?前些天才说功业未建不愿成亲,扭头就登了时府的门,被人家以礼节不合为由驳了回来,丢人现眼的东西!”
亏得他老子还在礼部任侍郎,这事要传出去,还不给人家笑话死!